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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五章 姜维三夜 第一夜 诸葛瞻——你终究不是他 第一夜 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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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 诸葛瞻——你终究不是他
从我有记忆的那一刻起,留在我脑海中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另外一个人,姜伯约。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从父亲的书房里走出来,正是午后,他的脸在明亮的阳光中白的有些耀眼,一袭湖绿色的锦袍闪闪发亮,绣满金线。
人们一直赞扬着父亲的儒雅英俊,可是,我却觉得,父亲没有他好看。那个时候我被奶娘抱在怀里,试图去够他的脸,却被他躲开了。
我大哭起来。
书房里的父亲被我的哭声吸引出来了。
我哭得更凶,手臂依然直指着他的方向。
“伯约,你欺负他了?”父亲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瞪视着父亲,“没有!”然后气鼓鼓的走掉了。
父亲急忙追上去,两个人消失在假山后面。
我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好奇的挣扎着想去看,奶娘却忽然抱着我跑开了。
我趴在奶娘的肩膀上,看着那件非常漂亮的湖绿色袍子被从假山后面扔了出来。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不过那已经是后话了。
不过我当时还是非常想再见到他,虽然他是第一个给我脸色的家伙。
我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那天是一个傍晚,天边是一片灿烂的红霞,父亲看来心情不错,从奶娘手里接过我,教我说话。
我觉得父亲的帽子很好玩,不断伸手去抓,父亲干脆把帽子拿下来给我玩了。
我忽然觉得很没有意思,手一松,帽子就掉了下去。
一个人影走过来,把帽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抬起头,对我怒目而视。
的确是他,是父亲口里叫“伯约”的人。
我再次对他伸出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父亲忍不住笑了起来,“伯约,瞻儿看起来很喜欢你啊。”
伯约嘴角抽筋,“父子看起来一个样啊。”
父亲忍不住向他靠了过去,完全不像在别人面前那么严肃的样子,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忘记我还在他怀里。
伯约哗啦一下站起来,躲开了,“丞相,让他看见好么?”
父亲无所谓的笑笑,“他总是会知道的。”
伯约皱着眉头,不说话。
父亲看着我依然向着伯约的方向努力着,干脆把我交到伯约手上。
“帮我抱一会,这小家伙闹得真凶。”
伯约僵直着身体,手臂环着我,一动不动。
他身上散发着喷香的水蜜桃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想在他嫩嫩的脸上咬一口。
我确实这么做了,而且动作很快,他愣住了,脸上亮闪闪的一片是我的口水。
父亲捂着肚子笑得蹲在地上,风度和形象全没了。
也许是太得意忘形了,不小心撒了一泡尿,发现粉红的水蜜桃变成了一片骇人的惨绿。
这个时候奶娘救了我,我到现在还很感激她,免得我被摔成肉饼的命运。
然后父亲三天没有上朝,是他从政时间翘班的最长记录。
门槛被前来探病的人踏坏。
我不小心和我“一见钟情”人结下了梁子。
我逐渐长大,可是伯约来丞相府的频率依旧是如此频繁。从别人的口中知道他是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不惜花费巨大的代价把他从敌对的国家挖来。
他们一起在书房里讨论兵法,一起在庭院里观鱼赏花,一切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
表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师徒情深,暗里却是伉俪般的缱眷缠绵。
谁都看得出来,父亲最在乎的,也是唯一在乎的人,是他,父亲对我,只是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而已。
让我毫无不满的面对这一切的的原因,是伯约对我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冷淡。
“思远,拉弓不能用蛮力。”伯约轻轻握住我的手,举起弓箭瞄准箭靶。
“恩,伯约哥哥。”后背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我感到十分安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叫他伯约哥哥,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教我兵法和武艺。
虽然损失了一部分父爱,却换来他的温柔和关心,我觉得,是值得的。
我们三个人会一直那么幸福的生活下去吗?
“思远,丞相又出去了?”
我点点头。
最近父亲很忙,憔悴不少,伯约也有些憔悴,但来的还是那么频繁,只不过老是扑空。
“八成是督军去了。”伯约晃晃脑袋,“思远,晚上他回来记得给提醒他加件衣服。”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失落,他真正关心的,只有父亲么。
他忽然折回来,“你也记得好好背书,明天我来考你。”
“恩。”我高兴的答应着,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明天我如果能把整篇背出来,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伯约微笑起来,美丽的笑容让我的心漏跳一拍,“好,如果你真那么厉害,我就带你去打猎。”
可是,伯约没有来得及兑现他的诺言就和父亲一起再次踏上了北伐的征途。
伯约的眼神,总有一丝洞明世事的澄澈和悲伤。
我一直猜不透那丝悲伤的含义。
父亲有一次摸着我的头,叹息道,“阿瞻太早熟了,以后说不定难成大器啊。”
伯约反驳,“思远是个好孩子,怎么不会成大器,哪有做父亲的咒自己的孩子啊。”
我向伯约投去感激的一瞥。
父亲没有说话,良久,“我不在了,你会照顾他么?”
