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黛]韶华休笑》大福团

20、第二十回 变非变

　　上回说到，宝钗与黛玉私下草拟了医署改革章程，呈与镇国公主。

　　虽身居闺阁，但黛玉日常将药当饭吃，对医署也算有了解，再者公主府内自有门客润笔修改。如此，大朝会之际上达天听，此题也令各有心思的朝臣们接受。圣上欣慰，下谕全权交由镇国公主督办。

　　个中关节如何难解到底不提，有爵之家渐渐有女医往来，宝玉外出归来无意间提到外面新开了许多太平惠民药局，乃是朝廷仿宋制重设的熟药局。此事黛玉早就与宝钗商议过，前朝药商抬价，自负盈亏的熟药局难以支撑，纷纷倒闭，如今本朝内忧外患不断，恐再现此悲景。

　　宝钗将熟药局统一采买的关窍告知，叹道：“听探丫头说，年前庄头送东西来时道去岁年成不好，从三月下雨连接至八月，九月又落雹，腊月里雪大，又一暖一化再一冻，今年光景恐也不佳。毋提朝廷，连公主府的开销也是全靠南边出海商业所得。”她顿了顿，又道，“冗官不止，人浮于事，再加以党争不休，若有一场大火统统烧尽从头再建才爽快。”

　　黛玉不禁笑道：“不曾想宝姐姐也有如此激扬之言。”言毕，两人同时不言语，手敲黑白棋子，陷入默默深思之中。

　　不知这局棋下得如何，黛玉却感春而发，作了一篇《桃花行》。园中众人读了纷纷叫好。念至“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一句，探春赞道：“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节，万物更新，不如借此佳作起社。”众人于是商议：改海棠社为桃花社，黛玉为社主，三月初二探春生辰后就起社。

　　宝玉兴致勃勃，道：“极好极好，如今有了林社主，未来再升为林山长也未可知。”结果后面杂事纷繁，竟到了暮春，史湘云偶成咏柳絮小令，才正式开社，以柳絮为题，限各色小调，最终也就作了三阙半出来，那探春的半阙又被宝玉续上半阙，两人不得不认罚。

　　三阙中两阙都悲切伤败了些，众人再看宝钗所作，读到“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皆拍案叫绝。宝琴道：“到底还是姐姐好气力。”宝钗笑道：“还得多谢你的指点，那日你说我‘干青云而至上’，又说颦儿‘横素波而傍流’，我自当‘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

　　黛玉脸上飞红，嗔道：“宝姐姐好端端地又乱说，谁是昭明，谁是五柳？”宝钗摇头：“非也非也，无人如昭明福薄，也无人如五柳郁郁。”她一双眼眸炯然望着黛玉，两人遥遥相对，已各知心意。

　　社后众人放鸢不提，后头八月初三乃贾母八旬大寿，今岁离了老太妃的丧期，京城各家喜事都办得极为盛大，贾府也不例外，四王八公钟鼎之家人流如织，荣宁两处筵宴就连办七日，好一派烈火烹油的繁景。其中南安太妃相熟湘云，她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宝钗，问几岁了，又连声夸探春理家，赞宝钗任女官职，再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赠五人礼物不必细说。

　　探春心中欣喜，闲暇私下对宝钗道：“我原本忧虑家里入不敷出，如此看来尚可有回转之地。”宝钗却警醒她：“幸于始者怠于终，缮其辞者嗜其利。”

　　此言不日应验，大观园抄检之夜，探春愤慨道：“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此等愤慨之言也应中了国本之事，天下形势即将巨变。

　　原是太上皇万万寿，举国大庆，为表孝心，皇帝领众皇子奉太上皇一行，前去塞外狝狩。不想近岁塞外连番大雪，羌戎无衣无粮，牛羊冻死无数，便南侵来犯，本朝久居安乐，军纪松弛已久，一时之间难以抵挡，太上皇惊惧而死，数位王公贵族与皇子被俘，皇帝不知所踪，伴驾的贤德妃、周妃身故。

　　消息传来，举国震动，有哭天喊地欲南逃的，有作戏故作以身殉国的，也有上奏太后要南迁朝廷，以免靖康之耻再现。此时青州失守，恒王弱懦无能，其妾林四娘奋起抗敌被害一事传来，文人愈发惶恐不安，却又作美言赞林四娘为姽婳将军。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宝钗恨恨道，她因着羌戎南犯之事，随公主入宫理事，已数日未合眼。朝中大乱，懿安镇国公主奉太后、皇后旨诏，坐镇大殿主持国事。

　　公主闻言，长叹道：“古人云，居安思危。如此危急时刻，朝堂之上，内斗从中央到地方无处不在，在羌戎压境，死到临头时尚且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彼此为了一己私利而保身，将国破家亡完全抛之脑后。”

　　她冷冷投下朱笔，漠然道：“东汉末年，世家豪强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曹操劝降孙权，众人纷纷应和，孙权问鲁肃，肃答‘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如今毋提四王八公，予看朝中有志者，不足一二矣！届时羌戎破城，尔等皆俯首称臣即可，予等国姓却如宋廷赵氏耳。”

　　宝钗听公主如此滔滔一番肺腑之言，不由落下泪来，复又悄悄抹去，拜道：“下官自请随生死出入。”

　　公主道：“宫城有亲兵驻守，再有王徵应合，予已点数将北上御敌，再遣帐内府中好手寻父皇下落。”她郑重地握住宝钗的手，“薛卿出身豪强，心志品行却如高山，此番涤荡世家，卿若有顾虑大可说来。”

　　宝钗看着公主的脸庞，仿佛回到了初见那一夜的萤囊，如今这点点微光已汇成能席卷天下的力量。为了她，为了未来，宝钗也如那一夜，挺直了背，坚定道：“此乃我所愿也，公主事成，乃天下之法则。”

　　于是装备软甲马具，之前在城外山庄反复练习的琵琶火铳也被宝钗放入内侧，外侧配剑。出门与一身戎装的公主相见，两人虽早已穿过戎装，但也互相大笑起来。公主踩蹬上马，侧头道：“你我东西分而行之，城中现在大乱，有流寇乱入，切记小心，紧跟帐内府亲将。”

　　宝钗应是，策马扬鞭，随亲将亲兵奉懿旨以“清君侧”之名，将党争门阀在这次仅有的机会中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