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刺客列传]》筠悠

4、第四章

　　夜色深沉，道路未清，蹇宾自然不肯轻易放小齐下山，好说歹说哄他天明再上路。

　　他也想把小齐永远留在身边，可他不能这样做，他目下要顾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只因此行兹事体大，若贸贸然领回一个孩子去，怕是不好交代。更何况，前世的大司命同小齐一向不对付，保不齐会再使出什么阴损的招数。

　　小齐年幼，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又是个崇尚自由的跳脱性子，实在不适合待在只有尔虞我诈的地方。而自己羽翼未丰，没有办法完全护住他……蹇宾左右权衡，百般挣扎，实在没有为了一己私欲留下小齐的道理。

　　身处这样的乱世，若他不是天玑的世子，只怕也想一走了之。

　　是夜，蹇宾迷迷糊糊中被人推醒。

　　“世子哥哥，世子哥哥……”

　　“谁！”他扑腾坐起，所有的神经感官都凝结在一起，而后想到什么，很快镇定心神，“哦，是小齐啊。”

　　齐之侃揉揉惺忪的睡眼，往外挪了挪，轻轻握住蹇宾蜷缩的指节： “世子哥哥，你做噩梦了吗？我感觉你一直在发抖呢，不怕不怕，小齐在这保护你。”

　　蹇宾如释重负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没事的，都过去了。”

　　他的确是梦魇了，梦见了遖宿兵临城下的那日，天玑国破，自己以身殉国，灵魂却被剥离到空中，随风飘荡，来到一座破败的城头。

　　在经历了战火洗礼的城墙上，他终于见到了魂牵梦绕的那个人。小齐？是小齐，他还活着！蹇宾喜极而泣，只要小齐活着便好！

　　小齐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颓然与悲伤，随即引颈自刎。

　　“小齐，不要，本王要你好好活着！”蹇宾想阻止，却什么都做不了。

　　蹇宾不甘心，他想改变这一切，于是用尽全力来摆脱噩梦的枷锁。

　　他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刻。

　　“什么过去了？”小齐不明白。

　　蹇宾因这梦魇，冷汗津津，局促间答非所问：“谢谢小齐叫醒了我。”

　　齐之侃懵懵懂懂，“哦”了一声。

　　蹇宾摸了摸他的头，说：“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床榻间黑漆漆的，谁也看不清谁，唯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可闻。

　　到了半夜，蹇宾又醒了一次。他心乱如麻，百般纠结——乱世之局即将开启，该不该将小齐卷进这场生死倾轧的洪流呢？他不知道。

　　翌日清晨，用毕朝食，蹇宾吩咐几位贴身侍卫护送小齐归家。

　　侍从头一次见到世子还有老妈子的一面。

　　“路上的干粮带足了吗？若是嫌这些东西粗糙硌牙，我再给你配个厨艺精湛的伙夫？”自从掉了门牙，世子便很少在公开场合开口。如今当着这少年的面，居然肯做话唠。

　　围观的人们表示憋笑真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齐之侃两颊绯红，大概实在不好意思领受：“谢谢蹇宾哥哥，我家离这不过几里路，真的不用。”齐之侃心里头明白，虽然这位世子哥哥对自己诸多照顾，人也很亲切，但看诸位将军对待他的态度，便知其人身份非比寻常。

　　蹇宾：“呐，小齐，这只信鸽送给你，到家后记得给我去信，路上觉得聒噪，也可以杀了吃，烤制风味最佳……”

　　齐之侃：“……”

　　送走这位叫小齐的少年后，侍从发现他们的世子殿下有些失魂落魄，失魂落魄过去，又是那副苦大仇深的面色，再不见笑颜。

　　日中时分，地方派下的人终于到来，扈从将手头事务妥善移交，蹇宾一行人也可往慕霞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