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此间》冼樱珞

37、六、纷争（七）

　　当天下午，我意外地接到了陈沫沫的电话，那次庆功宴上发生的一切近乎宣战，没想到她还会打电话给我。
　　“林幽蓝，今天我们抛开其它，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落。我挑了挑眉，从不知道陈沫沫也有这么软弱的时候，虽然不知原因，但还是同意了。夜晚，在N市最灯火酒绿的销金一条街上，我走进了招牌最为闪耀的一家——Sabrina。昏暗的灯光以及嘈杂的音乐让我的心脏变得很不舒服，周围时不时压过来的人每次与你擦身都能狠狠地挤着你的手臂，让人更觉得窒息。我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总算看到了陈沫沫。她此刻正端着一个红酒杯，静静地出神。不远处有男人正用看猎物似的目光盯着她，我眉心不由地一皱，走了过去。
　　“陈总。”我站在她身前。
　　她的眼神迷蒙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哦，你来了啊。快坐。”
　　她的声音带着一股醉意，不知道在我来之前已经喝了多少。我慢慢地坐在她的身边，思索了一会，还是伸手想将她手里的酒杯拿走。没想到她居然很快的躲了过去，重新又愣愣地盯着酒杯里的红酒。我也没有作声，就这么静静地陪着她。
　　“你知道吗？你真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我知道今天也许我就只是个倾听者，所以并没有接话。
　　“我前两天又看到你和赵成潇在一起了，可怕的是，连你们在一起的那种感觉都那么像她和成潇在一起的感觉。”我恍然大悟，所以，她不是因为杨麒的事情而还是赵成潇的事情才这样的。
　　“其实……”她顿了顿，眼睛总算离开了酒杯，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今天有打电话给赵成潇，他才是我今晚的第一人选。”我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
　　“呵，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不嫉妒，不怀疑？”我还没有说什么，她就又转头盯回了酒杯，自己回答起来“嗯，当然不会对吧。你相信他，和她一样。而成潇……也值得你这份信任，他不留任何余地地拒绝了我。”
　　“虽然早已料到，可我还是有点伤心。怎么办呢？只能找最好的朋友倾述了。所以……我就找到了你。因为你和她很像呢，她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不是，”陈沫沫突然有些激动地摇了摇头“她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能连她都不知道。就算……就算我们现在不在一块了，她还是我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我没想到陈沫沫会这么说，先是一愣，而后心里波动起来。
　　“可是啊，可是我却亲手毁了我们的友谊。我那天不该喝酒的，我也不该听她的话，我……我，”陈沫沫的话还没说完，就醉倒在我肩上。我看着嘴里还在时断时续呢喃着什么的女人，心里更加如翻江倒海一般。眼前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我突然想起来，第一次知道陈沫沫喜欢成潇，也是在一个酒吧里。她刚和第N号男朋友分手，喝得烂醉如泥。我去接她，结果从她的醉话里得知她一直喜欢着成潇，就在我和成潇刚在一起不久她就意识到了，可是她不能拆散我们，她也不愿意这么做，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内心应该是非常震惊的，震惊到躲了陈沫沫和赵成潇好几天，至于后来……
　　2008年秋，赵成潇一早就接到小怡的短信，说今天身体不舒服，想早点回家，就不用来学校接她了。看了看讲台上的教授，赵成潇皱了皱眉，轻轻地打了几个字。B校，一个窈窕的身影走在路上，只是相对于其他人，女生的脸被厚厚的口罩遮住，低低的鸭舌帽挡住了双眼，让人看不清面容，只是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显示女生身体抱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女生拿出来看了一眼，帽檐下的眉毛皱了皱。一分钟后，赵成潇收到了短信“真得不用来接我了。”赵成潇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以小怡的性子，如果病了早就撒娇连连地求他照顾了，怎么今天却反而不见他了。越想越觉得奇怪的赵成潇生平第一次翘了课，下午早早地来到了小怡的学校。在教学楼那等了很久，总算看见一个身影慢悠悠地荡了过来，熟悉的帆布裙，棉T恤，绿色开衫，以及自己送的小兔包，唯一的不同是整张脸被大大的口罩和帽子遮住了。赵成潇心里一紧，快步上前牵住了女生的手。“怎么……”没想到，话还没说完，掌心里的手就被抽开了。赵成潇一愣，看向身边的女孩，只见女孩低着头，用手指值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喉咙肿了不能说话吗？”
　　女孩点点头，想了想，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一字一字地输着，赵成潇看着女孩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着，恍惚中竟觉得这手指比往前更细嫩透明，仿佛在阳光中就要融化一般。直到女生将屏幕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重感冒，嗓子也不能说话了。”
　　“这样吗？那我现在就送你回去。”赵成潇伸出手再次要牵女孩的手，却发现女孩又不动神色地避了过去。
　　‘哒哒哒’的手机键盘声又传了过来“不用了，爸爸让李叔来接我了。”
　　赵成潇这才想到，虽然小怡不是出身什么大富之家，但她爸爸也开着一家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并且家里还有专车接送，只是平常小怡从来不用车，倒让他忘了这回事了。
　　赵成潇默了默，还是开口道“那你等我一会儿，如果车来了，就到车里等我。”说完，急匆匆地跑开了，身后女孩的表情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复杂难辨。
　　女孩上车没等多久，车窗玻璃就被敲响了，赵成潇的脸出现在车窗外。摇下车窗，可以看见他脸上密密的汗水，他伸手递过一大包东西，还有暖融融的布料一角从袋子里漏了出来。
