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影》顾念念

10、010

　　晚上的风不急不躁，温柔凉爽。附近的居民大多都睡了，只有稀稀拉拉几盏暗黄的灯光还在亮着。而操场上的五星红旗，依旧在黑夜中独自飘扬。

　　岳铭又掏出一只烟，点燃。打亮火机的瞬间，于念房门“滋啦”一声打开，她从里面走了出来。

　　灯光在她身后，暗黄软弱；夜色在她面前，浓郁庞大。

　　“还不睡？”岳铭首先开口。
　　“睡不着。”于念走过来，“应该是中午那一觉睡太久了。”

　　石桌破了一个角，老旧颓败。但石凳却被磨得光滑，别有韵味。于念坐下来，问：“你呢，怎么不睡？”
　　岳铭弹了弹烟灰，回：“肖岸那小子睡觉不老实，折腾得我睡不着。”
　　于念笑：“明天让张校长另外给你安排一间。”

　　其实他俩很清楚，如果此刻肖岸在面前，一定跳起来大叫自己又背黑锅了。不过他不在，所以把锅甩给他就好了。

　　“是不是公司出了什么事儿？”于念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了，“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让你过来……”
　　因为一点点私心，于念让岳铭丢下一堆破事儿来了千里之外的农村。如果这个时候公司出了什么事，她会过意不去。
　　“没有。”岳铭吸了一口烟，“和公司没关系。”

　　和公司没关系，那便是私事。公事于念或许可以说上几句话，可私事她就无能为力了。

　　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寂静的夜也因此多了几分生机。可于念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生机。

　　人有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天不怕地步怕，可但凡你有了一点点东西，便开始前怕狼后怕虎。

　　岳铭总觉得于念小心翼翼的，或许是因为身在娱乐圈的缘故，每一步必须如此。也或许是她担忧的太多，生怕手里的一切悄然消失。这让岳铭忽然意识到，或许这五年来她过得并不好，虽然已经功成名就。

　　“于念。”岳铭把手里的烟头掐灭，“不管公司有没有事你都不用担忧，你只要朝你想要的伸出手就好了。”

　　伸出手就好了。
　　真就能好？

　　“说实话，”于念说，“我并不怎么担忧公司。反正有你在，什么都能处理好。”
　　“什么都能处理好？”岳铭顿了一下，像是自说自话，又像是在跟于念说，“在你眼里我就那么有能力？”
　　于念点头：“对。”

　　岳铭从来不知道，他在于念心里是这么一个形象。

　　可是于念错了。

　　“肖岸说得没错。”岳铭忽然开口，但却说了一件与公司毫不相干的事，“季小节回上海了。”
　　于念一怔，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件事儿。
　　“我也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好。”岳铭又说，“比如这件。”

　　电话是季小节打来的，她说自己回了上海，想见岳铭一面。不管过去有何纠葛，如今也该解了。大家都不再是孩子，没必要为了一件事老死不相往来。然而岳铭却委婉拒绝了：“抱歉，我现在不在上海。”

　　五年了，时间仿佛抹平了很多事，但若要说风轻云淡，似乎还差一点。

　　所以，岳铭纠结的原因，到不是旧情有多难忘，只是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小气了？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心底是否还残存着一丝眷恋。

　　“为什么要去？”于念说，“谁规定了她要见你你就一定去？不反手扔她一把菜刀就是善良了。”
　　于念说得理所当然，半点不含糊。
　　“我就是这么小气。”于念见岳铭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又说，“谁对我好，我记着，谁对我差，我也记着。日后我还想弄本恩仇录呢，有仇的都记在前面。”

　　于念的语气很轻松，像是这个问题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问题。这让岳铭对于念稍稍有些改观。在他的印象里，于念还是比较和善的，然而此刻她的言论，又透露出些许锋芒。

　　“说得对。”岳铭忽然笑了，“我有拒绝的权利。”

　　本该拒绝的，何须纠结？岳铭顿时觉得，是自己优柔寡断了。

　　好像又要下雨了，夜风中开始夹着少许雨滴，打在脸上倒也舒服。只是夏季多雨，指不定等会就会成倾盆大雨。岳铭把手里的火机收起来，说：“下雨了，回去休息吧。”

　　心里不堵，语气也不再沉重，岳铭觉得，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于念站起来，笑：“晚安。”

　　“晚安。”岳铭也准备回去，可他顿了一下，又说：“谢谢。”

