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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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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求您将我逐出师门吧!”长安疾如闪电地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眉头微蹙,星眸闪烁,言辞恳切,端的是一副历尽挣扎后下定决心的大无畏神情。
我被吓了一大跳。
没想到躲了他那么久,今日还是一不留神被他找着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贪嘴偷溜到西峰膳房里偷点心吃。
经过短暂的怔愣之后,我很快恢复如常,以闪电它亲爹都赶不上的速度施法遁走,保证身形快得连垂柳都不曾惊动。
当然了,消失前我还不忘给我那乖徒儿留下一句话:“想都别想!滚回去继续修炼去!”
我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落霞山间,荡了十几个来回,也不知是否荡进了长安心里。
*
“你说,他为何契而不舍地要离我而去?!”
西峰主殿内,我左手拎着白玉酒盅,右手曲起食指无节奏地扣在扶手上,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我大师兄陵春,期待着他能说点什么好纾解些许我心中的苦闷。
我多苦啊。
长安,我唯一的徒弟,我全部的希望,如今要为了一个女子放弃修仙,这让我如何接受得了!
想当年,我一众师兄弟们门下弟子成群,他们一呼百应,有人捶腿捏肩、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挑水劈柴,让我好生羡慕。我呢,门下孤零零的,连只鬼都没有,洒扫庭院都只能靠自己施法。我所住的落霞山南峰上可谓是毫无人气,待久了我都觉得生无可恋。
放眼三界,魔道中修魔的,人世间立派的,还有我等修仙的,哪个不是要收弟子传承衣钵的?
怎么我就成了没人要的例外了?
终于我下定了决心:老娘非得收个徒弟回来!
抱着这样坚决的信念,我便下了山,寻寻觅觅许久终于遇上了根骨奇佳的长安,从那以后他便成了我唯一的爱徒,也是我最器重的徒弟。
“陵冬,”大师兄轻飘飘瞄了我一眼,那眼神中参杂着安慰与无奈,良久后轻叹了口气道:“当年师父不就说了么,你命中没有师徒缘。”
放屁!
开什么玩笑!
怎么可能呢!
我一向嘴巴比脑子快,立刻出口反驳:“师父不就收我为徒了么!怎能说我没有师徒缘呢!”
大师兄的表情更微妙了,幽幽说到:“所以说,他老人家收你为徒之后,不就很快仙逝了么。”
………
我师父,自称自在仙人,他认为当今世上的得道真仙本就不多,而他自己,无疑是当中的佼佼者。
其脸皮之厚,令我等难以望其项背。
说起来,我也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想起过他了。
在我还是人间一个普通少女时,有一年家乡发了洪灾,冲倒了屋舍大树,冲走了猪鸡鸭狗,也冲散了我与家人。为了逃难,我一路北上,出了镇,出了城,出了州,等我不知到了哪个地界时,早是气息奄奄,气若游丝。
我随地就寻了个墙角坐了下去,连喘气的声音都那么微弱,余力只足以支撑我倚墙低头垂眼的姿势,像个被掷弃在角落的提线木偶,死气沉沉。
我虽然累极,但根本睡不着,于是看见一双双鞋从我面前经过,皂鞋,红鞋,绸面鞋,草底鞋,每个人都急匆匆的,似有自己的归途。
忽然,一双纤尘不染的白布鞋在我跟前停下了,停得太久,以至于我不得不费劲抬头看一眼来人。
那精神矍铄的老头大概观察了我许久,终于蹲了下来,与我视线齐平。他问我:“我看你颇有仙骨,你可愿随我修仙?”
透过他清亮的眼眸我看见了我自己,形容憔悴呆滞,衣衫褴褛污脏。
鬼使神差的,我就点了头。
于是我就成了自在仙人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女弟子。
再然后,就是如我大师兄所说,师父只教导了我短短不到三十年,就仙逝了。
可是......这也不能全赖我吧?
