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障碍症病患一只》斯不达

17、第 17 章

　　城中物事已有渐渐复兴的征兆，商铺开门复业，小贩上街摆摊，闲散百姓力所能及地动手清理街巷……因今日天气晴好，还有将被褥拿到外头晾晒的。
　　寿州府衙的门口道路宽阔笔直，此时被众多粮商带着粮车占满了，场面颇为壮观。
　　顾风着一身窄袖常服，脸上带着笑，正慢悠悠地走在路中央，身旁是同样打扮爽利的官官。俩人跟逛大街似的，左看看，右看看，只看不说话。
　　有名商贾认出了顾风是住在驿站中的人，料到定是代替官府买粮的人来了，脸上霎时笑出了褶子，殷切道：“大人，大人您来看看……”
　　顾风循声偏过头，见对方是一头戴葛巾的中年男子，身前停着两辆板车。
　　一时间其余商贩也瞧见了机会，街上叫卖声四起。
　　秉着先来后到的原则，顾风不急不忙地朝葛巾男子那方走去，尚未靠近，他已忙不迭地介绍起来——
　　“大人您看我家的米……”说着他将最上方的米袋拉出了一个口子，一只手伸进去舀出了一把白花花的米粒：“我家的米，都是上好的……”
　　不等他说完，顾风皱着眉“啧”了一声道：“上好的，必定很贵吧……你难道不知现下正是百废待兴之际？寿州的百姓刚经历过洪涝灾害，家被冲垮了，猪被冲跑了，银子也没了，他们现在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吃得起上好的米？卖身买米么？你来这儿做买卖前也不先打听打听？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呢……”
　　葛巾男子没料到自己只说了一句话，反被噼里啪啦地训斥了一通，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且他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儿呢……
　　在他瞠目结舌之际，顾风已杳杳然转身离去。
　　也不是头一回见识到顾风天马行空的胡说八道能力，官官想笑又不好笑，只饱含同情地看了还没反应过来的商贩一眼，若对方能看懂她的眼神，大概能从中读出一句——他脑子不太好，你不用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还没走出几步，顾风又被几个人拦下了，这些人还不是一路的，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开口呢。
　　“大人您跟我来，在下是庐州粮行的，我家的米……”
　　“我我我，我家的好，物美价廉……”
　　“大人我与其他家都不同，我卖的是小麦，您多走几步就能亲眼看看了……”
　　“……”
　　官官本也只是来凑个热闹，当下转头四顾，发现粮车还真不少。这要真能全部买下来，估计一个粮仓都不够放吧。
　　人多嘴杂的，顾风笑眯眯地扫了一圈，选了个相貌忠厚老实的胖子，下巴一点：“带我去看看你家的吧。”
　　胖子连声应是，恰好他的粮车就在对面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大人您看，这是次一些的粮……”隔得不远，他方才定是听见了顾风与葛巾男子的对话，“这米比不得上好的，最适合赈济流民……”
　　官官伸长脖子瞧了眼，看见米粒细长偏黄，色泽也没那么晶莹。
　　心里正想着这回顾风该找什么借口挑三拣四，后者已经一拍车辕，佯怒喝道：“哎——你这话什么意思？流民怎么了？流民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他们怎么就不配吃好米了？穷人就活该吃次等米么？他们就不能追求好一点的生活？”
　　这连珠炮一样的发问，问得周围的人都呆滞了。
　　胖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风：“你就是这个意思！”
　　胖子：“不是你刚刚说……”
　　顾风：“说什么说……”
　　我去……还能这样……
　　连官官都叹为观止，默默站远了几步，免得顾风被泼泔水的时候殃及到自己。
　　不得不说，沈棠派他出来干这事，还真有一定道理。
　　陈阔他们做得到这么不要脸么？他们做不到。
　　待一条街看下来，商贩们已是被打击得垂头丧气，他们已在这儿浪费了太多时日，再不将粮食卖出去，真要吃大亏了……
　　顾风挑来拣去，再三压价后最终将一名楚州商人的粮食全要了，吩咐他直接将粮食运到府衙粮仓中，再叫贺徇和陈阔与他结算银钱。
　　其余人也有心动的，可还想着楚州商人的要价实在是亏了，算来只是堪堪保本……一咬牙，干脆再撑几日。
　　可谁料，第二日便下起了雨。
　　顾风迷蒙中听得有雨滴落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声响，脑子一清醒，利落地翻身下床，推开窗子一看，乐了。
　　白墙黑瓦间一片烟雨迷离，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地面上跟开花似的。
　　不紧不慢地洗漱穿衣完毕，顾风喜气洋洋地出门了，拐过官官房门口时本想叫上她，转念一想雨势有愈演愈烈的征兆，便作罢了。
　　粮商群集的客栈中，众商贩的脸色与天色同黑——
　　这也太倒霉了吧！怎的就下雨了呢！
　　要知道众人远道而来，可都是尽量精简行装，粮食都是装在麻袋中的……这样轻简是轻简，可并不能做到密不透风啊！如今下起了雨，若无好条件储藏粮食，可很快就要发霉了……
　　再看这客栈中，哪有什么好条件！连遮雨油篷都不够用！
　　这时候，他们竟无比羡慕昨日早早卖清了粮食打道回家的楚州商人……他好歹不至于血本无归呐……
　　如今摆在面前的似乎只剩两条路：死守可能发霉的粮食，或者压低价钱卖出去。
　　………