“当然,只要我活着,就会保护他。”
他们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伯约的眼神也越来越悲伤。
可是我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想问。
只怕一开口,就失去了一切。
后来父亲去世了。
当铺天盖地的白幡挂满相府,我本应该被悲伤浸透的心居然隐藏着一丝喜悦。
伯约哥哥,从此是我一个人的了吗?
“请让我,再看丞相最后一眼。”伯约双眼通红,脸色苍白如蜡。
侍从依言打开棺錞,父亲神色安详的躺在里面,嘴角甚至挂着一丝笑意?
伯约的眼泪簌簌而下,抽出匕首割下自己的发辫。
大家愣住了,发肤受之父母,损之为大不敬,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怎么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举。
他弯下腰,将系着玄色发带的长发放入父亲手中。
“盖棺。”他的声音,忽然如冰一样冷,我觉得,他身上最宝贵的什么已经和父亲一道埋葬了。
一干老臣们望着伯约远去的背影,议论着,“伯约是把丞相当作自己的父亲啊。”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伯约很多天没来了。
我试图去找他,却一直被家人拦住。
直到书房里出现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老夫叫费祎,字文伟,今天开始负责你的功课。”
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可我最思念的还是伯约哥哥,不禁问,“伯约哥哥呢?”
“如今蜀国军务全压在姜将军一个人身上,他实在忙不过来,就把你的功课托付给了在下。”
“不要,不要!”我大吼起来,“我要伯约哥哥亲自来和我说,他为什么不守信用,为什么不来见我!”
大概我的反应把老头吓坏了,也许是伯约哥哥还对我有一丝挂念。
很晚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几乎快要睡着了,伯约忽然来了。
我吓了一跳,他正坐在我的床前。
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清丽而冷淡。
“思远,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他平淡的疏离的语调让我的心发凉。
“不不不!”我急切的握住他的手。“伯约哥哥,你这么多天没有来,我只是……”
“以后我会很忙,可能没法像以前经常来看你了。费祎是个很好的师傅,会好好教你的。”
“不要!”我哭了出来,“我只要伯约哥哥!”
他掏出手帕,替我拭去眼泪,“哭有什么用?国家的未来可不能靠你这样的爱哭鬼去争取。”
我忽然意识到,他对我多年来的容忍和温柔只是父亲的原因。
“姜伯约!”我豁出去了,大喊着他的名讳。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
“父亲不在了,你要把我一脚踢开吗?”
“没有。”他摸了摸我的头,“我只懂兵法武艺,疏于政务,丞相知道我的弱点,怕我控制不住局势,让蒋琬主政……你,不应该像我一样,你应该被培养成丞相那样军务政务都精通的完美人才……”
他的话,我似懂非懂,不过总算知道了他还是有一些为我考虑的成分。
我把心里藏了很久的一句话问了出来,“伯约哥哥……怎么样,你才能对我像对父亲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当你变成他的那一天。”
我记下了他这句话。
这一次,伯约,你没有不守约定的理由!
我勤奋的念书,习武,从低阶的职位慢慢爬上去,丞相的儿子,多少双眼睛看着。
我不能给逝去的父亲丢脸,我更要伯约兑现他的约定。
此后,他偶尔来看看我,问问我的功课和武艺。
再没有其他的了。
一晃又是十多年。
蒋琬死了,费祎更老了,连刘禅的脸上也长出了斑点。
只有伯约没变。
依然穿着湖绿色的锦袍,像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样。
别人都惊羡他容颜不老。
只有我知道,那件衣服是父亲最喜欢的。
撕坏了很多件,做了很多一样的新衣。
一切的一切,都维持着父亲生前的喜好。
确保以后见到父亲的自己依然是美丽如昔的模样。
他继承父亲的遗志,坚持北伐,因为国力损耗巨大,朝中出现了很多反对他的人,包括我的师傅费祎,而且,他是反对的最厉害的那一个。
虽然整个国家的军权都在伯约一个人的手上,看起来没有人可以撼动他,可是让我不安的是,刘禅对他的敌意。
直到一天几乎从不开口的刘禅在朝堂上当面驳斥他的计划,虽然是辞不达意,却令在座所有的人皆是一惊。
即使他有兵权,岂能抗拒倾国之力?
