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六十八章 单影孤枝月影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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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小厮来到段云容所住的别苑，正要通禀，门口留守的翠衣丫鬟忙阻止道：“嘘，不要出声。”
“为什么？”小厮不禁有些奇怪，“翠语姐。”
丫鬟翠语将声音放柔，放轻了一些，对小厮道：“公子在沐浴，好久了，许是睡着了，这些日子，公子很累了，如果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就先缓一缓吧。”说着说着，翠语轻叹一声，“有好几次，我起夜都见着公子在别苑里，对着漆黑的角落怔神，这些天来，公子很少入眠，长期已往下去，这身体又如何吃得消呢？更何况，前一阵子，公子又受了些伤……”
小厮见翠语眼圈渐红，顿时手忙脚乱起来，慌忙安慰道：“那个……翠语姐，你别哭啊！我知道你心疼公子，可是……可是，哭……也不顶事啊！”
他心里知道，劝也顶不了任何的用处，段府上下，不论男女，皆都对段云容有一种非同一般的信仰，温雅淡定的气质与无双秀丽的容貌，让任何人都无法心生厌恶。
而翠语，虽然平时极为稳重，可他知道，翠语与公子差不多朝夕相对，早已心生强烈的爱慕之意了，虽然翠语从来都不承认，可他却看出来了。
“翠语姐！要不，你可以去找新来的望亦公子说说看，让他帮忙劝劝公子或者想个法子啊！”
翠语小心地擦拭了下眼角，不禁喜道：“是啊，望亦公子既然可以住进来，必定对公子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我们劝不了，望亦公子或许可以，你在这儿守着，我这儿就去。”说着，就提起裙角快步朝望亦的住处而去。
小厮看着翠语远去的倩影，缓缓叹出口气来，眸光黯然。
也只有公子的事，才能让她动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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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语跑得飞快，不禁喘息连连，眼前是一座小阁楼，圆身倒似塔，而非楼阁，原本为观赏的一处绝佳地点，命名为——降月阁。
可直到望亦公子住进这里后，便擅自改了降月阁的名字，叫做“云望阁”，公子得知了这件事后，却什么都没说，
翠语不知道公子为何要把望亦公子安排在这里，她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是把望亦公子当成某种景物或者动物来观赏一样，翠语对自己产生这种想法不禁有些好笑，同时，又心生怪异。
刚踏进云望阁里，翠语就不知不觉地放轻了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不是她怕吵到望亦，而是种不由自主的心理作祟，总感觉，那个带着银面的男子，很奇怪，看望亦下半脸很周正，只是为何要挡上半块面具，见不得人呢？
翠语慢慢走上二楼，二楼里，没有望亦的踪影，楼台精致华丽，数盆青松翠柏的盆景不规则地排列在各处，倒显得有种随意的洒脱，因为楼阁所用的材料是香樟木，所以整个阁楼里，皆散发着沉沉的木香，呆得久了，发间与衣袍上，也会沾染上这种香气。
一般闲暇无事，望亦公子是不会让人伺候的，公子安排的丫鬟与家丁，也被望亦打发掉了，公子知道后，对此，还是没说什么，任由他去了。
上了三楼，唯有三楼上，轻风阵阵，徐徐不断，三楼里，青色的纱帘被风吹起，高挂着的轻纱布满了整个楼层，楼层不大，为圆形，对着远望台，有一扇翡翠屏风，图中仕女身影婀娜多姿，而除了图中的仕女，仕女后，还隐约能看见一个人躺在那里。
因为三层一面迎风而建，属于观赏的楼台，所以大风吹进来，掀起矮桌上的书本，纸张哗啦作响，幔帐随风而舞，倒真给人一种置身幻境的错觉。
翠语走近屏风，越过屏风，看了过去。
浓墨渲染的画卷，迎合的风声，可以直的躺软椅上，望亦正在闭目沉睡。
翠语慢慢走近，可以很清晰看见望亦的睡容，墨色的长衫包裹在身上，同样黝黑的长发一部分柔顺地直垂到地上，一部分散落在胸前，最让翠语吃惊的是，望亦竟然没有带那半块银面具。
面具被搁置在一边，显得孤零。
望亦公子自进府以来，便一直戴着面具，不曾以真面具视人，府中的人，无不感到好奇，好奇那面具后的容颜到底生得何种样子，好奇得太多太多了……
望亦的脸，侧迎风的方向，正是恰恰背对着翠语，翠语这一眼看去，清晰看到他的侧面，左眼角上，有一道伤疤。
难道是因为有伤疤，所以才带上面具遮挡一下吗？
翠语发现望亦的侧脸很俊美，那道伤疤虽然碍眼，可是，依旧不能遮挡原有的俊美，淡雅恬静的睡颜，倒是让人不能联系上望亦那怪异的性格。
想再看一下那边的侧脸，翠语小心地动了动，可是，就在这时，望亦突然睁开了眼睛，没有转头，而是眼珠一斜，冷冷地看着她，翠语惊讶地瞬间，望亦已然戴上了面具，擒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干净利落。
