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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宫变(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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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绍走得不快,他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他方才积蓄的力气仿佛都用在了踹开牢门的那一脚上,此后他便只能勉强支撑着自己能够正常行走。
这一路从地牢到这里,更是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扶绍尽量走得稳一些,使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当他看到拥挤的街巷之后,远远的墙边停放的一架奢华温暖的车架时,仍是不免有些心中一松,腿脚便更软了几分。
“殿下,是殿下!”
尚儿听见人群中有人喊了这么一句,霎时钻出车厢,站直身子向那处望去,因着她此刻正站在马车上,因此毫不费力的看到了他。
他锦衣微皱,不知道从哪里蹭了些泥土,显得有些狼狈。可这一瞬间似乎全世界都褪去颜色,只有他是鲜活的。
心中的惊恐、担忧在这见到这一抹颜色的一瞬间湮灭,丝丝缕缕紧紧交缠,逐渐化为一腔委屈,竟冲击的她眼眶发酸。
尚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眼泪夺眶的冲动。
士兵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扶绍心中一动,抬起手向士兵们拱手一礼。
顿时立在两旁的士兵跪地,山呼“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尚儿双手提着裙子,一跃而下,落到车下,而后向扶绍跑去。
直到那阵熟悉的馨香落了满怀,二人才俱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感。尚儿再也控制不住眼中的酸涩,埋首将眼泪尽数抹在扶绍胸前衣襟上。
与此同时,端王府府卫跌跌撞撞的跑回到前厅,由于速度太快,一时刹不住脚步,一头栽在端王脚下。端王见他一个人回来,又露出这般慌张神色,心中顿觉不妙,顾不上嫌弃,拉起地上人领口,愤怒出声:“人呢?!”
府卫心中又惊又惧,结结巴巴道:“人……人……人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端王听到这话,气得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那府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后又爬起来重新跪好,身子低伏:“小的方才去地牢,发现地牢中无人,回来时听到府内西南方向有打斗之声,特上前查看,这才发现皇……皇后竟然已经逃走……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近于无。
端王在听到最后一个字时,面上愤怒逐渐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又变成绝望,身上顿时如泄力般向后倒去。
好在身后不远处正有一把圈椅,他身子直挺挺的仰倒在圈椅上,头重重的磕在坚硬的楠木上,发出“嘭”的一声。
“王爷,王爷!”地上的府卫连忙上前欲扶起端王,可是他身体不住的颤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就在他以为王爷大概是在惊怒交加之下,身体不支而晕倒时,端王竟突然睁开了眼睛。
府卫顿时叫那眼神骇了一跳,他从未见到过有人一双眸子中竟能同时出现绝望、恨,以及……畅快,他闭了闭眼睛,再看过去时发现自己确然没有看错。
端王一双瞳中竟有一丝绝望的空洞的亮色!
“不甘,真是不甘呐。”端王不顾方才头上狠狠磕的那一下,坐直起身,竟突然笑起来,“父皇,你真偏心!”
府卫吓得连忙缩着脖子让到了一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自古以来皇帝就应该来人来做,你为什么要为阿姊开了一个女子为帝的先例?”
端王抬手将圈椅旁小几上的茶盏拂到地上,顿时白色瓷片碎落一地。
他猛然往门外走去,却在踩到一片碎瓷时,不慎滑倒,瓷片割破身上锦衣,再起身时,那身上的破口处隐隐被让上些红色血迹。
他站起身拖着有些麻木的双腿,踉跄着继续往门外走。
“本王还有王妃,还有麟儿,本王不甘心就这样落败。”端王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抬手指着天上,厉声道,“你不是说我不如阿姊吗,你……你说对了,可就算我不如阿姊,我也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又岂有孬种?”
“就算我活不了,也不会叫他们好过!”
端王笑得逐渐癫狂,不顾身边下人的阻拦,兀自向前走去。
“王妃还在等本王,本王什么都不要了,本王就只想跟王妃在一起。”端王说着,脑海中浮现出女子一张的笑颜,她温柔的如同春日里沐浴着阳光的海棠花,他不自觉露出笑容,却丝毫不见方才的癫狂。
“王爷。”
端王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向前又走了两步,直到走到女子面前,才发觉眼前站着的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能不能不要怪我了?”在端王妃面前,端王竟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乞求原谅。
端王妃见他如此,终是心疼,主动牵起他的手,点点头。
“霄儿呢?”端王沉浸在这一方温暖中,面色也缓和了不少。
“霄儿现在很安全,王爷请放心。”端王妃眸中含泪,抬头望向眼前的男人,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骤然抓到一块浮板,拼尽全力汲取着这一丝渺茫生机,“妾身会一直陪在王爷身边,不论前面有什么。”
端王眸光闪动,身处绝地,尚有心爱之人不顾一切陪在身边,好像一切都不再那样可怕了。
可是……
端王意识到端王妃话中有话,不由神情冷了几分,问道:“霄儿究竟在哪里?”这府中哪里还有真正的安全之所?