当天晚上,费祎就被魏降将郭循刺杀了。
有人痛骂郭循的险恶,可是有更多的人怀疑是因为他的指使,一个和费祎没有任何恩怨的人,甚至没见过两次面,为什么要去行刺他?
伯约只是沉默。
我第一次踏上了大将军府。
我不是小孩了,没人可以拉住我不让我做这个,不让我做那个。
下人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来,没等我自报家门就径直把我带了进去。
伯约就坐在客厅里处理公务,我注意到,他手里拿的也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小楷狼毫笔。
我心下一阵烦乱。
父亲再怎么好,也已经是过去的,过去的了!
伯约,你只记得一个不在的人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珍惜你身边还活着的人!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把我心里想的全说出来了。
伯约抬起头,那张令我魂牵梦萦的脸,二十年的岁月,丝毫未变。
屈指算来,他已经四十七了。
他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唯一改变的是眼神。
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神已经变得如刀锋一般锐利,冷光闪烁。
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为什么!
我心痛欲裂,右手紧紧按住胸口。
“思远……”他放下笔,走到我身边,嘴角微勾,“你也是来问是不是我杀了费祎吧?”
我摇摇头,“我只是不希望你……成为众矢之的……”
他叹了口气,“思远,我就要去汉中了,会很久不回来,你要好好照顾你自己,遇到危险,不要逞强……”
“不,伯约,让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答应过丞相,保证你的安全,沙场征战,难免会有意外,你处事素来谨慎,又是丞相的儿子,最合适的位置还是坐镇成都。”
我继续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缓慢而坚决的把我的手拉开,往内室走去。
“伯约!”我竭力大喊。
他回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一年多后,前线传来了伯约斩首数万,大胜在望,即将凯旋归来的喜讯。
他终于回来了,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他应该露出轻松的笑容了吧。
陛下派遣赵统押送最后一批粮草,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伯约,请求一起前往。
越接近前线,越是荒凉空旷的凋敝景象。
我的心里很不好受。
伯约,你一直把我隔绝在残酷的战争之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侍中大人,抓到几个奸细!”忽然有士兵前来报告。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乍一看像是百姓,可是凶光毕露的眼神却泄露了他们的身份。
“愿不愿意为蜀国效命?”我问他们。
“呸!”一个人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姜贼杀我全家,我和他势不两立!”
“什么,你说什么?姜维杀你全家?”我惊诧的喊了出来,甚至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不!伯约不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
“不可能?”那人大笑,笑中带血,“那他怎么会叫‘屠陇右’?你听说过么,在他的军队里,不论尊卑和资历,谁杀的魏国人多,他就提拔谁!”
第一次正面,如此惨烈的战争。
赵统见我脸色不好,让人把那几个俘虏带了下去。
“也许是他手下为了邀功而滥杀无辜。”赵统道。
我点点头,宁可相信他的说辞,可是我知道,伯约和父亲一样,是治军非常严格的人,不会随意纵容下属胡作非为,他们这么做,一定得到了主帅的默许。
我见到了伯约。
白缨银甲,光华夺目。
只是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恭喜大将军凯旋。”
他点点头,像对无数个其他恭喜他的人一样。
“为什么要纵容手下滥杀?”看到他的漫不经心,我忽然觉得非常气愤。
他冷冷一笑,“不杀?过不了几年,南下的魏军就不是八万,而是八十万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你应该高高兴兴的活着,不应该来前线看这些不愉快的事。”他拍拍我的肩膀,“都城的芙蓉又开了吧。”
伯约径直走出营帐,不再理我。
姜伯约已经不再是姜伯约。
他只有回忆父亲的时候才是姜伯约。
他的生命里,如今剩下的,只有回忆和杀戮。
再也不可能有我的位置。
我老老实实的娶妻生子,试图忘记他。
可是他清澈的双眼却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尽管他的眼里没有我。
我会在清晨的时候发现枕巾上满是泪痕。
我终究没有父亲的力量,留住他。
然后是一次比一次更漫长的北伐。
日益凋敝的国力和举朝上下浓重的不安。
但是,没有人敢阻止他,也没法阻止他。
伯约,你已经几年错过都城的芙蓉了呢?
直到邓艾率领大军,偷渡阴平,从天而降。
蜀国的精锐,都在剑阁和钟会的大军对峙,伯约,在那里。
我,是都城唯一能上场的将领。
虽然我连一次正式的仗都没有打过。
看着稚气未脱的儿子,只有苍凉的无奈。
父亲,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辱没你的一世英名。
冰凉的刀刃没入腹中。
不觉得痛,只是有些怅然。
伯约,你给了我一个永远都不会醒的梦。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可是那些年少时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多么难忘。
如果有来世,我还想再见到你。
把这个梦,永永远远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