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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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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能力毕竟要付出代价。复活生魂是逆天之行,归根结底是惑雪钻了规章的空子。神不好放她一马,处罚又多少有些心虚,于是收了惑雪的神通,令她在凡间修行思过,时机一到自会恢复她的力量。
惑雪倒不觉得与从前有何不同,但近几年她对旅行的热情确在逐日递减。究其原因是因为环境不佳,走到哪里都是打不完的仗。虽然她早已学会用斗笠遮盖面孔与白发,却挡不住扑面而来的气味——漫天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味道也就罢了,硫粉硝烟可太伤皮肤了。
可若真想找个地方安脚也不怎么现实,这年月清静的山头都被占光了,惑雪只好偶尔怀念下那所被她弃置不顾的老宅,然后甩甩空无一物的衣袖继续上路。
可惜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见得不少,她依然不觉得自己像个人。有些人想的少,有什么说什么。有些人心里总算计什么,说得便有所保留。惑雪会将他们说过得都记下,却没有几句能放在心里。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连学着做人的心思都极其匮乏吧。
偶尔惑雪会试着像个神的使者那样俯视苍生,这不是个讨好的工作,因为实在无聊却又不得不为之。不过她讨厌这项工作的另一个原因是她讨厌站在高处。倒不是惧高,只是御风飞行是需要极高的技术含量。虽然飞行之于她这个仙族来说就好比本能,但若飞得不好下场就难免丢脸了。风小的时候还好,风大的时候被自己的头发如万箭齐发之势抽打就太丢脸了。
惑雪认为选拔使者不过是神推卸责任的方式之一。所以只有当看到那六颗玄石闪耀着瞬息而逝的光芒隐没于世时,她才会有长出一口气的感觉,因为那既意味着自己一段时间内不用为世界和平四处奔波了——虽然她也未见真的奔波过。
在以前,认得惑雪的人都知道她颈间总吊着一块小小的鸡血石。因不曾见她摘下过,于是纷纷揣测背后是否有一段隐情甚至风花雪月,但随着时间流逝,一波接一波的挑战者终于失去了兴趣,只得了个“她懒得换”的结论。
惑雪揽过滑到胸前的白发,垂下眼帘。
麻烦。
彼时的人们虽然仍旧愚昧,供奉神明却已经渐渐不再相信神明,也就更不知道上古时代被老祖宗们珍而重之流传的神喻。
神喻:七宝降临,国运昌隆。
久远之前,甚至连惑雪所继承的先民记忆中都不曾记录下的时间里,这七件宝器便已存在许久,任何一件的年龄都要比这世界恒久比这天地漫长,蕴含的力量也与寿命成正比,历代经手的主人也皆不是等闲之辈。
若换作风俗小说,再烂的文笔也能写出段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英雄成长史,而且还是一系列七套的大制作。但在惑雪眼中却没有比安排它们的去留更麻烦的事——她本人就持有一件,于是更有切身的体会心得。
阅遍记忆,没有哪个使者持有七宝作为自己的武器。但过去没有不代表不可以破例。神既然如此发话,惑雪只好将就着拿它当项链带。小指长短的血红石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血腥的妖娆,每分每秒都在叫嚣着砍杀屠戮。但似乎除了惑雪没人看得到也没人听得到,于是她索性装聋装瞎直到嗜血妖魔都懒得搭理她。
再然后,认得她的人都不在了,也就在没人去关注那块小石头了。
那日她经过一片荒原。许是夕阳的缘故,天空竟是血红色的。刚打过仗,不少乌鸦贴着地面与野狗抢夺腐肉。偶尔会有盔甲掀动的声音,连带着股子血腥气翻腾卷起,令人作呕。
惑雪这些时日耗费了不少气力救治沿路遇到的孤儿孱弱,又被冲天臭气熏得脑中昏沉,一时之间竟与凡人无异,爬起山路居然开始气喘。
她微微懊恼,但也知抱怨无用,只想快快找个空气好闻的歇脚地,一转弯正好与两个弯腰驼背的人打了照面。那二人背上竹筐里满载着战场上捡来的铠甲残片,显见做的是靠死人发财的行当。
惑雪从来不歧视这种职业,生财之道无所谓卑劣,只是他们脸上的表情令她深感不悦。
简单来说那就是视觉上的□□。
惑雪脚步未停,只想着速速离去,与二人擦身而过时听来的的声音令她愈发厌恶。
“看那身段,莫不是走散的平氏女人?不知贵族婆娘的滋味有啥不一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想那事儿!”
“可……没准是个美人胚子。上咯!”
“要上你上!”
“呸你个胆小鬼!拿衣服扒了也能卖钱啊!这种时候还怕,你能做个啥?”
“谁、谁怕了!上就上!”
