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裙》江花朝

1、与君初识

　　初夏的平安镇是红色的，城北渡口的石榴树林像是被打翻了的红染料浸了一片红，已经绽放的石榴花花瓣团簇，像是女子的裙裾。远处，一只小船摇摇晃晃驶向平安镇渡口。
　　童梦瑶在一棵靠近水边的石榴树下专注的看着戏本子，但她却又一次被林深处的古琴声分了心，这琴曲后半段旋律悲凉，恰巧应了这戏的结尾，这戏本讲述的是一对相爱的男女，却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最后，女子嫁与他人，男子离开了故乡。一曲结束，童梦瑶心中有些烦闷，便随手将戏本子扔了出去，戏本子落在水边，水中金黄色的小鲤鱼像是受了惊吓，一个转身便游向深水处。
　　婉儿来的时候，见到童梦瑶正拿手帕轻轻擦拭被河水打湿的戏本子：“只是出戏而已，怪我看的太入迷，差一点毁了这戏本子。”童梦瑶呼出一口气：“下次定要挑一个结局圆满的戏本子来看。”
　　婉儿站定，双手来回的缴着手中的帕子，秀眉紧蹙，又轻轻的咬了一下嘴唇，童梦瑶这才抬头看她：“你这丫头，平日就你话多，今日这是怎了？”
　　婉儿眼圈渐红，竟泛起了一层水汽，她的声音中有些委屈：“小姐，我瞧着像是赵家来人了。”
　　童梦瑶顿时一愣，双眼发直，手中刚擦干的戏本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赵家？”
　　婉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早晨听老爷同夫人说话，说是这几日赵家可能会过来提亲，却没成想今日人就来了。”
　　童梦瑶暗暗呼气，强迫自己冷静：“你可看见人了？”
　　“我躲在后面看的不真切，只看到了一位公子。”
　　童梦瑶心中疑惑：“只有一个人？爹还说什么了吗？”
　　婉儿点点头，又小心的说：“老爷还说让你尽快回。”
　　童梦瑶面色冷峻，她忽地转身就跑，高高的提起裙子，跑的飞快，婉儿被吓了一跳，见状也连忙追了上去，直至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石榴树林深处。
　　已到婚配年龄的童梦瑶，一直未定下婚事，来童家提亲的人也不少，只不过大多难入童老爷的眼，因此事，童梦瑶同父亲也闹得不愉快。前些日子媒婆竟来提西郊赵家，更令人意外的是童老爷竟然拉着媒婆东拉西扯的说了半天，媒婆当天就喜滋滋的从童家出来了，平安镇的人便传出吝啬的童家老爷看上了赵家的家产，并不是赵家的那位公子。这倒不是说赵家的那位公子不好，只因那位公子身患重病，已卧病在床十多年了，嫁过去怕也只是不想让赵公子走的太孤单。
　　石榴树林深处，凉亭内的长石桌上摆着一方有些年头的古琴，婉儿这才明白自家小姐的来意：“小姐，那位公子已经离开了。”
　　童梦瑶稳稳地坐在石凳上，她轻轻抚上那方古琴，她是在这片石榴林中同那位不知名的公子因琴音惺惺相惜，她虽不会弹古琴，却一直很欣赏公子的琴艺，便大胆的在这古琴下留了书信，没想到那位公子给她回信了，在书信来往间，她不觉已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公子暗生情愫，但是如今，自己与公子的缘分却意外的与今日那出戏的结局相同吗？想到这，童梦瑶将手中的丝帕铺在桌上，又将头上戴的银簪扯下，她将簪花转了两圈，簪花便被轻轻取下，簪花的另一头竟是一根细细的银针，她对准自己的右手食指刺了下去。婉儿惊呼一声，童梦瑶已经在丝帕上写下了几个字“明日申时，渡口见。”她将簪花恢复原状，将银簪用丝帕包起来，压在了古琴下。做好这一切之后，童梦瑶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婉儿赶紧上前伸手将童梦瑶扶起来，她从未见过小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皱着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古琴，扶着童梦瑶离开：“小姐想与那位公子相见吗？”
　　童梦瑶垂着眼，并没有出声。她现在心里很乱，她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赵家来的人。
　　婉儿见童梦瑶没有出声，心里着急，又急着说：“小姐，就算你与那位公子见面后又能怎样呢？老爷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轻饶了你。而且，若是那位公子钟情于小姐，这两月来有多少次机会可以与小姐相见......”
　　婉儿说的这些童梦瑶都懂，她扯出了一抹笑，大概是疯了才会这么做。只是，若今日不这么做，她不知道以后是否还会有机会......
