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此间》冼樱珞

2、一、归来(一) 2018年

　　2018年，夏，N市。
　　火热的太阳一如既往地炽热，透过枝叶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个光晕，发烫的柏油马路隐隐传递出热气，嘈杂的声音似乎从不停歇。步下机场，我拨了拨额前的发丝，有些懊恼地抬起手,透过指缝仰望天空中那团火热,不知为什么它总是这般的光亮。低下头，最后一次催眠自己，我提着旅行箱,快步走向机场大门,过长的风衣和厚厚的墨镜,使得旁人无法辨析自己的容貌，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与世界隔绝开来。
　　机场正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莱斯劳斯，车门边站着一个一脸严肃的黑衣男人。
　　“小姐，我们是来接您的。”男人的声音有礼却生疏。
　　我把行李丢给了他，有些疲惫地弯身坐进车里。
　　“现在我们是去哪？”
　　“总经理交代让您先回宾馆休息。”
　　“不了，我想直接去公司。”
　　“可是，总经理……”
　　“我知道，没关系的，先去公司！”我的声音柔弱却坚持，前座的男人通过反光镜看了我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向身边的司机“小李，回公司。”
　　于此同时，机场的另一侧大门走出了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马路上，整个车厢内一片寂静，我将自己蜷缩在后座的一角，打量着窗外飞快变换的街景，面前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直到现在，我还有些恍惚，我……是真地回来了吗？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还有这里的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们，我又该如何面对？
　　“小姐，已经到了。”恍惚间，车门已经打开。
　　我走下车，抬起头，有些困难地打量不远处那栋恢弘的建筑。60层的高楼章显了它的不凡，顶端诡异地设计成了菱形，外部全都由玻璃材质包围，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大楼的左侧耸立着红色的标牌，林氏集团。说实话，这一路下来，我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身边的事物总是这般耀眼，而只活在阴霾中惟有我。步入大厅，径直来到了顶楼，电梯门打开，整个楼层只有一间办公室，暗红的漆门上可见明显的金色标牌<总经理室>。‘咚，咚’我轻敲了两下门。
　　立刻，门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吧！”我打开门，门内是一间50坪大的办公室，以冷淡的黑色为主。黑色的大理石砖地板，黑色的真皮沙发，黑色的实木办公桌，放眼望去，只有头上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与别人不同的是，办公桌旁放置的并不是书柜，而是一个展示柜，里面摆放着各式精美绝伦的瓷器和装饰品，从质地来看，均价值不菲，也约莫能感受到主人的品位不俗。办公桌后，坐着一个面带笑容的男人。男人有一对飞扬的眉，高挺的鼻，眼睛不大，却总是充满智慧，保养得很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皱纹，让人猜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小舅舅，我回来了。”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却出于真心，因为面前的人是如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
　　“蓝”舅舅轻轻地唤着我的名字，而后停顿了一下，似乎想从我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请恕我不能说欢迎，最后再问一遍，你确定要回来吗，或者说，以这种方式回来。”
　　“恩，我确定。”我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你知道从心底来说，我并不希望如此。但既然是你要求的，我照办。”舅舅的双手交叠在办公桌上，指尖相互敲打着。
　　“小舅舅，谢谢你，不过，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我很重要。”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只好偷偷地把手放到背后。
　　“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不过，为了你的事这么操心，感觉自己都快成糟老头子了。唉，我可怜的心脏啊！”刚刚还无比严肃的小舅舅无奈地偏着头，以哀怨的眼神瞅着我。