然后惑雪就被拉扯着拖进山林深处。她知道这两个男人刚才在争执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他们要做什么,但今天的她竟比往日虚弱太多,一路上只剩气力顾着不让斗笠散下来。这些年来自己这一头白发没少惹麻烦,所剩无几的法力往往都消耗在消除记忆上,令她不胜其烦。
好容易停在一个还算平整的空地,那二人不由分说把她推搡在地。地上稀稀落落的枯枝腐叶完全没起到抗震的作用,她都能听到自己的耻骨撞得咯咯响。
正想伸手去揉,胳膊却被扳到两边。一个男人把她摁倒在地,嘴里吆喝着同伴去把风。他那同伴显然不是主事的性子,一脸不情愿却又不敢违抗,只好咕咕囔囔的往旁边象征性的挪了两步。
惑雪刚还觉得没那么疼了,衣服却被刷的扯开,胸脯一下子暴露在空气中,有点凉。几番拉扯间,斗笠上的白纱都堆到脸上,天上地上都是白花花一片。
男人的脸就在上方,不用看也想象的出来是副怎样猥琐的尊容——这男人并未被妖怪迷了心智,却也因此比妖怪更令人生厌。
那个引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宰了他们吧,对你来说不是易如反掌嘛。]
[你这几日损耗太多,让我出把力吧。]
{神可没说不能杀生。]
惑雪轻哼一声,这妖刀专爱捡这种时候添乱。
拔刀一次的代价就是终生要与嗜血的欲念斗争,她的一生太长耗不起,而且她讨厌斗争。
早点完事便走人吧。这么想着,惑雪翻了个白眼,尽力压下恶心的感觉,懒洋洋的把头歪向一边。
男人见身下的女人竟没有多少反抗的意思,惊讶片刻后□□着欺身上前,啧着满口臭气去亲惑雪的脸,还不安分的要伸手去揭面纱,。
“小美人,让我看看长得你什么模样!”
惑雪差点被那口气熏晕过去,低骂一句后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拿这个混蛋试刀。
突然一阵猛烈的寒风扫过,竟将面上的笠帽掀飞出好远,眼前便现出一片开阔的蓝天。
惑雪闻到了血味,只伸手一推,挎在她身上的男人便歪倒在一边,没了脑袋,只剩脖子上一个血窟窿。
惑雪一愣,倒不是被眼前的血腥光景吓到了,她只是凭本能感觉到一股气的接近——那气邪佞得令她毛骨悚然,却又熟悉得令她想要尖叫。那气息甚至窜入自己体内,本来虚浮无力的手指居然渐渐充盈了力量!
她猛地拨开尸体,起身的瞬间感到冰冷的刀光贴着鼻尖擦过,地上的尸首这才开始喷血。一旁望风的男人瘫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个不停,眼泪鼻涕全吓了出来,□□也湿了一大片。
惑雪呆呆的望着眼前骑着纯黑的高头骏马的男子,敞开的衣襟都忘了整理,一身的血污也顾不得擦。
那男人宛如天将下凡,飘洒长发青如鸦翼,俊挺玉颜邪似修罗。他一身墨金铠甲,一手执缰,青金长刀的刀尖正对准惑雪的鼻梁,刀刃锋利无比,犹如他的眼神。
惑雪认得那宝刀的光辉,又一个麻烦。
同时也间接说明了此人并非天神,至少不是个纯粹的神。
男人微微抬眼,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只是不经意逸散的霸气就震得那幸存的贱民口吐白沫、白眼珠一翻昏死了过去。男人露出蔑视的笑容,这才看向衣衫不整的惑雪,目光最终落在她散落在地的纯白发丝,冷森森杀气骤起。
“汝非人,却做此等苟且事。”
惑雪没有作答,这显然不是问句。
“失了尊严的仙比蝼蚁低贱。女人,死在我刀下是你的荣耀。”
男人长刀斩落,刀下却不见人影。抬头却见这白发疯女就在眼前,一时惊愕万分。需知百来年未曾有活人能接近他寸许,而这女人却几乎扑到了自己怀中,也不管他一反手就能将她拦腰劈断。
脑中霎时一片电光火石,宝刀的青光开始淡落,斩人的冲动竟逐渐消退。他暗道不妙,却已来不及抵挡。眼中混沌的墨黑隐隐流动,一抹银华浅浅浮上。
刀锋的青色光芒转眼被暖人的金晕取代,原本细瘦的刀身在光下也失去了锋芒,渐变钝厚庞大如盾一般的刃已无法再称之为凶器。
惑雪向来波澜不兴的眉眼此时却异常生动,她虔诚的伸出双手,拨开男子面前暖光流转的银色发丝,露出神佛一般的白玉面庞。
“我认得你。你还记得我么?”
“我是白姬。”
你的白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