　　“我看着买了一些药，还有围巾，如果路上冷，就披着。”说完，他惯性地伸出手，想摸摸女生的头顶。视线却在触及黑色的鸭舌帽时顿住了，而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小怡今天包得这么严实，倒让人难以入手了。
　　“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赵成潇直起身，朝车里的女孩挥了挥手。女孩迅速地瞥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咳嗽了起来。这个时候，车开动了。赵成潇只能透过车窗看见女生终于转过头，朝他摆了摆手。
　　又过了两天，陈沫沫来找张路怡逛街，两人碰头后陈沫沫一直不停地和小怡说着她暑假去巴黎的事情，回过头才发现今天的小怡特别地沉默。
　　“小怡，你怎么了？”她碰了碰张路怡的胳膊。
　　“嗯？哦。”张路怡像是才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可能今天起太早，有点累。”
　　“这样啊 ，那我们去旁边的咖啡厅坐坐吧。”说完，陈沫沫拉起张路怡的手走进了咖啡厅，刚刚不觉得，牵起小怡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凉得可怕。坐下来之后，二话不说，陈沫沫就点了两杯热热的咖啡，自己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小怡的手，想给她一点温暖。然而身边的女孩却好像还是心不在焉，一双美丽的眼睛都丧失了神采。
　　“小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暑假之前我们只见了一面，暑假后这才是第一次见面。我总觉得你好像在躲着我。”
　　张路怡一惊，心里不由的苦笑，沫沫的直觉还真是准啊。看着一脸关心看着自己的好友，张路怡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转过身，双手回握住陈沫沫的手，咬了咬嘴唇，有些艰难地开口“沫沫，你记得之前你喝醉了我去接你吗？”
　　“哦，我有印象，就是让酒保和你打完电话之后我就断片了。怎么了，我不会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吧。比如在街上吵吵闹闹，跳起舞来，或者捉着你要非礼。”陈沫沫有些紧张地看着张路怡，她这番不着调的话倒让张路怡心里的不安和紧张消散了点。
　　“不，没有，你只是……只是说了些心里话。”
　　“什么话？”陈沫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似乎有什么预感，捉着张路怡的手更紧了些。
　　张路怡长吸了口气，而后轻轻地开口“你说你喜欢成潇，不是一般的喜欢，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陈沫沫的脸一下变得煞白，她有些语无伦次地低喃道“不，没有，不是我……”
　　张路怡抽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陈沫沫“沫沫，不要着急。虽然我刚听到的时候觉得很震惊，甚至有些涩涩的，但这么多天我都想明白了。”
　　陈沫沫听了这话，更加不安了“小怡，你……”
　　“放心，”张路怡又拍了拍惊慌失措的陈沫沫“我不是要把他让给你，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很爱成潇，爱到没办法想象失去他我会这么办。”
　　陈沫沫听到小怡这么说，心里顿时放松下来，但同时又有一丝苦涩，自己可能注定要单恋一辈子了。
　　“沫沫，你总说我笨，我承认我是挺笨的，但我的直觉也不差。其实就算你不说出来，我……我也能隐隐约约觉察到。每当我们三个人的时候，你总会特别的沉默，开始我是觉得你不习惯这样，后来我才发现你会时不时地盯着成潇发呆，那神情可能连你也不知道是多么地专注。当你把这些都说出来时，除去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后来我反倒心安了下来。这块布总得有人撕下来，不是说你不说我不说它就不会存在。所以……”张路怡顿了顿，陈沫沫也跟着屏住了呼吸，似乎在等待最后审判一样。“不要觉得对不起我，你去向成潇表白吧，每份感情都值得尊重，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如果……如果成潇选择了你，我会祝福你们的。”
　　陈沫沫觉得一股热流涌上了眼眶，她的小怡啊，总是那么善良懂事，虽然第一眼看过去她总是小小的软软的，可却拥有别人没有的透彻以及聪慧的心。
　　“小怡……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不会去表白的。”
　　“沫沫……”林路怡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陈沫沫打断了“不只是为了你，而是我知道就算我表白他也不会选择我。既然如此，目前还是保持现状吧。小怡，你不用再说了，我没有你那么伟大，如果某天我真得受不了了，我还是会去说得。”张路怡看着陈沫沫无比认真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沫沫又断片了。我并不知道现在的她住哪儿，只好把她带到了华盛旗下的酒店。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女人，我心里的感觉很复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的原因，面前的女人总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看着她吐得全身上下都是，我忍了又忍，还是去浴室拿了毛巾给她擦了一遍。说实话，回来之后看见听见的这许多事，让我的心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些什么，又应该做些什么……
　　拖着满身疲惫回到家，远远地就能看见从房子里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我站在楼底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走上楼梯，不论我多晚回来，不论我怎么强调不用再等，每次打开门，总能和今天一样看着穿着家居服的成潇坐在沙发上等着我。“你回来了，”成潇笑看着我，而后伸出双臂。这次我有些许愣怔，最后还是扑入了他的怀中，只是今天更加地用力。他摸了摸我的头，而我紧紧搂着他的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眶泛红。成潇啊，如果我没有了你，可能我也活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一起下地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