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道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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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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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弥山巅的小天音寺，第三进院落之中。
这是朴素与前院一般无二的一座院落，水磨砖墙，素釉青瓦的小小屋舍，靠着一堵山壁。院中一条青砖铺就的小路通向房门，仿佛多年不曾住过人，也没有人认真打理过，小径两旁的草丛生得十分茂盛。
房门上挂着一块颇为厚重的黑色布帘，遮蔽了窥视的视线也遮蔽了光。
而除了这个门户，屋子上似乎并没有多开其他窗户之类的出口。
法相远远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自从张小凡独自走进之后，数日间再未曾打开的房门，仿佛有些出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清苦的檀香气味徐徐传来。法相转过去，躬身道：“师父。”
普泓上人慈和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关切的忧虑，颔首问道：“张师侄还是没有出来？”
法相摇了摇头，道：“师父，弟子有些担忧。普智师叔的遗体被玉冰盘所镇，方能护持不腐，但玉冰盘寒气太盛，张师弟又甫自极北冰原回来，只怕久处其下，有所损伤。”
普泓道：“你去准备一份性温补虚的方子，供张师侄出来的时候取用。”
法相低声应了。
普泓又道：“当日~你普空师叔说，在极北冰原之时，张师侄曾放出无量功德金光，你可知此事？”
法相有些惊讶，道：“弟子不知其中……”
话音未落，那幢小小屋舍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悠远清啸，激昂清越，有穿云裂石之态。
极盛大而庄严的金色光华在顷刻之后喷薄而出。
普泓与法相齐齐变色。
良久，法相仿佛终于从极度的惊愕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张了张口，艰难地发出声来。
“……如此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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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闭的门扉上，厚厚的黑色布帘遮住了仅有的透光处，全然隔绝了外界光线的房间中，一片轻~盈如雪、明冷如银的微光幽幽闪烁，一爿色泽润白的尺方玉盘上泛着森森冷冽的寒气，丝丝刻骨，将整间屋室都染成北境万年不化的冰窟一般。
跪坐在玉盘面前的青衣少年却恍如不觉。
盖因那悬浮在半空的圆盘上，托着一名枯瘦的老僧。
那具躯壳沉寂多年，比之常人缩小了将近一半，但形貌栩栩，衣饰如新，让人忍不住生出“他只是小憩片刻，便会如旧醒来”的妄念。
人心一念生忧，一念生怖，自相矛盾之处，难以言喻。
张小凡从又一轮漫长的入定中醒来，伸手捶了捶跪得酸麻的腿，极轻微地笑了一笑。
他跪在此处，自己也说不出多久。
最初极心绪激荡之时，他曾死死地握紧了普智的衣袖，将面孔埋进他衣袂之间，将前世今生因为这个老僧所起的，种种难以言说的悲恨和苦楚，放声地哭出来。
他才知道原来他心里不是不委屈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男童，忽然被驱上了如此坎坷多舛的荆棘丛林。爱不得，恨不得，背负一身血债，蒙受一人恩泽，为之背叛毕生信念，以为这十年为知己者死，临到最后，仇雠却又被“知己”庇护，成了利益共同的一家人。
到了最后，他什么都不要了，却还是挽不回最爱的那个人。
何其荒谬的一生啊……铺陈开来，宛然一笔浓墨重彩的笑谈。
恍惚之间，似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额头。仿佛六年前的草庙村缘起之夜，小小的孩童惊魂未定地醒来，天真地说“我傍晚时看到你还站在庙中，后来看天要下雨了，这里破烂的很，我想会很冷，就给你送点吃的来”，而那已经重伤垂危的老僧摸了摸~他的头，笑容又坦然又悲楚。
“万物皆是缘，你我有这般宿缘，也不知来生可会相见么？”
“孩子，你就跪下给我叩三个头，叫我一声师父吧！”
他们从生到死的交集，也不过是那抚顶授长生的短短三个时辰而已。
但此时此刻，那双仿佛穿过多年光阴，从记忆中浮现出来的温暖手掌，再度抚上他的额发，带着奇异的力量，将他爆发出来的恚怒和嗔恨一点点抚平。
“师父……”
他不自觉地低声呢喃。
这一次，终究是不一样了。
如今的这一个他，再也不会是那个怀璧不自知，徒然被魔性、被力量所操控而毫无还手之力的张小凡了。