端王妃不语,罥烟眉微微皱起,似愁还怨,直叫人心生怜悯。
“王爷莫要怪罪,妾身已将霄儿送出了府。”端王妃垂下眼睑,不敢看他。
端王面上疑惑更甚,追问道:“府外已经被御林军和皇城司的人围的水泄不通,你如何能将霄儿送出府外?”
端王妃不由将头埋得更深,最后干脆跪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端王心中仿佛有光一闪而过,面上露出恍然,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指着她,苦笑道:“是你,原来是你,你就这么盼着本王死吗?”
……
扶绍向尚儿讲明甘泉宫有端王专为太后殿下设置的陷阱,尚儿顿时归心似箭。
这时,一个婆子怀抱一宝蓝色襁褓,被洛引护送着向马车的方向走来,待那婆子上了马车,二人不再多言,马车直直朝上阳宫奔去。
原本包围王府的御林军,全部改换为皇城司士兵,御林军则随女帝回宫。
原本驾车只需半刻钟的路程,回程时又比去时加快了不少,因此抵达城门时,竟是连半刻时间也未用。
车厢内,婴儿啼哭声不止,尚儿心中焦虑,听得这声音不由更加烦躁。
“陛下息怒,殿下息怒,”婆子坐在车厢内煊软的座椅上却如坐针毡,哀声解释道:“世子年幼,经不住这般颠簸,这才哭声不止。”
那婆子将襁褓紧紧抱在怀中,不断轻拍,却不见效果,面上忧惧不由更甚。
虽说皇后殿下答应了端王妃要保下世子一命,但女帝陛下性情,她在宫外亦有所耳闻,只恐世子再啼哭下去,惹恼陛下,怕是当即下令将其处死。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女帝似乎全然没将她和她怀中的婴孩放在眼中,饶是她这般解释,女帝也并未分出一丝一毫关注给她,这也使她心下稍安,复又战战兢兢坐了回去。
上阳宫门守卫见到女帝车架入宫,当即大敞开城门,将车架以及其后护送跟随的一千御林军迎进宫门。
宫门内,御林军谨守岗位,巡守士兵井然有序。越往内宫走,当值宫人越来越多,也一如既往忙忙碌碌。
见宫中并未发生变故,尚儿心中焦虑减少几分,步伐也轻松了几许。帝后二人带着一千御林军径自朝甘泉宫快步走去。
宫人们见这阵仗,无不瑟瑟回避,回避不了的便跪缩在角落里,伏地埋首,不敢多看一眼。
待甘泉宫远远的出现在眼前,宫前绿树郁郁葱葱,相互掩映,露出一扇朱红宫门,院墙上方一片翠绿银杏叶在风中鼓动叶片。
突然,天际白光一闪,尖锐的炮响声钻入耳中,刺的人耳膜生疼。
尚儿不由抬手捂住耳朵,转身向那声音的来源出看去,顿觉眼前一白。
竟是上元灯节那夜,同遇刺时一模一样的白光。
只是现下正处白昼,那白光势弱,很快便消弭下去,尚儿眼前渐渐恢复画面。
与此同时,心中一道警铃响起,此时那白光是次要,炮声才是关键,这竟是一记暗号,炮声止,白光消,眼前一道更为霸道的亮光轰鸣,伴着一股热浪迎面袭来。
二人纷纷抬手挡在面前,眼睛不受控制的紧紧闭起,心中却不约而同的一沉。
片刻过后,亮光退却,轰鸣终止,二人睁开眼向前看去,甘泉宫已然变成一片火海中的废墟。
“父后!”尚儿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眼泪顿时模糊的双眼。
扶绍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住尚儿,不叫她挣脱。远处的热浪正一波一波袭来,其危险程度可见一斑,不知道前面会不会还有第二波爆炸,他不敢放她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