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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寻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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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年,开头依然是个莫名其妙的梦境。
梦里天地皆白,我独自走在山间,一脚踏上去,地面积雪便陷入尺许。
我瞧着这水墨画儿般的场景,意境自然十足,只是,未免太苍凉了些。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前却出现了两个“戏中人”——二人立于山下,俨然对峙之势:左边是个清隽美人,红唇红衣,黑发如瀑;右边是个乞丐,头戴斗笠,短衫跣足。
美人执剑,目光泠泠地看着那乞丐,乞丐则垂首拄棍,面上似笑似泣。
这两人的装束实在太经典,以至于我灵光一闪,便想起了他俩的名字。与此同时,更经典的对话出现在这雪山之下——
洪七道:“看来我不应该来。”
飞雪道:“现在才知道太晚了。”
洪七道:“留下点回忆行不行啊?”
飞雪道:“我不要回忆,要的话留下你的人。”
洪七无声地笑了笑,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幕尴尬得毫无违和感。
我折来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边,听着风声自天边席卷而来,雪屑掉落时细微的“簌簌”声响被无限放大——蓦然间,山尖腾起茫茫白烟,一瞬间如天河开匣,雪潮汹涌而下。
洪七抬头一望,叫道:“呀,雪崩了。”
然后二话不说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跳进了一个……水窟。
身在画外的我:???
飞雪仍立在原地,手中三尺青锋缓缓触地。她脸上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渐渐冷得叫人心碎。
突然“哗啦”一声,洪七藏身的水窟里伸出一只手,手里举着只破草鞋,正拼命地晃动,晃得水花四溅,像是示意飞雪赶紧过去躲藏。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飞雪却为这种滑稽举止而绽开笑颜,眼里冰霜刹那消融,柔情似水化为一滴腮边泪。
“他果然是在乎我……”
话音未落,雪覆花折。
银尘滚滚而过,如惊涛拍岸,如万马驰骋。
终于雪崩之势渐止,天地间重归一片死寂。
我吐掉狗尾巴草,静静看着洪七再次连滚带爬,奔向那掩在雪下的一角红衣。
人间有句俗话,叫做“鲜花插在牛粪上”。
此情此景,一言蔽之。
睁开眼,冰消雪融又一春。
拓影阁早在去年岁末,便迁至“天荒仙邑,水岸花城”的南海郡。
此郡以“雕玉”、“植花”、“酿酒”、“焙茶”四技闻名天下。
迁阁之后,我接连数月流连于城中酒家,竟似被梦里的风雪冻住了身心,连骨头都僵硬到不想动。
甚至忘了思考“拓影阁迁到南海郡不在京都了我还有必要待着吗?”这种既无聊又重要的问题。
北方兵燹咫尺,恐惧、杀戮绞成一股末世将至的不祥气息,连我等精怪也觉得惶然。
世道乱,人心更乱。
自京都流亡到南边,不知多少人醉生梦死,恨不能将百日朝夕作一瞬。
于是南海郡“斗酒十金”之贵,成了本朝最悲哀的典故。
人间江山更迭,与我这不死不灭的异类本无关,但是乱世之人命如蝼蚁,万一好巧不巧,死了老大说的那个“化劫之人”……
二十年之期将至,我很焦虑。
道是“心生妄念”,我虽无心,却也有妄念如芜,使我如身在荆棘处。
所以南海郡的酒,是唯一解药。
只有喝醉了,我才能做一些不会预兆现实的梦,才能梦一些不可企及的人。
某日半梦半醒间,忽又想起流萤小仙那段往事,说来也不过一句唱词:“你多情,很无心的一笔,把我葬在等待里。”
时隔三年,我第一次梦到了芙蓉里。
许是因为白日里读了一句“十年无梦得还家,独立青峰野水涯。”
远山如黛,田间成碧。
梦里的小满庄飘着濛濛细雨,依旧是记忆中的清冷模样。
隐约听得,一阵鼓乐之声穿过静默的雨景,如墨入水渐散。
我循着声音走去,芙蓉里用石头搭成的唯一一座小戏台上正演着折子戏。
生旦皆面目模糊。
我以为是自己站得太远,便再走近一些。
一不留神,竟走进了戏中——
此间又不知是谁家书房了,布置十分阔朗,三五间屋子也没隔断,临窗摆着一张云灰大理石画案。
有人逆光而立,正在窗下提笔作画。
我背后忽又传来窃笑,转过头还未一看究竟,占月彬、夏安乔几人已嘻嘻闹闹地围上前,对着那人指指点点。
只听彬彬笑问道:“容大仙,你近来学得如何了,可曾画得上手?”
闻言,原本被天光浸染得模糊的身影微微晃动。
仿佛有支无形的画笔蘸着淡墨,化写意为工笔,勾描了一个白衣翩翩的容疏离。
他偏头看向彬彬,将笔搁下摆了摆手:“画不来画不来,这扇面也忒不好画了。”
她们几人便又笑得西歪东倒。
我十分好奇,毕竟容疏离也曾以画技精湛而闻名京都。
却还是情怯,不敢近前。
他又嘟囔了几句,依然在抱怨画得不好,转身走过了画案旁边的博古架,也不知是去找些什么。
我自窃喜着“机会来了”,忙凑上前细看。
扇上画的“鸢尾花丛间蝴蝶惊飞”。本该是清雅的紫白相错,但容疏离笔上沾水太多,两色分明的花与蝶此刻糊作了一团,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彬彬突然抓起案上的画笔,往扇面上猛甩了几点朱红。
“欸,你们!”