戾气如潮水般退却，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在那一瞬间，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就着伏在普智膝前半倚半坐的姿势，张小凡坠进了澄净无瑕的禅定之境当中。
呼吸被放到极缓，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寰宇万物在他身上静静流淌而过。
大梵般若与太极玄清道，以天书为枢，自动自发地运转起来，迥异的气息以一种奇异的和谐姿态纠缠在一起，鲸吞着须弥山顶浓郁厚重的天地灵气，疯狂向上攀升。
直到过了不知多久，朴素屋舍之内，忽然有一声清越的长啸排云直上，余音袅袅。
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双膝因为长久的跪坐而有隐隐的酸痛，掌心轻抚而过，丰沛的灵力刹那间将那一点不适缓解无踪。
世人皆恶死爱生，遂有长生不死之说。
而以凡人之身，掌握强横力量，震撼天地，威迫雷霆，则成了长生无望之后，许多修士毕生的求索。
但长生于他有何用？
前世走到最后，拥有过手掌诛仙、斩魔救世的力量；身兼佛道魔，如今正有大道坦途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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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池镇。
这座处在中土东部要道上的小镇，从那日接待过自空桑山回返的青云四人之后，便仿佛格外地热闹了起来。
镇北小树林中可能有妖兽作乱，和小树林被莫名烧成焦土的消息，是几乎同时传出去的。前者只激起了一朵轻飘飘的水花，很快就无人再关心，倒是后者一时间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纷纷猜测着是哪一家的仙人，用了何等样的仙法，才能悄无声息地做下这一件大事。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很快就把种种猜测敷衍成篇，讲得绘声绘色，几乎如身临其境一般。
陆雪琪驻足听了片刻，藏在帷纱后的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青云门弟子由大竹峰首座田不易、小竹峰首座水月大师带队，数名长老协同，共率朝阳~峰、大竹峰、小竹峰三脉精英弟子，东出沧海对抗聚集在彼处的大批魔教中人。途经此处，看时辰合适，田不易等人简单商议之下，决定便在此镇留宿一夜。
就在他们下山之时，道玄真人已收到了东海散盟发来的消息，粗略估算了当时已然啸聚于流波山的魔教势力水平。
一众普通弟子虽然不知道其中详细，但田不易对大体情况有所交代，因此众人兴致都十分高昂，搭好了营地之后，纷纷相约去镇上游玩。
宋大仁本来鼓足了勇气来寻文敏，文敏却因为陆雪琪这些时日情绪总是不高，回绝了宋大仁，反而拖着陆雪琪出来走走。
这时文敏也听了几耳朵，笑道：“这些人倒是很能想，若真能生了三头六臂，口中吐出天火来，那可真是成了仙了。”
能引得陆雪琪嫣然一笑的，自然也是说书人口中对于焚林人极尽夸张的描述了。
想想张小凡那平淡沉静的模样被人说成是青面獠牙三头六臂，陆雪琪又浅浅地笑了笑，一双清冷眼眸弯成了弦月。
只是当日在小池镇夜访妖狐的事，即使是对亲近如师父师姐，她也未有提及，此刻自然更不会说起，只道：“凡人虽然寿元短暂，力量渺小，但其中自在喜乐之处，却未必是我们及得上的。”
文敏有些惊异于平素淡漠得不近世事的师妹，竟忽然有了这一番感叹。
无情人生了情意，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从陆雪琪刚刚被带到大竹峰，还是一个雪雕玉砌般小团子的时候，她就带着这个师妹，从小到大，一个长姐的私心，是盼着妹子活得不那么单调一些的。
她咽下了本来想要说出口的回应，转而含笑点了点头，道：“力量越是强大，反而越容易被欲望所蒙蔽。”
陆雪琪看了她一眼，认真地道：“师姐，我知道的，你想要提醒我，凡间乱世，人命卑贱不如刍狗。修真之人，也正是为此，才要不断追求力量，去对抗天道的安排。”
帷纱掩去了她眉宇之间的毅然之色。
她静静地道：“可我偏不要被力量所驱策。”
“求长生，不过是因为对身后未知之事的恐惧。力量，不过是守护所珍爱事物的手段。”
“我陆雪琪，绝不愿堕落本心，成为力量和贪欲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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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里之隔，这一句话，遥遥呼应着谁的心念？
啸声徐敛，张小凡仰头向天，一笑飒飒。
他直起身来，齐整衣襟，端肃眉目，向着那眉宇间犹带悔恨痛苦之色的老僧，执弟子之礼，恭恭敬敬地叩首。
“师父。”
抬首间，一派秋水长天般的阔朗之气，再不见从前眼角眉梢隐隐流露的阴郁滞色。
如浩渺沧海般盛大的功德金光，只在刹那之间，从他眉间磅礴涌~出！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道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