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魔》秋九月

41、第四章

　　淡淡月华洒下,透过层层的枝桠,星星点点的散落在他们的脸上,肩头。长岚在树林中穿梭,不多时便在半山腰寻到了一棵长势喜人的紫竹,转头对着祁霄笑起来。

　　“今夜我们就靠着这株竹子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下山去找阿猫,可好？”

　　眼见着她弯腿做出个要坐下的姿势,祁霄拉住她:“好是好,可今夜怕是不行了。”

　　“为何？”

　　话音刚消,长岚只觉身侧一阵清风起,林中枝桠被吹得沙沙作响。她定睛看向前方不远处,一道光芒闪烁的背后,现出了一个身着紫衣的女子。

　　女子并未言语,只是迅速走近,一股子清淡的茶花香扑鼻而来。长岚还未弄清楚她的来头,就见她双膝一曲,直直的跪在了地上,面向祁霄拜了三拜。

　　长岚一挑眉,这女子虽是个小仙,小仙见到祁霄这品阶的神君,确实应该跪拜,只是这拜的……是否过于隆重了些。

　　“紫茶,拜见师父。”

　　祁霄沉默,一旁的长岚却沉默不起来了,她愣了一愣后,有些不敢相信:“师父？祁霄,你怎地没同我讲过,在我之前你还给我收了一个师姐？”

　　听了她的话,祁霄眸中升腾起一丝笑意,可唇角的笑却带了三分无奈,三分宠溺:“数万年前的事,若非今日再见,我都险些忘了,”顿了顿,他拉过长岚的手握在掌心,“她是我徒儿,自然也是你徒儿,早晚有一日,她要唤你一声师娘。”

　　师娘？

　　长岚在心里默默将这两个字品了品,品的愈久,心里便愈甜丝丝的,最后竟一个不留神说了出来:“好啊,你且先叫声师娘来听听。”

　　紫茶一愣。

　　祁霄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仿若云开雾散,天朗气清一般的通透爽朗,比苍灵山上那些五彩鸟儿的清越的鸣叫声,还有悦耳动听。

　　长岚听得很舒服。

　　紫茶却听得又是一愣。

　　自从长岚山君魂飞魄散后,数万年来从未听过祁霄的笑声,便连笑的模样他都未曾见过。当年的山君那般喜欢他,最后却落得个到死也没怎么见过他笑的下场。而今,他的这些笑,这些宠溺,却都给了旁的女人。

　　若是山君泉下有知,不知是该开怀,还是该难过。

　　“起身罢。”

　　紫茶正怅然间,听到了祁霄这简单的三个字,顿了片刻后,从地上站了起来。借着细微月光,她抬起头打量着站在祁霄身侧的长岚。

　　那是一个长得颇灵秀的姑娘,虽然样貌不及当年你的山君和朝颜神女,但脸上那股天真活泛的模样,却是谁也及不上的。

　　紫茶犹豫了片刻,还是拱手一揖:“山君紫茶,见过仙子。”

　　长岚一摆手,上前一步将她扶起:“我就是个术法微末的小仙,成仙的日子怕是连山君治理长岚山这些岁月的零头都不到。山君若是愿意,此后便唤我长岚,”顿了顿,长岚抿唇一笑,“若是不愿唤我长岚,便唤我一声师娘,总之我这辈子是定然要赖在你师父身旁的,谁赶我我都不走。”

　　祁霄在旁承诺:“没人会赶你。”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眉目含情。唯独一旁的紫茶,脑子中却是空白了一瞬。

　　“长、长岚？”

　　这姑娘,竟同山君有着一般的名字。

　　“怎么了？”

　　“没……”紫茶硬扯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偏头看向祁霄,本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可入眼处,只是祁霄在静静的看着长岚,脸上神色淡然,“今日天色晚了,紫茶感应到师父和长岚姑娘的到来,已命人收拾了房间。”

　　这紫茶山君还真是心思细腻,惹人喜欢。长岚点头:“好,咱们这便上山罢。”

　　**

　　长岚山顶。

　　紫茶命人收整的两间客房相连,祁霄在送长岚回房后,叮嘱:“若是夜里有什么不妥当,便叫我,我就在隔壁。”

　　“好。”

　　答应的这般爽快。

　　祁霄又默默的看了她片刻,低头在她额角轻轻吻了吻:“早些睡。”

　　长岚点了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笑着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月上中天。

