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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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府吏老头儿躬身扶着个比他年纪更大的小老儿出了来。那被他扶着的小老儿须发皆白，颤巍巍地朝前走，瞧着该是五十好几，看起来差不多到了大梁朝告老还乡的年纪。
那小老儿脸上的褶子深，眼微眯着往堂里头看，也不知道是因为老眼昏花看不太清人，还是因为笑着两眼眯起。不过这人生得一张菩萨脸，就是那种瞧着很好交道，不笑也带着几分喜意的模样，倒不像是做了一辈子官一身官架子的人。
等那小老儿坐上了堂，整了整头上的官帽，伸着脖子朝下头看了看，显然也没看清楚什么，就开始在袖子里头探，也不知是在探什么，不过他虽没找着却也没闲着，坐正后便开口扬声道：“下头哪个是百户呐？”
声音不高不低，尾音也如他一路行来的那般颤巍巍。果真是上了年纪，有些东西是想自控也自控不得的。
府台问的是身旁垂手站着的府吏，那府吏赶忙猫腰在他耳边絮了几句。
小老儿冲着林贵所站的地方礼貌性点点头，这个头点得不卑不亢，倒是见着点官威了。他旁边站的老府吏见下头不仅是那百户还呆站着，就连被告的妇人和少女也是站着的。他立即挺了胸，冲大牛婶和阿花喝道：“府台大人在此，怎地还不跪下？”
大牛婶和阿花方才跪过一次，那次跪得干脆利落，可是重重地磕了膝盖。后来林贵将老府吏逼去找那正主的府台后，她们便也起了来。再后来老府吏搀着老府台进来，莫说堂上几人有些呆，便连后头观堂审的阿幺都咂了舌，自顾自的说：“这老爷真是好大年纪。”
如今听老府吏一声吼，大牛婶和阿花惊得不行，双腿一软啪地跪了下去，只觉得比第一次跪下的力度更大更疼。
老府吏转了头，瞧着林贵立即转了脸，一张笑脸春风满面，半压着头介绍道：“这是我们大人。”虽然府台大人的官职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能比，可方才算是被他抓了把柄，老府吏也想着能揭过就算，于是对林贵也是格外的客气。
林贵抱拳一拱，口中高声喊了句：“小民见过府台大人。”说着，便弯了膝头往下跪。
百户是军职，而且还是最低阶的军职，比府台这种有品级的可要差得十万八千里。他这话这动作实在没什么问题，可堂上那位老大人似乎被他洪亮清朗的声音骇得一个哆嗦，险险将刚从衣襟里头探出的那片琉璃镜片摔在地上。
旁边站的老府吏虽然也上了年纪，可反应奇快。一见府台手里的的琉璃镜脱手，赶紧兜手向前一鞠，正正好将那镜片护住。他恭敬地奉了给府台，却见府台连手指也颤巍巍起来，心里头觉得很是奇怪。
这府台年纪大了，今年已经递了告老还乡的帖子上去，等转了年开春，估计就会有准还的批复下来。这老大人平日说话走路都不利索，可是手指却很少颤得这么厉害，要知道他平时不爱管府衙的事情，都是躲在后头摩挲那些收藏了许多年的紫砂壶，手指头可是灵活得很。
可此时他却连捻了两次都捻不起琉璃镜，也不知是怎么着了，等将那琉璃镜举了在眼前仔仔细细朝那正跪下准备磕头的百户时，老大人啊地低叫一声，忙想侧身，也不知道是想让什么还是怎么着。只是这动作起得急，老大人也没考虑许多，如今一个急地避让，脚骨就磕在了凳腿上，直疼地呲牙咧嘴倒抽冷气。
“大人，大人。”府吏很会察言观色地扶了老大人，又一脸比自己撞了凳腿还心疼肉疼的模样，将老大人扶回凳子上坐着。老大人上气不接下气，有些气竭的模样朝下头摆摆手：“起……起……起……”半天也没说个完整话。
府吏同老大人相处了好些年，听他只说这一个字也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更觉得奇怪。老大人让人起？升堂时原告被告都跪着是很合理的，叫人起倒是不合理了。
只是府吏在衙门里头混了大半辈子，很清楚上头的话不容置疑。他心里头嘀咕，嘴上却不含糊：“今日天凉，大人让先起吧，跪着也怪冷的。”让人起却是没什么里头，他反正脸皮厚得，随口胡诌，也能说得过去。怎么着也算是老大人体恤小民，反正老大人也没说清楚让谁起，他也怕办错事，干脆让堂上的人都起了总没有错。