“啊！”翠语吃痛地叫了一声，那的手腕被望亦反转着，骨骼的扭曲，让她不禁疼得冒出冷汗来。
“我练功的时候，你居然敢打扰我？”望亦的声音轻轻淡淡的，有些温柔。
翠语艰难地摇头，侧过头看望亦的脸，“不是的，望亦公子……”
“还敢看我。”他用一成不变的语调说着，手中的力道加了几分。
翠语惨呼一声，咬牙道：“望亦公子！请听翠语一言，是关于我们主子的！”
“他？”望亦松了手，似有意无意地摩擦着中指，“他让你来找我的？”
翠语忍着疼，恭敬地回答道：“不是的……是奴婢自作主张来找望亦公子，希望公子可以帮忙。”
望亦嘴角轻勾，“要我帮忙？”
“是的，因为望亦公子是我们公子的朋友……”
翠墨将来的目的原原本本地说了。
望亦静静地听着，待翠语讲完，才缓缓道：“我知道了。”
翠语不满意他的这种态度，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切道：“望亦公子……”眼前望亦朝她投来一道毫无感情的目光，翠语的话，硬生生的顿住了。
“你可以退下了。”望亦的话，有着不可忤逆的味道，翠语只得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一下。”
翠语停下步子，回头不解地看着望亦，只见后者已经站起，慢慢走近她，翠语眼见越走越近的人，觉得无比的压迫，不禁心跳加快，紧张起来。
“段府里的所有姑娘都是什么来头？”
姑娘？
翠语觉得这话别扭，倒也老实地说道：“都是公子救下的苦难女子，公子把她们接来府里，好生待着，姑娘们都很感激公子。”
“以身相许么？”望亦轻启唇，微微冷笑。
“这……并非如此，公子向来有礼待她们，从没有任何那种想法。”翠语曾见过姑娘们夜中落泪，皆为她的公子呵……
“恩，你下去吧，”望亦转过身，负手而立，“晚上，我会去劝劝他的。”
翠语大为感激，忙连声道谢，提裙离去。
望亦轻轻转过头去，任由幔帐拂在身上，如蛇一般灵活地缠绕着自己，若无意一般地扶了扶面具。
此章未完
他泰然自若地走到凭栏前，负手远望天际的浮云，浑身散发着静谧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那眼神有如君临天下一般的孤傲与清冷，然而，也只有仅仅那么一瞬间而已，下一刻，他的眼中又充满了无尽的迷茫。
我……
到底是谁？
望亦抚着前额，身形晃了晃，扶住凭栏的栏杆，柔弱无骨的风温柔地滑过他的发丝，抚摩他的皮肤……
鲜红的血……
无法呼吸的痛楚，湍急的水流不断地灌输进他的肺腑中，使他窒息着，腿上那针刺一般的疼痛又是那么的明显，水声掩盖不住骨骼碎裂的声音，望亦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腿。
完好无缺……
这……又是谁的记忆？
会是自己的吗？
他叹息了一声，冰冷的右手慢慢摸上肩胛骨处，曾经，有一支东西射穿了这里，那淡淡的伤疤，还很痛……
夜深了。
段云容幽幽转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的睡在了浴桶中，浑身松软，本是白皙的皮肤更是泡得越发的苍白，热水已经凉了，温温的。
自己这么累了么？
她拿过挂在屏风上的丝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而后一把捞过挂在屏风上的干净的内衫，合上衣襟，轻系上腰带，段云容站在梳妆台的明镜前，看着镜子中映出的自己，纤细荏弱的身形，在男子中算是单薄的肩，却比寻常中原女子的肩膀要宽厚一些，镜子中，尤为明显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一张明艳秀丽，却又透着疲惫的脸。
这张脸……不是她的。
段云容知道自己很自私。
所以，她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如果不是她，段云锦，早就可能在十四年就死了，没有她，段云霄也会死去，她虽然错了，虽然自私，可是，她并不会出于本意去伤害任何人。
当一个人犯下不可晚会的错，只要他想隐瞒，就会不断犯下更多的错去掩盖第一个错，这就是人的本性。
“说不定，哪一天，我会死在自己的阴谋中，为了我最后的最完美的计谋，将自己也设在其中一环中，阴谋家……的归宿……呵呵……哈哈……哈哈哈……”段云容哈哈大笑起来，对着镜子笑得很开心，低沉的笑声已经找不回女儿家最初的柔媚了。
走到这一步，她已无法再回头。
她所做的一切，又何谈后悔？！
她不过是发泄一下这十几年来的闷气罢了，在人前，她永远是温雅淡定的墨云军师，她不容许自己有丝毫的瑕疵，面具戴得久了，便再也摘不下来了，这张面具已经代替了原本的性情，变成了最真实的自我，也就是她段云容的……本质。
“明雪容她什么都做不到，”她缓缓摸上镜面，触摸着镜面上那张没有温度的容颜，随后慢慢展开一朵绚烂的微笑，“而段云容却可以。”
镜子中的自己，无声地笑了。
段云容淡淡地微笑着，看着镜中的人，轻闭上眼睛……
然而，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在欣赏自己美丽无暇的脸吗，主子？”身后侧传来一声淡淡的讪笑，这声音是……望亦。
