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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回 定非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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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宴上一句“嫡子”以暗涛汹涌之势很快在京城,甚至更远的地方传出来了。所有人都猜测是否要立太子,但又碍着以前坏了事的忠义亲王的例,都不敢声张,连薛母这里都收到好几封金陵寄来的信,旁敲侧击问京里皇子们的事。
此时薛蟠也从南边回来了,兴冲冲带了几箱子土仪回来,香菱刚服侍他沐浴更衣,他倒也不等头发干,坐下粗声问道:“一路上来,听到好些人说京里有事,江都几个往来的老商家也问我来着,我哪知道啊?敢情他们消息比我还灵通来着。”
薛母道:“你妹妹当了公主府司典,你不想岔是好事,就怕别人想岔想远了。旁的不说,京城的桂花夏家前几日还派了个管事婆子与我说话呢。”
宝钗正和莺儿在箱子里挑选土仪,闻言不由得放下了手上的一叠笺纸,转身问道:“内务府供陈设盆景的夏家?什么时候的事儿?”
“前些天你在公主府点卯时,他家管事婆子来的。”
不待薛母说完,薛蟠一把夺下香菱手中的巾子,自个儿猛擦起头发,把香菱唬了一跳,却又见他不曾朝自己发火,只是对薛母道:“平日也不曾往来,过来作甚?”
薛母朝香菱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去宝钗那边,又和颜悦色地对薛蟠道:“夏家老爷去的早,如今家业都是夏家奶奶一手打理的,膝下只有独女。那婆子倒是没提这些,只是空口扯些别的,可瞧那模样,十有八九是这个意思。”说着她伸出手拍了拍薛蟠的手。
宝钗见香菱脸色骤变,心下明白她恐若是结亲成了,新奶奶厉害,怕不是自己日子难过,于是故意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最近怎么就赶着来了?”
薛母道:“正是这个理,刚不是还跟你哥哥说怕别人想岔想远了呢。家里铺子刚刚整过一回,总要和以前来往的打声招呼,怎不会在内务府传开呢?”
薛蟠乍回京城,先是听了京城里传出来的口风,归家又被薛母说了夏家有姻亲的意思,如今再听家里铺子被整过,一下子都蒙了,糊里糊涂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开口:“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
宝钗将挑好的土仪交予香菱,命她去分别包好,打发她出屋子,缓缓道:“那几个掌柜做假账,吃里扒外,被我查账目打发出去了。”
薛蟠睁大了眼睛,问:“吃了多少?”
宝钗伸手比划了一下,薛蟠眼睛瞪圆了,一拍桌起身:“香菱呢?把家伙给我,我去打他们打得哭爷爷告奶奶吐出来!”
薛母忙按他坐下:“头发还没干呢!香菱做事去了,你唤她作甚?你妹妹早就处理好了,还等你回来等到猴年马月?”
薛蟠闷声闷气道:“妹妹心慈,定是说了几句就打发出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宝钗抿嘴憋笑,上前慢条斯理给哥哥斟了茶水,看他一口喝个精光,又续了一杯任他牛饮,待他平静下来,方解释道:“这些铺子原本就经营不善,京里又有其他家抢生意,早就撑不下去了。我借机转手出去,再加上他们自己变卖家产赔的银子,算下来倒也比往日多得了些,余下的大铺子,掌柜们诚实可靠,哥哥尽可放心罢,等你多跑跑南边进些新鲜货呢。”
听了妹妹一席话,薛蟠平复了心情,道:“多亏了妹妹辛劳,到底是哥哥不争气。且说说你最近爱甚么花样,赶明儿哥哥给你多打几套时鲜花样换着戴,那项圈也好炸一炸了。”
宝钗捂嘴一笑,推了推他,对薛母道:“妈,瞧瞧,哥哥忙着借我东风,好教你回了夏家的事儿呢。”
薛蟠被妹妹说了个脸躁,顶着半干半湿的脑袋一叠声喊着香菱出了屋子。
薛母笑看儿子溜了,回过神来对宝钗道:“若是以前,放着夏家这样的皇商,倒也算门当户对,一拍八字也就合了。如今我宝儿争气,有你祖父薛公遗风,妈也该好好思量思量了。”
宝钗听了鼻子一酸,强忍住了,轻轻唤了一声“妈”。
薛母长叹道:“也是我妇人见识短浅,以往被贾府那位蒙了心,竟白白让宝儿劳心了许多。蟠儿什么性子我也心里明白,如今先让香菱伺候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她抬手抚了抚宝钗的脸,慈爱地说,“看你让香菱包了许多土仪,是要给黛玉送去吧?还不快去,在这里看我有什么意思。”
闻薛母如此说,宝钗思绪万千,胡乱应了一声,强作笑容,带着莺儿出去了。且不提如何将土仪分赠给贾府众人,宝钗来到潇湘馆,遥遥便瞧见紫鹃朝自己摆了摆手,又指指里面,她进了屋,果不其然,黛玉在低头绣着什么。
黛玉早听见她来了,却不抬头,好半会儿把一片叶子勾出了样子,才闲闲道:“满园子送东西,送完了?”
宝钗挤上来,将匣子放一边,伸手点了点黛玉的鼻子:“哪里敢呢?旁人的都让莺儿带人送去了,这边我可亲自捧着特特来的。”
黛玉闻言,这才放下手上的针线,朝边上给宝钗挪了挪地儿,随手打开匣子,脸上微微露出笑来:“这西洋画小笺倒是有趣。”
那笺纸上勾画的乃是西洋人物,有打卷儿黄发,满头珠翠,撑着大裙的仕女,也有两肋长着羽翅的赤身童子,还有披着薄纱立于海波之上的丰腴女子,四边皆洒了金粉。
黛玉一张张赏玩,笑道:“这赏玩还行,真写些字上去,倒不知该写什么,再若送出去,这海波女子让人羞得很。”
宝钗拿起那张笺纸道:“这是广州府西洋行送来的,乃是找了画匠照着西洋画的模样描摹下来,再印上笺纸。这张上画的是西洋的女仙,名唤娥芙。”
黛玉半捂着脸,道:“女仙还穿成这样?若不是女娲?”
宝钗笑道:“西洋人长得与咱们都不同,更何况是旁的?这娥芙女仙掌世间情愫,那张童子便是她膝下独子,说是手上的箭射中谁,谁就会陷入爱欲不可自拔。”
黛玉打量了那赤身童子好半天,一双含情眼眸睁得圆溜溜的,忽的笑道:“这我信了,怕不是有箭把你我都串了罢。”
宝钗心里一动,不禁搂了上去,低低道:“那箭也是我替你先挡着的。”
黛玉靠在她身上,将一张张笺纸收拢了,嗔道:“我可明白了,这笺纸你知道我不能随意送人,只能给你写!”她抽出一张娥芙女仙的笺纸来,看着女仙眉眼低垂,内有无尽情愫的模样,猛地塞宝钗手里,嘴上道,“我可写不出什么来,空字白纸给你。”
宝钗含笑收下,道:“哪里是空字白纸呢?颦儿的心都写这笺上了,古有薛涛笺,今日我可收了这颦颦笺了。”
黛玉作势要夺回笺纸,宝钗也不给她,两人在榻上玩闹了好一会儿方才消停下来。宝钗正了正神色,道:“有件事,我得与你说。”
言及宝钗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