林贵本是直挺挺的跪着，一听老府吏开口，二话没说就站起来了。拍拍膝盖上的灰，一派淡定从容。正跪着的大牛婶和阿花却有些犹豫，方才让跪的也是这位老府吏，现在让起的也是他，她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该跪着呢，还是该起来。
老府吏正准备开口让她们起，却见老大人巍巍捻起琉璃镜片冲林贵那方向瞧，仿佛是终于见他站起了，这才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老府吏在他身侧看得清楚，自然就知道他们家大人方才所说的那个“请”字，定然也是说给那百户，让那百户起来的。只是奇怪，一个百户而已，他们家老大人怎么会如厮客气。
老大人扯扯衣襟，又整整帽子，很是心理建设了一番，这才拿起桌上的惊堂木一拍，清清嗓子后和缓轻柔冲林贵道：“这今日你是要来告什么？”
林贵摸摸鼻尖，也没说话，书吏官适时用完全没有起伏波澜的语调平铺直诉，将状诉念了出来：“被告告王氏借钱不还，要求即刻将王氏所签借据下田地房产统统更了他名下。”
上头的老大人发了半天愣也没接话，片刻后回了神，也不问下头大牛婶怎么的，直接拍了惊堂木：“更名，现在就更。”说完就要准备起身下堂。
“诶诶诶，大人，”府吏看他问也不问就将案子判了，连个最基本的流程都没走就有点急，“大人，我的好大人，你就是不问问那被告，你也该再问问原告还有没有其他的需要处理的事情呀。”
老大人恍悟了一声，凭空指了指：“是是是，这还没问完呢，得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要求，又满意不满意这判决。”
府吏笑着将老大人再次扶上高座，一边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
老大人正襟危坐，清清嗓子问：“原告还有何要诉的没有？”
“有。”老大人话音刚落，林贵就接了话。
老大人听他说还有，立即赏识地朝府吏点点头，果然是还有话呢。
“你说，你说。”府台大人这语气听起来很是亲民，都快不分官民的亲了。
林贵揉揉鼻子，叉腰指着仍跪在地上的大牛婶道：“我也不是这么个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将那些东西更名的人，我就只是想知道我借的那三十两去了哪里。这样，大牛婶，你能说清楚我借你的三十两去了哪里也行，我也能等你慢慢将钱还我。反正我也不急缺银子使，大家也是老熟人，你能说清楚我也能体谅你。”
林贵这话说得其实很有问题。首先三十两不是三文，谁借这么多银子不会问清楚人借这么多钱是去干什么的，就这么借出去了像大牛婶这样的人家，大约是要花好些年才能慢慢还得起。
其次，那府台都说给更名了，他居然还主动说三十两也可以不用还，只事情说清楚也能体谅，这三十两还能随意体谅的呀。
缩在墙根的小吏交头接耳起来，一个百户的月饷是多少钱啊，这话说得如此硬气，是不是月饷不少呀。
只不过大梁的边关多是要换防驻守的，他们就是如今想参军且被选上了，也有极大的可能要远赴别处而不能留在昌邑城里当兵。想想这个，这些人又没了兴趣，想想还是觉得现在衙门里头的油水也挺不错的，犯不着离家千百里去吃苦。
堂中个人对于林贵所说的话呈现出了不同的反应，最淡定的却还是那府台，仿佛是觉得三十两银对于林贵而言，实在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观堂的阿幺歪着头问阿满：“怎么大家都在叨叨咕咕的，林贵的这句话是有什么问题吗？”
阿满俯了他一眼：“三十两有点多，可能是觉得林贵挺有钱的吧。”
阿幺呵呵笑，压低声音道：“其实之前立借据的时候，我也觉得写三十两是写得挺多的。”
阿满面无表情，等着他的后话。阿幺便又道：“后来我想想，这就是要让他们去掐冯捕头的，如果银两不写多些，他们也掐不起来呀。”
阿满勾了嘴角：“所以说阿幺真是个聪明孩子。”
阿幺听了她的表扬很是得意：“可不是，你之前一说这个主意，我不就立马知道了你的意思。”
阿满瞧着他一派纯真面色，抿了抿唇，瞧着像是在笑又不像是在笑。等她再次抬头朝林贵看去时，她面上那仅有的一点似浮未浮的笑意已然不见了。
那位高坐堂上的老大人，看来应该早前就认识他呀。
这倒是阿满未曾预料到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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