段云容睁开眼睛，眼神中又恢复了昔日的深邃，仿佛隔了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感情，“从来不清楚，你有跳窗的恶习。”她的声音淡淡冷冷的，丝毫不像是情人间温柔的话语，假如有他人在场，任谁也不会相信，段云容会收望亦做男脔。
望亦静静地笑了，“今晚的月色很美。”
段云容无心欣赏什么月色，月色美不美，她向来不关心，只是微微抬头，敷衍道：“是啊，很美。”
“喝酒么？”
段云容看了他一眼，坐在窗上的男子举了举手中的酒坛。
“不喝。”段云容生硬地拒绝了。
虽然她不会醉，可她并不喜欢喝酒，如果是稍微品尝的话，她倒是乐意奉陪。
望亦从窗框上跳了下来，径直朝段云容走来，伸手去就拉她的手腕，段云容皱了皱眉，身体却没动，眼见望亦抓着自己的手腕，戴着银面的清丽男子微张开唇，“我不想强迫你，可是，段云容，你要记住，我所想看到的，绝对不是这样的结果，你注定没有任何的朋友，因为，你无法相信任何人，同样，任何人也绝不会完完全全的去信任你，只有一个单纯的傻子才会做你的朋友，同时，他也必须没有可以让你利用的地方，我们注定不会是朋友，但是，我是真的很希望你可以活得很快乐，不管我以前是怎样的人，至少现在，我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
段云容淡淡地看着他的脸，神情没有丝毫的起伏与博览，仿佛望亦方才说的一切，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真的是无关紧要吗？
“呵……倒是挺温柔的。”她哼笑了一声，吐出这么一句话。
望亦的嘴角微微一动，转身回到窗前，纵身跃入夜色中，段云容仍旧挂着淡淡的微笑，跟着望亦，同样隐没在暗中……
在蓝得接近黑色的夜色中，明月高挂着，只是缺了一大小块，清冷无华的月光铺洒在瓦砾上，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你的侍女倒是忠心。”银面映着月色，很迷离。
侍女？
段云容微微蹙起眉宇，“哪个？”
望亦讪笑，“恩……叫翠什么的。”
“翠语。”她似乎知道望亦为何会在夜晚出现了，原来是翠语找过他。
“喂……”突然，望亦轻唤出声，段云容不禁侧目看他，放下手中的酒坛。
“段云容，其实我很想知道自己是谁……”他静静地说，漆黑如夜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如果你认得我，可不可以告诉我，我是谁？”
如果自己认得他……
段云容扬起一抹轻笑，“当然，我没有理由隐瞒你。”
望亦轻叹了一声，“不过，你可不要太失望了，我的脸上有……”他边说着，边轻轻取下银色的面具，月光仿佛更亮了一些，似要将那张脸照得更清楚一样，段云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惊诧异常，从手指尖凉到心底里去，这张脸，真是熟悉啊……
除了左颧骨上方有一道细长的伤疤外，那张脸，与死去的云王，丝毫不差！
“云……”段云容险些道出他的名字来，“辞。”
望亦……忘遗……亡已……已亡……
他皱了皱眉，迷惑地念着这两个字，“云……辞？我的名字么？”
段云容摇了摇头，“不重要了，反正，这里并不是大理。”
望亦，哦，不，应该是云月白眼中闪过惊诧，“大理？我的家在大理？你姓段，我也姓段，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段云容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来，“……很重要吗？”
云月白下意识地觉得，并不是很重要，不过是个姓氏而已。
段云容忽然抬眼，凝视着他的伤疤，淡淡地问道：“这疤……”还有腿……
“很难看吗？”云月白挑了挑眉，这绝对不会是段云容以前所认识的云月白所露出表情，虽然云月白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不过，不论是什么表情，都夹杂着一丝病态般的淡漠与清冷。
本性……也变了么？
段云容忽然绝对有些悲哀，面对这样的云月白，是她一生都想不到的。
“不，不难看，少了些脂粉气，挺好的。”
云月白摸了摸伤疤，喃喃道：“是么？”
“望亦……我段云容承诺，只要你还是望亦，我就不会离开你。”
云月白再听到“望亦”这两个字时，有些想反驳，随后听见段云容的表白，有些惊诧和淡淡的欣喜，“永远不变，我就是望亦。”
“希望记得你所说的话。”
寂静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还有一抹影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叹息声，突然身后出现的气息，让她一怔，这么晚了……
她轻转过头去，入眼的是十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静静地看着十七，一股莫明的熟悉感蔓延而来。
十七轻启唇。
“画，是么？”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六十八章 单影孤枝月影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