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浪潮生传》孙白水

12、谋划

　　圆真拿着传书，紧紧咬着牙关，心中一阵一阵地后怕。
　　圆真完全无法想象，如果师父和师弟在那些怪物手中丧命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幸好苏平及时出手，不然纵使师父天纵英才，二人也是断无可能逃出生天的。
　　苏既明一双凤眼静静地盯着圆真的表情，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沉吟片刻微微抬手，修长的手指为圆真拂去眼睫上的一颗泪珠，“如何？这封传书是你师父与师弟遇险那日苏平传与我的，这两日还有几封，我一会儿一并拿与你看？”
　　圆真抬起脸，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激， “多谢苏少主，少主救师父师弟于危难，这份恩情我毕生不敢忘。”自己之前还觉得此人表里不一、心思叵测，可一切都及不上他派出护卫在危难之际出手，救了师父与师弟二人的性命。
　　苏既明微微一笑，看着圆真湿漉漉的眼睛，心底有一种深深的愉悦，如同看见一头幼兽走投无路，终于一步迈入自己为他设好的陷阱。
　　“你方才问我，何为不能走，”苏既明撩起衣袍坐下，一手拉住圆真的手臂，将人带到桌边坐定。
　　“此事涉及我南疆秘术，原本不愿将你牵涉进来，可窑山老祖得到霸王蛊后将镇上百姓拿来试蛊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到如今事态发展已经由不得我控制了。窑山老祖有何野心我不得而知，然而想来也无非是权钱二字，彼时我遇袭受伤昏迷不醒，我那名被买通的亲随自幼跟随我学习了不少蛊术，在我昏迷之时被钱财迷了眼，将唤醒霸王蛊的秘术告诉了窑山老祖。
　　“这帮门外汉不过得知点皮毛竟然就敢对霸王蛊下手，实在是无知至极。等我醒来之时，清潭镇上已是修罗地狱。不止镇上百姓，甚至连逍遥派许多门人都已经中招，变成了活傀儡。不过也得益于此，窑山老祖对我的看管日益减弱，我也借机与我的护卫取得了联系，互通有无。
　　“我还未伤愈之时，有一日，窑山老祖身边的一个长老突然带我前去，窑山老祖拿着一个从我这里搜走的玉盒问我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何霸王蛊肆虐、活傀儡横行之下却从不敢接近这个盒子所在的屋子。彼时，我伤重未愈，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对我而言尤为重要，我只能谎称那个玉盒之内是避蛊之蛊，纵蛊之人总要有些东西防身，绝不可打开，否则药效散尽。
　　“窑山老祖想必已是焦头烂额，我当时谎话并不高明，他却并未疑惑于我，自那以后便将玉盒日日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身。后来的情况你都知道了，逍遥派上下除了一个长老和窑山老祖本人，还有被你师徒三人所杀的蛇蝎夫人与青螟散人，满派尽灭，蛇蝎青螟二人如若不是抽身得早，怕也难逃被霸王蛊吸干的命运。”
　　“苏少主的意思是，您如今不能走，是与那个玉盒有关？”圆真默默地听完，只觉苏既明此人说话真是云山雾绕，令人难以抓住重点。
　　苏既明抬手摸了摸圆真毛茸茸的脑袋，淡淡一笑夸赞道：“圆真果真是冰雪聪明，一眼便能看到问题症结所在。”
　　圆真一僵，被此人的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此人初见面时一派高岭之花的姿态，仿佛世间万物一件也入不得他的眼，如今不过聊了几句话，竟然直接动起手了……可若说有什么逾距的地方却也是没有，师父也经常摸自己的头，可总觉得此人把自己当做什么小动物在戏弄，有种莫名的不爽。
　　“苏少主谬赞，不知那个玉盒究竟有何奥妙？我能帮上少主什么忙？”圆真稍稍往旁边坐了些，默默离苏既明远了些。
　　苏既明看着圆真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不禁有些可乐：“不必这般一本正经，我虽年纪比你大上些许，却最是欣赏你这般年少有侠气的少年，此事兹事体大，且必定艰难危险，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圆真忙道：“少主客气了，原本就义不容辞，当不得少主这般称赞。”
　　苏既明看着圆真，越看越是满意，自己多久没有找到一个合心意的人了，如果此间事情了结了，定要想个法子将这个少年带回南疆去，常伴左右才好，如今且不能打草惊蛇，吓跑了可就没处寻了。
　　想罢，苏既明收起唇角的浅笑，肃容道：“少侠高义，我便不客气了。那玉盒中所盛便是我南疆至宝——忘忧蛊，也是窑山老祖此次对我围追堵截，杀我手下亲随，伤我、囚我的原因！”
　　圆真闻言一惊，原以为这南疆少主会绕半天圈子，却没想到竟然这般直截了当。
　　“不知你可曾听过忘忧蛊，此蛊虽名为蛊，却是世间难得的灵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苏既明不慌不忙地说完，定定地观察着圆真的反应。
　　“有……有这般神奇？”圆真眼睛一亮，第一反应便是师父的伤势有救了，然而随即反应过来，“不可能，如果此蛊真的如此神奇，那这么多年江湖上怕是早就一片血雨腥风了。少主不如直说？这蛊用后会如何？”
　　苏既明心中暗赞一声，这个少年果真是自己的口味，有些小聪明却无大野心，重情义却不迂腐：“说的不错，这般简单的道理窑山老祖却不明白，他修习《阴阳和合经》走火入魔，不从功法找原因，却奢望用我南疆秘蛊来保命，还酿下如此大祸。 ”
　　苏既明顿了顿接着说道：“ 人气息断绝后三日内可将蛊虫置入口中，蛊虫自口中融化，沿胃经沁入血脉，可重塑奇经八脉，令人死而复生。不过……忘忧蛊，蛊如其名，此时再活过来的人，前尘往事忘却干净，挚友亲朋一概不识，喜怒哀乐一律不辨，如此这般，活在这世上的，算是何人呢？这蛊之所以为我南疆秘蛊，除了稀有之外，最大的原因便是如此。逝者长已矣，生者犹可追，从碧落黄泉将人硬带回来，又怎知壳子里复活的，究竟是人是鬼呢？”
　　圆真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圆真一抬头，对着苏既明说道：“既是如此，那便更要拿回来了，不可让此物落在窑山老祖那般人手里。少主直说便是，需要我做什么？”