　　长岚这一觉本睡得极踏实,可后来却猛地被一阵低哑的狂笑声给惊醒,黑夜中她睁开了双眼,屏息凝神的四处听了听,却没再听到任何的声音。

　　良久,长岚舒了一口气,许是这山顶风大的缘故罢。想到这里,她便又闭上了眼睛。在半梦半醒间,这笑声再次席卷而来,可这次长岚却没有被惊醒,反而陷入了沉睡。

　　睡梦中,有一个人始终在她耳边絮絮低语,充满蛊惑的嗓音,不停的说着她识得的人,可说的却是她从未听过的事。

　　“你站在祁霄身边,就以为祁霄喜欢你了么？”那声音在说,“他愿意陪在你身边,是因为你有着同他喜欢的人一样的名字。”

　　人,会因为一个同样的名字,而去喜欢另外一个人么？

　　“长岚山前一任山君长岚,那才是祁霄真正爱的女人。为了那个女人,他用了两万多年的时日,走遍了这六界凡尘,寻找她的魂魄,法力耗损了不知多少,可最后却依旧没有找回来,所以……”那声音停顿了一下,长岚的心跟着一阵揪痛,“所以,你只是个替身,你和朝颜都只是个替身,是一个心魔的替身而已。”

　　他说的这些,她一句话都听不懂。

　　后来,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可声音莫名变的缥缈,微微弱弱的,长岚便听得不大真切。睡熟之前,她唯一记得的,似是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翌日清晨。

　　窗外鸟鸣啾啾清越悠扬,长岚翻了个身,柔暖的日光霎时间洒在了脸上。想来今日定然是天高云淡,适宜散步的好日子。

　　她仔细的洗漱了一番,便去敲祁霄的门。可方在隔壁门前站定,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就听身后有人道:“师父一早有事匆忙离开了,走前交代弟子要带着仙子四处去逛逛。”

　　长岚回身。

　　来人正是紫茶。

　　“可有说是什么事？去了哪里？何时回来？”

　　“这……”紫茶摇头:“并未交代。”

　　祁霄一直同她住在苍灵山上,多日未曾回九重天,莫不是那里出了什么问题,他才匆匆忙忙的回去的？

　　长岚有些忧虑的抬头望了望碧蓝的天,希望不是会让他为难的事,也希望……他能早日回来。

　　祁霄不在山上,长岚看风景的心思早已淡了,静了片刻之后,她便和紫茶在山君府邸之内,随意挑了处阴凉地,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的品着茶,看着杯中的茶沫沫。

　　她同紫茶不熟,自然也没什么话可说。可两人面对面坐着,一言不语倒是愈发尴尬。

　　长岚本想着要同她说些什么,可酝酿半晌却是紫茶先酝酿出了个话头:“仙子昨夜睡得可好？”

　　“还好。”顿了顿,长岚想到昨夜听到的人声,放下茶杯询问,“昨夜似听到有人一直在说话,是府上来了什么人么？”

　　紫茶一愣,摇头:“并未有人来,而且……弟子并没有听到有人说话。”

　　长岚一惊,莫不是那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听到？

　　“这长岚山上前一任山君,可是名唤长岚？”

　　本不是什么大问题,可紫茶却犹豫了半晌,才点头:“正是。”

　　“祁霄喜欢她？”

　　长岚问这话,只是想证明梦中那人说话真伪,倒并没有别的意思。可这话听到紫茶耳中,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她猛地起身,走到长岚身侧双膝一曲跪倒在地:“仙子这样问,弟子无从答起。何况事关师父,仙子还是亲自问师父好些。”

　　“无从答不答就是,你这般是做什么,”长岚赶忙将她扶起,“这也只是我昨夜莫名其妙听到的,随口一问罢了,山君切莫多想。而且……”

　　而且,她生的晚能怪谁？

　　神仙命途本就长久,祁霄那般好,天上地下无人能及,在她之前自然有人会喜他爱他,想同他在一处。而他,也不可能始终都不对任何女子动心。

　　是以,即便他曾爱过当年的长岚山君,又怎样？于她来说,无论何时,眼下的人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其他一切逝去了,便当做云烟就此放过便是。

　　总之,所有的一切她早就想的通透了。毕竟,她这条命本来是要交代在凡界梅林的,而今能活下来,便是她赚的。不仅赚了一条命,还赚了祁霄的疼爱。

　　应该知足。

　　“干坐着也是无聊,山君同我讲讲前任山君的事罢。”长岚想着自己以往同阿猫看过的《六界史》,那上面似乎并未记载过这位山君,“山君当年是做了什么错事,才致使任何史籍无分毫她存在的痕迹？”

　　长岚记得,那《六界史》乃是六界最为详细的典籍。便是偏僻的一座小仙山,历任山君也会清晰明白的标注在上面。若有事迹自然精记,若无事迹,好歹也会记个名讳在上面。

　　可是这长岚山,定然是什么都没记。不然,她不会不知晓前任山君,同她是一个名字。

　　“不,”紫茶重重的叹了口气,唇边溢出了抹苦涩的笑,“山君从没做错什么,错的自始至终都是世俗的眼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