　　往日都是岳铭在帮于念陈铺星路，做出决断，如今于念也帮他决断了一次。

　　于念笑，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不见面。究竟是帮了岳铭还是帮自己，谁说得清呢？

　　******

　　第二天早上，于念是被一阵“咯咯咯”笑声吵醒的。

　　果然，起来时外面已经有孩子在玩耍了，萱萱正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偶跟着他们一起玩耍。
　　于念走过去，抱起萱萱：“萱萱吃早餐了吗？”
　　萱萱又笑，奶声奶气的回：“吃了。”

　　“起床了？”肖岸走过来，“早餐弄好了，先吃点儿。”
　　于念点头，放下萱萱。

　　岳铭正在吃面，看见于念过来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提醒：“辣椒很辣，少放点儿。”
　　“没事。”于念说，“我能吃辣。”
　　“你别不信邪。”岳铭又说，“这是变态辣。”
　　于念往面条里洒了一勺辣椒，吃了一口：“不辣……”
　　岳铭：“……”

　　日子平静而真实。

　　肖岸已经把摄影器材弄好了。背景不需特意准备，保留学校的真实面目就好。至于拍摄的孩子们，张校长已经选七八个较为听话的，加上于念指定的萱萱，足矣。

　　做为摄影师，肖岸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于念也很支持，尽量配合。只是没有团队，化妆得自己来，好在肖岸说不需浓妆艳抹，淡妆就好。

　　而岳铭，做生意他会，玩这些他可就不会了。

　　于念和肖岸交流想法，岳铭只能闲着，或者帮忙递点东西什么的。中午的时候，正式开拍。

　　肖岸的意思是，先不摆拍，让于念跟孩子们玩一会儿，他随时捕捉镜头。于念同意，带着萱萱一起和起来孩子来回跑。

　　夏季，天热，虽然前几天都在下雨，可于念还是满头大汗。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岳铭提议。
　　可是，肖岸并不搭理他，反而提醒于念：“萱萱太小了，把她放在前面……”
　　“……”岳铭讪讪，觉得自己大概是多余了，于是又退回到树荫底下。

　　大约拍了两个小时，肖岸和于念才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肖岸说，“我去上个厕所。”
　　张校长也弄了些零食，招呼拍摄的孩子们。

　　岳铭对摄影不了解，但却认为应该是件挺好玩的事儿。肖岸走了以后，他跑到摄影机前，将其打开。

　　于念站在孩子中间，剥开一粒糖果，放到了萱萱嘴里。

　　镜头下的于念，360度无死角，仿佛多了一层光芒，让人触手不可及。

　　或许，这也是她快速成名的原因之一。

　　于念转过身，看到岳铭正在拍自己，于是扬起嘴角笑了笑。

　　岳铭忽然一顿，心里像是有闪着光的颗流星划过，快得无法抓住。不过，他的手反应很快，立马按下了确认键。

　　咔擦。
　　捕捉到了。

　　“我靠。”忽然传来肖岸的声音，“拍的什么鬼？”
　　把岳铭推到一边，肖岸查看了一下照片，然后忍不住吐槽：“你说你这拍照技术怎么这差？好好的大明星被你拍成村姑。”
　　虽然岳铭也是捕捉，可技术是真的差。于念的头发被汗水黏在脸上，面颊红扑扑的，忽略笑容不计，还真像个村姑。
　　可是，岳铭却自我感觉良好：“这哪里丑了？而且，这完全是你这破摄影机的原因。”
　　“典型的拉不出屎来怪茅坑。”肖岸又笑，“你说你技术这么差，以后怎么找女朋友？拍出来一个个都跟鬼似的。”
　　岳铭：“你拍照技术倒是不错，你找到女友了吗？”

　　“……”单身狗的悲哀，肖岸捂脸：“你给我一边去……”
　　然而岳铭并没有走，反而来了兴致：“哎，我很好奇，你到底单身几年了？”
　　“……”肖岸，“我觉得你仿佛在问我的年龄……”

　　岳铭觉得很好笑，读书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取笑肖岸，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可以笑话他。不过肖岸也不是省油的灯：“五十步笑百步，好像你现在有了似的。”
　　现在确实没有，事实上这五年来都没有。不过岳铭仍旧可以反击：“我公司女艺人多的是，不像你……”
　　岳铭说完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于念，她还在逗萱萱，心情很好的样子。
　　肖岸：“快，闪电般的给我滚……”

　　岳铭拍了拍肖岸的肩，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岳铭走后，于念抱着萱萱走了过来。肖岸擦了一把汗，问：“休息好了吗？”
　　哪知道于念答非所问：“哎，你真的一直都是单身？”

　　肖岸皱眉，一指右边：“走，你们都走，一对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