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聆夜》木夕朝兮

58、拆穿

　　潮汐褪去，海面归于平静，仿佛那夜的风暴不曾来过。

　　海浪推送间，浪花朵朵，被搁浅在岸边几尾鱼拍打扭动着，沙蟹在细小的洞口吐着泡泡，海鸥于海面旋飞……

　　手指无意识地颤动着，不多会儿，一声轻响自喉间溢出，聆夜挣扎着将眼睁开，只听‘噗通、噗通……’一声接着一声，这有序的心跳，并非源自于她，是一双手紧紧地将她箍于怀中，她的头抵在他的胸口。

　　聆夜将头抬起，真是狼狈，她想。

　　墨发披散，湿漉漉地沾着沙石，素白的长袍，沾了血迹后再经由海水浸泡，早已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她何曾见过这样狼狈的长慕？想来此刻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费了一番力气，才从长慕的怀里挣脱，她这样大的动静，他竟居然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身上的温度甚至带着灼热。

　　心下一慌，顾不得太多，果然寻到了被海水浸泡以致发脓的伤口，在脚踝处。

　　海水涨落，不时漫过两人衣角，聆夜站起身，费力地托起才慕，他此刻昏迷不醒，所以的力量都压在她的身上，这对刚醒过来的她而言真是够呛，好不容易将他拖至离岸稍远些的地方，聆夜只觉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当聆夜托着他的头，垫下一团软草时，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她闭了闭眼再用力睁开，以确定自己确实没有看错，明明浑身滚烫的他，却面色如常，而他颚下的皮肤微微翻起……

　　她颤抖地将手伸向那已微微翻起了的肌肤，稍一用力便将整张人皮面具自他面上揭下。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带着病态的潮红，一瞬间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风清邑……果然是你么。

　　她讶异于自己并不十分惊讶，是什么时候起，她隐隐有了这样的猜测？她自己也已分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算是什么？似乎怎样的情绪都带了那么一丁点，待她反应过来时，她的手正落于他的眉间，替他抚平沟壑，视线移至他受伤的脚踝，深长的伤口内，仍扎着碎裂的木渣……

　　起身仔细打量起四周，以确定两人此刻所处境地。

　　他们似乎被冲上了一座海岛，身后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身前荒林丛石，杳无人迹。

　　此刻最坏的可能，莫过于她们被困在了一座荒岛之上，若真是这样该如何是好？聆夜想着，不禁又看向了风清邑。

　　拍了拍脸，强打精神，说什么丧气话，还不确定，便妄下结论，这可一点不像她。

　　一边脚上的鞋子，早不知被卷到哪儿去了，她索性将另一只也脱去，未走多远见林间一角竟然立着几座孤坟，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地方或许并未无人居住。

　　就这么光着脚走了不下十里的路，方见炊烟人迹。

　　稍稍松了口气，聆夜望了眼沾满泥泞的双足，不禁莞尔，真是狼狈，她想。

　　…………

　　“咕咕咕……”

　　鸡鸣破晓，户户炊烟起。

　　一户院中晒满青草的农家，飘散着阵阵药香，院中一棵青枣树在微阳下斑驳点点。

　　屋内床沿边聆夜点着脖子惊醒，看了眼依旧昏睡的风清邑，她忙起身赶去灶房。

　　灶房内，一身素衫的女子立在炉灶前，将叠厚的白布包在熬药用的药盅柄上，小心端着往碗里沥着药汁，察觉到有人来了，她回头看一眼，跟着笑道：“醒啦？来得正是时候，药熬好了。”

　　女子说着将盛着药汤的碗放入托盘，递给聆夜。

　　“麻烦方姑娘了。”聆夜一脸抱歉，那日寻到了这个村中，敲开的第一户人家便是方姑娘家，她似乎是这个村子唯一的大夫，当时她惊讶地看着一身狼狈的自己，追问了来意后，立马招了村子里的男人们，将风清邑抬进了自己屋内，他们落难至此，身无分文，方姑娘却毫不介意地收留了他们，不仅供吃供住，还替风清邑医伤，聆夜实在过意不去。

　　猜出聆夜的心思，方依依只是笑：“这么客气做什么。”她指了指院子里正晒着的药草道：“你昨日替我采了那么多药，可是帮大忙了。”

　　“方姑娘于我们的恩情……”聆夜仍觉过意不去，说了一半，被方依依笑着打断。

　　她轻推了推聆夜的背，促着她快些走：“好啦好啦，再磨蹭药可要凉了，快去快去，这一碗下去，指不定你家相公就醒了。”

　　“啊……？”聆夜有些懵，她好像听到有什么奇怪的词混进去了。

　　“不，他不……”

　　她正解释，可方依依却忽然怪叫一声，往回跑去，手忙脚乱地将锅碗撞得‘乒伶咣当’直响，嘴里急急叫着‘糊了，糊了’。

　　聆夜看罢，笑得有些无奈，端着药碗回了屋。

　　推门间，听到自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心中一动，抬眼看去，果然见风清邑正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面上神情有些迷乱，似在回忆此前发生了什么。

　　开门的声响，同样惊动了风清邑，他向门边看去，一瞬便绽出笑来，那笑温暖又心安，令她也不由牵起嘴角。

　　将药汤搁在桌上，上前搀着他在床上坐好：“你总算醒了。”

　　他唇边的笑意深了深，心情大好：“小夜儿原来这般担心我。”

　　见他还不知自知，依旧以长慕的身份，唤她小夜儿，便忍不住好笑。

　　风清邑见聆夜看着自己的神情莫名微妙，没来由地心下一阵发虚，果然下一秒便见聆夜似笑非笑地引着他望向窗边柜台的铜镜。

　　只那么一眼，风清邑下意识地摸上了脸，接着便是尴尬地一声笑，这被当场拆穿的感觉，实在是……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得似乎都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最终还是聆夜挑着眉将沉默打破：“师兄……就不想说些什么？”

　　这又一声的师兄，硬是让风清邑听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直听得他心尖一颤。

　　她连着又问：“师兄，原本打算瞒我到几时？”

　　“不，其实……”他不自在地一声轻咳，蜷在唇边的手迟迟不放，任是不敢直视她的眼：“……我原本并不打算瞒着你，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久了之后便更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了……”

　　“哦……？”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人满意，一声‘哦？’便令风清邑如坐针毡，万分煎熬。

　　他只得脚下一动，面上一苦：“好疼……”

　　聆夜果然吃他这套，不疑有他着急道：“别乱动，你脚上伤还没好全。”说着便去掀被子，见白布上又渗血，转身便去取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