　　城北渡口处停着一艘小船，船上没人，只有一群小孩子在渡口边玩耍，这边渡口浅，行船不太方便，自从西北边的新渡口修好以后，基本也没有人从这边走了，而今停了一艘小船倒显得有些突兀。
　　童梦瑶和婉儿二人磨蹭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家，她缓慢的抬脚踏进大门，抬头，远远地便见到有一位白衣男子端坐在厅内，这男子气质温润如玉，他端着自己喜欢的翡翠色的茶杯轻抿一口，随即盖好盖子，将茶杯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童梦瑶一阵恍惚，这男子就是赵家派来的人吗？
　　童老爷满面红光，嘴都要咧到耳朵了，见女儿回来竟然哈哈笑出声来，他大手一挥忙说：“瑶儿，赶快进来。”见父亲这般，童梦瑶不禁心生烦躁，她皱了皱眉，心里不情愿，脚下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速度，只是脚步显得略有踟蹰。这时，白衣男子起身，回头时便看到一团“红影”靠近，男子不禁勾起了嘴角。
　　童梦瑶素来喜爱红色，今日身着一席石榴色的红罗裙，这颜色十分衬她，石榴红映得她肌肤似雪，整个人看起来都暖了很多。只是，她脸色有些发白，樱红的小嘴似是赌气般的略嘟起来，模样倒是有些惹人怜爱。
　　童梦瑶对父亲行过礼之后抬头，与这位男子四目相对，男子温文一笑，童梦瑶竟一瞬间有些慌乱，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还没出手对付来人，怎可被这好看的皮囊给迷住了。这时，童老爷开口：“沈公子，这便是小女梦瑶，瑶儿，快向沈公子问好！”
　　童梦瑶看向父亲，低下头，礼数周到的欠了身，轻唤了一句：“见过沈公子。”
　　沈公子伸手轻扶，童梦瑶刚还发白的脸，有些微红，她轻轻躲开沈公子伸过来的手，沈公子微微一笑，还礼：“瑾瑜失礼了。”他的声音如他的人一般，温润的像一块玉。
　　童父满意的看着眼前的人，童梦瑶却皱了皱眉，瑾瑜？沈瑾瑜？她抬头，一双杏核眼紧紧地盯住面前的男子，沈瑾瑜？平安镇还能有几个沈瑾瑜？眼前这位丰神俊朗的男子竟然是鼎韵茶庄的东家沈瑾瑜！可他来做什么？
　　眼前的男子也看着童梦瑶，他晓得她刚才定是误会了，那浓墨般的眼眸像是被墨水染过，黑亮，他对着盯着自己的童梦瑶微微一笑。童父轻咳，童梦瑶才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尴尬的低头转开了视线，沈瑾瑜心情大好的扬起了嘴角。
　　沈瑾瑜转身向童老爷行礼，并说道：“伯父，这月十五，瑾瑜自当前来迎娶瑶儿。”
　　童老爷眉开眼笑，连忙点头：“好、好、好。”
　　童梦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猛地被撞了一下，什么？娶我？沈瑾瑜娶我？这月十五？十五天后？她睁大了眼睛，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沈瑾瑜竟然......
　　沈瑾瑜接着说：“一切便按照方才说的那般准备，伯父且安心，时辰不早了，今日瑾瑜便不打扰了。”沈瑾瑜告辞要走，童梦瑶遵循父亲的指示，将送沈瑾瑜到大门口，沈瑾瑜停下来，温和的看着童梦瑶。
　　迎着沈瑾瑜的目光，童梦瑶觉得十分尴尬，她满腹疑问，而沈瑾瑜，只是温和的笑，这笑似乎能把千年寒冰融化。沈瑾瑜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簪，抬手轻轻地插在了童梦瑶未戴头饰的发间：“瑶儿，你放心，我会娶你。”
　　童梦瑶皱了皱眉，一脸的疑问和不可置信，她静静地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半天才缓缓问道：“为何？你我二人素不相识，可是你为何要娶我？”她将发间的白玉簪取下：“还有，且不说今日是你我二人初次相见，单就这发簪，实属贵重，我也不能收。”她双手举起还给沈瑾瑜，没想到说话说的有些急了，竟然涨红了脸，耳垂也是粉红的。
　　沈瑾瑜微微一笑，对她的反应倒是并不意外，他单手接过童梦瑶手中的发簪，童梦瑶立即便收了手，他黯然哑笑，事情太突然，吓到她了吧，他也不想这样仓促，只不过赵家一直令他不安，所以，他只能快一点。
　　他一手扶住童梦瑶的肩，另一手仍是将发簪插在了童梦瑶的发间，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因为这是命中注定的事。”这一句话似是敷衍，但沈瑾瑜却说得十分真诚，对于突然的四目而对，还有沈瑾瑜有力的手掌，童梦瑶身体不由得一僵，这长相好看的人，行为就可以不符规矩吗？童梦瑶僵着身子，尴尬的向后退了一步，沈瑾瑜也很自然的收了手：“这是送你的定情信物。”
　　沈瑾瑜又开口说：“这簪子配你才最好。瑶儿，成亲事宜复杂，不过你不必担忧，我已安排妥当。按照平安镇的风俗，成婚之前，你我二人自是不能相见的，你且在家安心休息。”
　　童梦瑶觉得自己有些晕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在她没回来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的提亲之人变成了沈瑾瑜？十五日之后便真的要嫁给他吗？
　　见童梦瑶有些发怔，沈瑾瑜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待你我二人成亲后，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可好？今日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了。”见童梦瑶愣愣的，似乎是在思考沈瑾瑜说的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只见沈瑾瑜就转身离开了。
　　城北渡口，此时已空无一人，河中，那条金黄色的小鲤鱼去而复返，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水珠从水中溅起，一束银色的光落在童梦瑶掉落的戏本子上，戏本子瞬时不见，水珠落回水中，那条金黄色的小锦鲤摆摆尾巴向那条小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