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第五十四章 啼血北望别时难(上) ...
-
孙罗良说得果然没错,前方当真有一处安静幽谧的水源存在,水潭说大也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只是有些阴凉,因为整个水潭都被层层密密的乱枝树干所覆盖,远远看去,宛若一个封闭的藤蔓小屋。
翻身下马,落地的是一双染着些许血污的白缎软鞋,白鞋染血,却看似不脏。
段云容缓步走到水潭边,却闻后面哒哒的马蹄声而来,她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半蹲在潭水前,凝视着水中倒影的自己,怔怔出神,摸上那张泛着细微波纹的“脸”,段云容嘴角一勾,似乎是想笑,然后撩起水,平静无恙地清洗着脸上的污血。
孙罗良随之赶来,却见段云容已经将脸上的干涸血印子洗去了,又恢复了儒雅轻柔,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好像几个时辰前,那个站在高坡上,杀人放火的冷冽军师不是她一般,一袭书生长衫,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的单薄,那沾染上的血迹,仿佛是这长衫袍上特带的冬腊梅花,凭添了几份素雅。
段云容仿佛没见到孙罗良就在她身边站着一样,单手解去腰带,正欲脱下外罩衫,孙罗良却连忙把头转了过去,带着些许愠怒地问道:“你,你要换衣服吗?怎么也不说一声?”
段云容眉眼平静,“你把脸转过去做甚?我见不得人吗?”
孙罗良顿时一窘,是啊,他段云容又不是女人,都是男人,怕什么?搞得他好像女人一样,扭扭捏捏的,唉,真是丢人丢到京城了……
“我,我是说,你既然要换衣服,我就早些替你叫人来送衣服了,”孙罗良磕磕巴巴地辩解着,脸越说越红,“身为朝廷的军师,自然要,要注重仪表,那样衣衫不整的,像,像个什么样子?”
段云容斜瞥了他一眼,刚欲说什么,孙罗良便先他一步,朝身后紧随而上的士兵们喊道:“喂,为段军师拿套干净的衣衫来。”
不到一会儿,一个小兵就双手捧着一叠绛紫色的锦袍而来,这锦袍可比那雪缎衫的质地要好上许多,孙罗良看了,心中不断叹息,心里惟恐段云容再穿着这样昂贵的衣服杀人,段云容是那种衣服脏破了一点,也会扔掉的人,一看就是那种不知人间疾苦,败家到了极点的富家公子哥,这样好的料子,要是染上血迹,扔掉了,孙罗良想想就觉得心痛,毕竟他每年的俸禄才不过三百多两纹银,这一套锦袍,少说也要个八九十两银子,这还不算上那名针纺娘的锈功价钱,天价啊天价,孙罗良一想到这些,心里就老大的不舒服了。
正想着这些无聊的事,段云容刚系上锦玉束带,足下已然换了一双绒狐紫靴,孙罗良眼尖,在她合上衣衫的刹那,见到了段云容中衣,奇怪地问道:“你穿了那么多?这眼看着就要入夏了!”
段云容不着痕迹地紧了紧衣襟,淡淡道:“不打紧。”
“不,不打紧?”
“心静自然凉。”
“打仗这事,不能急噪,这我知道,但是,我说,段军师,你不觉得你越来越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了吗?”孙罗良忍不住调笑出声,他本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许多烦心事,只要想忘,不多时,就会被他抛却脑后,然而段云容却不同,她始终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对待难题,不能一笑置之,不能立刻看得开,这是优点,亦是缺点。
“孙兄啊……”段云容轻叹,眉眼终是柔和了些,“有时候,真是很羡慕你,你很值得别人推心置腹,很真诚。”
孙罗良闻言一愣,随即笑道:“你却是个不值得别人交心的人,时时刻刻惟恐自己被你给算计了,不敢对你放松哦!”
段云容手指贴上脸颊,五指如玉,与脸颊颜色相融合,“是啊,你说的没错。”
面对这样的坦白,孙罗良顿时语塞,只得转开话题,“你怎么换了衣服呢?其实,你书生的样子,也挺好的,从没见过你这么钟爱紫色的人。”
“本来这几日是不打算的动手,所以就换了身白衣,简单轻便,可惜……”说到此处,她幽幽一叹,从怀中取出一条坠月流苏,从耳垂下顺了下来,紫光晶莹,“至于……紫色,佛家对紫色有两解,既佛,既为魔。”
亦可像拯救天下苍生万物的神,又可像毁灭天地不仁的魔。
“佛?魔?”孙罗良从来不信这种无稽之说,他从未见过佛,也未见过魔,因为他只是个凡人,只为守护国家的土地而生,即使是佛魔要毁,他也不会退却一步。
“佛,我不知道,不过,天地间,是真的存在过魔,许多东西,你没见过,但不能否认它的存在,就如,你所见到的我一样……”
孙罗良听得头都大了,直挠脑袋,佛魔神……天呐,他跟他果然不是一路人。
段云容也不理他是否听得懂自己的话,微微一笑,容貌秀丽,拂袖而上马前行。
“走吧。”
`
五日后
李应悟真的觉得要崩溃了,他此刻真的焦躁极了,连续躲藏了五日,他们东躲西蹿,惟恐怕被人发现,像是过街的老鼠一般,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惊吓到他,看样子,段云容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了,他们躲上一日,他便追到一日,他们躲上一年,他便要追上一年,眼下,都一个多月了,段云容等人还在继续搜索他们的行踪,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其实,李应悟知道,凭他们那几百士兵人,根本掀不起大风浪来,只是段云容仍在咄咄逼人,显然是打算赶尽杀绝,难道是要为云王之死而复仇……
整个北望山都快要被李应悟等人躲遍了,可是,墨云军却越来越接近他们,突然从山中称霸的大王,变成了猴子,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将军,发现有敌人在附近,正朝这儿赶来。”一名巡逻的胡林士兵凝眉急切地说道。
李应悟赶忙叫人熄灭刚燃起的篝火,阻止众人士兵快速离开此地,他用脚捻灭最后一点火星,然后随着大部队紧随而去。
不到一会儿,远处传来铿锵有力的步伐声,为首的紫衣人翩然而下马背,用脚一捻那堆篝火,旁边身着玄武铠甲的青年男子用手探了探柴火的温度,肃然道:“还是热的,是刚走。”
刚走……
顺着踏在柴火灰上的绒狐紫靴向上看去,一双冰冷阴鸷的双眸,是画面最后的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