　　“小舅舅，你现在是35岁。也就是说你不老但是也不少了，别玩了。”我无奈地摊手。
　　“蓝蓝，你真是不可爱啊，一点幽默细胞都没有，真不知老姐是怎么生的你。”舅舅佯怒地盯着我，嘴巴微微上翘，不知道为什么有这般历练的男人却还可保有如此纯真的神情。
　　看来平常的他又回来了，那个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如此开朗乐观，但是一碰上严肃的事情又格外正经的他。
　　“对了，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宾馆吧，等下过去看看，如果不满意告诉我，我再帮你换一家。”
　　“不用这么麻烦。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在哪都一样。”我的视线又不收控制地开始游离，因此并没注意到舅舅紧皱的眉头。
　　离开小舅舅的办公室，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迎面走了过来。到我面前时，微微点头向我致意。我淡淡笑了笑，这应该是小舅舅现在的秘书，至于为什么没有让林姐跟着，我想小舅舅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吧。拒绝了司机的接送，我决定一个人步行到附近的宾馆。毕竟离开这么久了，还是想脚踏实地感受下这个城市。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仿佛只有我一个逆向而行，散漫得不似这世界的人。路过一家并不起眼的咖啡馆，鬼使神差地挪动脚步，走了进去。门口的风铃因为我的动作轻柔地响了起来。“欢迎光临！”这是一个甜美而又年轻的声音，没来由地使我对这家店产生了好感。直直走向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踏着轻快的脚步朝我走来。“小姐，你要喝点什么。”我皱皱眉，刚想开口。女孩又带着自豪的表情说起话来：“小姐，别看我们这家店这么小，东西可是一级棒哦，已经招揽了一大批固定客人呢，尤其有一个男人，六年来每天都过来点一被咖啡，啊对了，说到我们的咖啡，那可是我们店的骄傲。尤其是招牌蓝山咖啡……”
　　“好了，我知道了，给我来杯黑咖啡吧。”我打断了她的鼓噪。
　　“哦，是吗，小姐请稍等。”她看来似乎有点失望。先前愉悦的态度不复存在，只是礼貌而又疏远地朝我鞠了一躬，就退开了。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看吧，你果真与这世界格格不入，就算是送来的热情你也无法消受。哦，对了，忘了说了，其实我从来不爱喝咖啡。。
　　一边搅拌着杯中的黑色液体，一边无聊地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昏暗，行人也稀少了下来。空洞的眼神四处游离，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也许我还没习惯这个城市吧。抬手看看表，差不都六点了。再不回去，某个关心我的人可要上火了。丢下一张钞票，我挎上包，戴上墨镜，安静地离开了这里，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5分钟后，一个高瘦的男人坐在相同的位置，点了一杯苦咖啡。
　　回到宾馆，洗了个澡。我拉开落地窗帘，俯视窗外的璀璨夜景，拨通手中的电话“喂”话筒里传来小舅舅低沉的声音。“我决定明天就去公司上班。”我的语调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感情。
　　那边短暂的沉默，接着开口“这么快吗？”
　　“我只是想早点熟悉业务。”
　　“你确定自己不需要再休息几天？”虽然是拖延，但我知道他确实在关心我。
　　“不用了。我的身体也没这么脆弱。”自嘲地牵起嘴角，我真应该感谢电话不负责传递表情。
　　重重的叹气声后，我听见妥协的声音“好吧。我晚上安排一下。你明天准时过来吧。”声音突地转而严厉“既然你是正式上班，那么该遵守的东西一定得遵守，明白吗？”意思是我自己选择的路就得自己负责吗？从我决定回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意识到了啊。
　　“我明白”顿一顿“谢谢你，小舅舅。”
　　“算了。还是那句话，因为是你要求的，我成全。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后悔。在我看来任何事都比不上你更为重要。”他的口气无奈中透着关怀。
　　发现我好半晌没有回应，他再次低叹出声“好了，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起来记得吃早餐。我帮你订了客房服务。”
　　“恩。好的，小舅舅，晚安。”
　　直到嘟嘟声响起，我才挂断电话。好好休息？我能告诉他我已经失眠2年了？
　　放下电话，我旋身走到桌前，机械地从一排白色罐子里倒出各色药丸，红的，黄的，绿的，黑的，满布在我掌中，多彩得刺眼。举起水杯，我不停地一口又一口往下吞，苦涩在我嘴里蔓延,可我早已麻木。
　　“晚安，林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