在他收我为徒之前,他都活了上千年了,虽说仙人不老不死,但总有个极限。算下来,我师父的极限也就是那时了。
我师父行事一向不按常理,他看出了我没有师徒缘,偏不信命,仍旧收我为徒,算是与天作对。
在与天斗与地斗这一点上,我算是继承得很好。
天命?
哼,我也不信。
长安是我的徒儿,谁都不能将他抢走。
*
*
“师父,您不生气了?”长安规规矩矩地站在我跟前,温良谦和,本来他还想跪下的,被我一掌风掀了起来,我看不得人卑躬屈膝。
不生气?
我不生气就有鬼了!
我简直要气炸了!
长安只敢趁我不注意的间隙飞快扫我几眼,估计他也想不通,自打他第一次跟我提出不再修仙的念头后,我躲了他三个月,怎么今天忽然主动来找他了。
不解之外,他的嘴角眉梢都忍不住有些上扬,彰显了他此刻内心的欣喜。我看了更是怒火中烧。
但是我得忍,我得忍,我得攻心为上,我得徐徐图之。
我干咳了两声,尽量作出不动声色的样子,配以春风般和煦的声音:“你总得与为师说说,为何要背叛师门吧。”
“师父……”他似是极为难,踌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您当初也没跟我说,修仙之人要绝情弃爱呀…”
说着说着,他耳根子都红了。
“我们家就剩我这一脉了,我还得传宗接代呢,我爹娘死前就这最后一个心愿。”顿了顿,他猛地抬头,像是鼓足了勇气,眼神里闪烁的光芒连我都差点着迷,“最重要的是,我遇上了喜欢的人。”
“什...什么?”我不自觉地结巴了,意识到失了面子后,很快又强硬起来:“你喜欢的是何人?你们相识多久了?她有何优点值得你喜欢?”
许是我问得太急太快,令长安也迷茫了,他微皱着眉,努力回想着:“何人?我也不知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合着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喜欢上了?
“不过我在心里给她取了名字,叫小白。”
我额上好像有青筋在跳。
小白......那不是畜生的名字吗?
当年长安刚上山时,有一次在林中练习心法,救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那狐狸浑身雪白,机灵可爱,养好伤后也不愿离去,就这么成了长安的玩伴爱宠,长安给它取名叫小白。
“我与小白虽只有过一面之缘,但就是那一面,让我对她一见钟情,念念不忘。我能感觉到,我们一定是有缘分的!”长安兀自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没有发现我的脸越来越黑。
我这暴脾气终是忍不住了,一拍桌震得空中的飞鸟霎时飞出百里外。
“只见过一面而已,能说明个屁的缘分啊!”
长安回过神来,用他一贯人畜无害的楚楚眼神望着我:“师父,你当初不也只一眼就认定我俩有缘,收我做了徒弟么?”
……
还敢顶嘴。
气煞我也。
我气极反笑,努力笑得阴鸷:“那你说说,小白姑娘长什么样,能让你念念不忘?”
长安摇摇头,很是真诚:“不太记得长什么样了,但似乎挺好看的——不过我可不是在乎皮囊的人啊!”
他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有些滔滔不绝起来:“我们是在南峰下的溪流畔相识的,那晚她穿着红色罗纱裙,笑容妍妍,乱我心神。后来我们一起进城了,去我家老宅……我心情本不好,却被她三言两语地点拨了。说也奇怪,她年纪轻轻,无忧无虑的,却又仿佛通达世事,不过几句话就散开了我心中的苦痛愁闷。”
“总之,就在那一刹那,我有了与她共度余生的念头。这大概便是所谓的缘分吧。”
他讲得情真意切,我听得心惊胆颤。
背脊隐隐发寒。
不会这么邪门吧…
不会有这么大的乌龙吧…
我已经不在乎是否会失去我人生中唯一的爱徒了,此刻我脑中仅剩一个念头在盘旋——
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的是...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