我惊得目瞪口呆,还未反应过来,那支笔已经被塞到了我手里。
这时,容疏离刚好从博古架后走出来,我立刻语塞,眼睁睁看着她们喜笑颜开地跑走了。
而他看到我,也是一愣。
然后,容疏离看了一眼他那更加惨不忍睹了的扇面……
他径直向我走来。
我不由得心虚,慌张又支吾,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抓着那支沾了朱红色颜料的画笔。
可真是“人赃并获”,百口莫辩了。
容疏离在我面前站定时,起初笼罩在他身上的光雾散去,我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此刻我也来不及细看,矮人三寸的弊端使我不得不仰着脸才能对上他视线。
双肩忽被容疏离伸手按住,他推着我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我整个人贴墙而立。
他面色不善地倾身,山海汹涌般巨大的压迫感向我袭来。
我不知所措地握紧了画笔,倒是忘了方才的那种心虚感。
距离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眸里有流光明灭,嘴角的笑意也若隐若现。
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的似嗔似喜的神色。
“不是他。这怎么会是他呢?”生平第一次被壁咚的我心想。
容疏离若无其事地从我手里取走了他的画笔,又回到窗前。
光影交替,明暗流转,无喜无悲。
千秋殿后笛剑相和,关雎霜桥擦肩而过,京郊演武台上倾心,罔洛山庄桃林初见。
从前的相遇如走马灯一般在我识海里过了一遍。
梦里天地寂寥独我,山雨初歇,不知几世才能修来那日的“梅花”,修来一场旧缘?
“岑岚,你在画些什么?”
远远听得竹林外传来占月彬的声音,我迅速挥袖,将画纸拂上竹梢。
“就画几棵竹子嘛。”我一边抬手搭上眉梢,一边故作怅然道,“还被吹走了呢,这怪风!”
“是吗?”彬彬也不甚在意,整了整鬓发问我:“你要不要和我去爬紫府山呢?”
我正想婉拒她,她又说:“我听说容大仙就在山上,现在去说不定能见到他,你不是一直想再看他舞剑么?”
心里忽的一咯噔,我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察觉了一些什么。
不过,一个活生生的容疏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大的诱惑。
“紫府山上有座慈云观。”
“我听说,那里藏着一群绝世高手,他们叫做‘沧海派’。”
“容大仙就是在那里学艺。”
“……”
“好了好了,走吧。”临行前,我眼风扫过悬在竹上的那半幅画:白雪红梅挂落檐,正差了个桃花仙。
于是在梦见被容疏离壁咚的次日黄昏,我在占月彬的一再相邀之下,决定去往紫府山一探究竟。
正是秋桂花满枝时,夜幕渐升,寒意漫起。
南海郡素来不设宵禁,坊间小贩叫卖吆喝之声,行人说笑孩童嬉闹,皆纳于街市的灯火如昼。
光影流转飞掠,喧闹入耳即忘,我俩乘着油壁车晃晃悠悠地一直坐到了紫府山的山门下。
一路上花香掺着酒气,更有一些点心果子等食物的香味发散混合,尘世烟火气游移在屋舍花木之间,途中我深吸了一口这令人迷醉又眷恋的暖,去岁至今的郁郁之情竟消退不少。
过了山门,百级青石阶之上才是慈云观。
占月彬领着我直接绕到了北楼清都阁,进门前我抬眼一看,匾额上飘逸如飞的四字:“清微妙道”。
山上秋意更甚,月色凉如水。
我们站在清都阁的回廊俯瞰下方,正好是慈云观位于后山北崖台的道场。
彬彬忽拉了一下我的衣袖:“你瞧,那不是容大仙?”
月光洒落崖台,如铺了一地银霜,有三人身着鸦青道袍,踏霜舞剑,剑寒映月,随着剑法变换招式时,好似云走电蛇般,叫人目不暇接。
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确是容疏离。
他们很快发现了我们。
毕竟空荡荡的廊上就立着我和占月彬两人,实在太过明显。
彬彬朝他们挥了挥手,容疏离在百忙之中矜持地点了个头以作回应。
但他们的剑招未停,我也舍不得移开眼。就这么伏在栏上呆呆地看着,却在无意间跟容疏离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我曾为之惊叹的那双眼眸,与记忆中相比发生了些许变化,正如此刻天边染上秋寒的星子,添上了三分泠泠幽意。
我险些被那寒意所慑。
但他极艰难而快速地移开了眼,还微微低下了头,舞剑的招式也稍微停滞了那么一瞬。
甚至趁变换身形之际转到另外两人身后……
我“噗嗤”一声笑了,心里那朵枯萎的花又冒出个花骨朵。
“你笑什么?”彬彬好奇地转头问道。
“啊,他们舞得真好看。”我脸上笑意不减反增,“我们回去吧。”
归途中,山夜寂静无人,只听得云里一片孤鸿声。
“好久不见。”我回望山上,心中浮起一句话:“我还是很喜欢你,像候鸟遵循约定,归去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