　　苏既明沉吟半晌，语气有些犹豫：“我心中有一计策，需要你来配合，这也是我大费周章将你请回来的目的之一。只是，这个计策……有些……”
　　圆真素来鬼主意多，此时一看苏既明的神色，便知此事应该有些难以启齿的地方，还是要自己参与其中的，或许不是什么简单易与的计策。“苏少主不必多言，既是与少主有言在先，不论是何等计策，我都愿助少主一臂之力！”
　　“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吞吞吐吐了。”苏既明略一沉吟，说道，“窑山老祖是个惜命之人，如今将那玉盒当做救命的法宝，日日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身，非近身之人不得接触。而此时的逍遥派，只剩那个常年替窑山老祖试药的三叶长老，此人性格古怪，在窑山老祖座下十几年，替窑山老祖制毒试药，专门干些隐私见不得人之事，比毒蝎青螟之流更是得老祖倚重。窑山老祖所习功法需要采阴补阳，此人便经常寻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孝敬窑山老祖，你那位姐姐和一众清潭镇的女儿家便是被此人劫掠至此。我方才与你说过，如今那一众姑娘家只剩下三人了，窑山老祖素来好色，如今练功又弄得整个人半人不鬼，如果此时有个貌美的女子接近他，那么……”
　　苏既明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笃笃笃地敲着。
　　圆真有些明白却也有些不明白，这个计策是好的，可一时半刻去哪里弄来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就算能寻到这样的女子，如若将之送给窑山老祖，又与那些个妖人有何区别？
　　苏既明看圆真一脸懵懂，心下有些犹豫，原本打的主意却有些难以说出口，心中天人交战一番，终于下定决心，扬声道：“苏勤，将东西拿来。”
　　门外苏勤应了一声，片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递给圆真。
　　圆真看看苏勤递到眼前的手，又看看苏既明，伸手接过包袱仔细打开一抖，只见包袱里面是一件粗布所制的女式衣袍，配一双有些破旧的绣鞋，另有几样女子用的梳妆之物。
　　……
　　圆真一阵无语，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苏既明看圆真一脸无奈，顿觉有趣，故意打趣道：“还不穿上试试，如果不合身，让苏勤拿去改一改。”
　　圆真抽了抽嘴角，看来真是自己想的那样：“苏勤手很巧啊，还会制衣……哈哈哈……哈哈……”
　　“倘若真儿不愿意那便算了，唉……原就是有些强人所难的。”
　　圆真突然感觉有些头疼，真儿？连名字都给自己起好了么。
　　“苏少主，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让我扮作女子替您取那玉盒我没有意见，只是，少主怕不是忘了，我的头发也扮不了女子啊！”圆真无奈地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虽然已经长出了不长不短一层短发，可离女子的长发及腰却是相差甚远。
　　“这个好办，镇外十里的山里有座小庵堂名曰明月庵，名不见经传，你本是庵堂里出家的小尼姑，闺名真儿，自幼与父母失散，随师父在山中出家修行，前些日子庵堂遭遇歹人袭击，你师父和师姐妹们都已经丧命，你孤身一人落难至此，在清潭镇遇袭，危急之时被三叶长老所救，合情合理。”
　　苏既明一席话说的圆真有些深深的无力，连故事都编好了，看来这位苏少主是志在必得。
　　“苏少主运筹帷幄，小僧实在是佩服，只是有些问题还想请教少主。”
　　“真儿说吧。”
　　“……”圆真抽了抽嘴角，“窑山老祖虽然好色却不是傻子，我身负武功，那三叶长老岂能发现不了？”
　　苏既明看着圆真窘色微微一笑：“真儿不用担心，我这有药，服下一颗便能够暂时压制内力，无论是把脉或是气息都无法发现。”
　　“少主能否不要叫我真儿……这名字听起来实在是令人……”圆真被这一声声“真儿”叫得头皮发麻。
　　“真儿可要尽快习惯这个称谓，不然到时候露馅了可就不妙了。”苏既明面上不显，心中早已喜不自禁，只觉得这个少年真是一本正经得可爱。
　　圆真不再纠结这些细枝末节，心下暗暗翻了个白眼，问道：“如果一切顺利，我混到了窑山老祖身边，那玉盒是什么样子？拿到手可有何禁忌？”
　　苏既明敛住神色，说道：“装忘忧蛊的是一个通体润白的玉盒，材质特殊，触手冰凉，大约半个手掌大小，盒面上雕刻了我珈蓝苏家族徽——人面蛇身烛九阴。盒口有一道镌刻的封印，用金箔封涂。据我当日所言，窑山老祖为了保命应该不至于贸然打开，你拿到手之后，切勿打开，如若条件不对，盒子里面一见光，蛊虫变会腐化。忘忧蛊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烦请真儿一定帮我完完整整地将蛊虫带回来，届时我会派苏平助真儿一臂之力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