　　大概是沈棠一直以来在官官面前呈现的都是淡然平和的形象，以至她都几乎忘了这个人在大小镜糕嘴中是从不畏于与大半朝堂同僚为敌的人。
　　“你不会……真要将这份奏章送回京给皇上看吧？”房中只有他们二人，官官正拎着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奏折，语气中不掩讶异。
　　沈棠撩起眼皮扫了一眼，淡淡道：“对。”
　　他伸手示意官官将奏折递给自己。
　　这是他将将写成的，墨迹甚至未完全干透，因怕有疏漏处，故命官官念了一遍。
　　对？？？
　　官官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不假思索道：“你这是要和几十名高官过不去啊……不是你把他们拉下马，就是他们把你弄死。”
　　这种时候，她讲话也不那么讲究了。
　　官官虽然于官场之事没有兴趣，懂的也不多，但基本的智商还是有的。
　　她也算是明白了这些时日沈棠怎么对寿州水务司的账簿那么感兴趣，原来是为了收集证据检举从中牟利的贪官。奏折里证据充分，言辞犀利，简直是点名道姓地指着人鼻子骂，那些人听名号官都还不小，官官记得的就有工部尚书林叔忠。
　　沈棠已将奏章封口，闻言抬起头，冷冷瞧着官官，后者不禁因他如刀的眼神打了个激灵。
　　沈棠道：“所以我就该视而不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深深吸了口气，顿了片刻才继续道：“你可知户部每两年拨给淮水固堤的银子是多少？真正落到实处的又是多少？”
　　他看着官官，自问自答：“不足三成！”
　　“贪官中饱私囊是不对，可是这不关你的事吧……”官官莫名不敢直视沈棠，只好别开了视线，“少了的钱又没落到你口袋里，你也是刚刚才知道有这种事……以后不让他们有钻空子的机会就是了……”
　　她直觉这件事要是闹大了，官场上定是有一番腥风血雨。
　　沈棠这么尽心尽力地得罪人，有意思么？
　　俩人像是不在同一个频道，只听沈棠道：“若那些银子都能被善用，或许这次的决堤压根不会发生。”
　　没错，他此行的职责只是巡查，盯着寿州官员修好堤、赈好灾便算圆满了。官员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这种事历来发生得少么？真要细查，怕是官场上下没几个人是干净的。
　　可既然这事被他揪到了苗头，他便做不到坐视不理。
　　任重道远，牵涉甚广，可总得有人踏出第一步。
　　良久，官官说道：“好吧，”她抿了抿唇，小声道：“反正也不关我事。”
　　………
　　房间内的氛围变得有些尴尬，当听得有几道脚步声往这儿来的时候，官官悄悄松了口气。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敲了门，官官急忙起身去开门。
　　顾风最先踏进房间，其后是陈阔等三人，四人脸上都带着欣喜之情。
　　顾风脚下生风地走到沈棠面前，得意洋洋道：“办妥了，我将他们的粮食都买下来了！”
　　“嗯，”沈棠瞧众人神情，当是过程顺利，夸道：“干得不错。”
　　萧宇上前两步，详细地将细节说了一遍，原来银子已花了个一干二净，可收获着实不小，外地来的粮商所贩卖的粮食均被买了下来，府衙的粮仓都有些不够放，够流民们支撑不短一段时日了……
　　至于成交的价格，可真是算得上贱卖了，商贩们收钱的时候看起来都快哭了……三人不知顾风是如何办到的，只知道换作自己，定是不能有如此功绩。
　　哎，顾风虽也觉得那些人有些可怜，可他们当初也是抱着大敲一笔的心思来的寿州，如今这般，只能算他们命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