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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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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4日,元旦节刚刚结束,大人孩子们精神饱满回归岗位课堂,假期的愉悦萦绕心间,很少有人脸上不带笑。谢正衍却要在凌晨四点强打精神去火葬场为二叔送行,哀痛悲伤连续泛滥三天后仍不遗余力蹂、躏生者的心,幸好容川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为他节省下应酬张罗的精力。两点正一辆长安大巴准时开到弄堂口,家里除谢天德借故离去,其余桂嫂、阿水公等龙虾店伙计、金茂大厦保洁队的七名同事再加上谢天德另外8位同学好友,连同谢正衍、廖淑英一行共计32人全部登车出发。
火葬场是夜间城市中最热闹的场所,看不见的是鬼魂大联欢,携手黄泉路,看得见的是孝子贤孙们驾起车水马龙前来送别,凌晨四五点为火化最佳时间,鸡鸣前鬼差正当值,亡魂跟随他们不易迷路,而一般到了下午,被丢进火化炉的全是些身份不明的诸如乞丐、流浪汉、死刑犯、无名水漂一类的尸体,是身前死后都注定要当孤魂野鬼的。
今天火葬场尤为拥挤,送葬车队多到停车场装不下,一直排到外面马路上,这表示元旦期间去世的人特别多,正应了那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活人到这儿免不了撕心裂肺,悲痛经历数日翻山越岭后,爬上火葬场这座绝壁,纵身一跃,方能快刀斩麻。
谢正衍也是,在遗体告别式上他的心已经碎到连一块碎片都捡不起来,冰棺里的二叔面容经殡殓师精心修饰,色泽红润安祥,但无论多高明的化妆师也无法掩盖死亡的力量,他的一双眼睛凹陷下去,仿佛贴着两块青黑膏药,人们都知道他的灵魂已经通过这两扇窗户永远地离开了。
随着火炉大门关闭的轰鸣,火葬场上方的高烟囱喷出一缕崭新的白烟,在黑夜中也能看到它蜿蜒飞腾的形状,那是连接阴阳的列车,正运载亡灵开始未知的旅程。谢正衍仰头目送那灰白的轨迹,深切祝祷二叔能够前往天堂,但又担心神佛不肯宽恕他的自杀重罪,纠结到后来觉得二叔下辈子不做人或许会比较快乐。人世八苦,每一味都是无解的剧痛,魂魄在红尘里穿梭一遭就伤得千疮百孔,还不如托生成自由自在的鱼鸟,或者无知无识的花树,免受欲念荼毒感情煎熬,生生死死都自由洒脱。
五点火化结束,他代替子女抱着温热的骨灰盒前往骨灰寄放处,签了半年的寄放协议。六点请亲友们在火葬场外的早点摊吃过早点,巴士司机直接载着他们来到梅川路一家名叫“万客来”的本帮菜酒楼,容川已经在这里订好四桌酒席,另外包下酒楼的茶室,午饭前来宾可以在这里喝茶打牌或者稍事休眠。他照顾谢正衍感受,特地选了家人均消费不过200元的中档餐厅,怎奈廖淑英仍嫌贵,她是巴不得请众人在路边摊吃两客粢饭就完事的,找家这么气派的酒楼,分明是烧钱,不等进门就把谢正衍拉到一旁嘀咕。
“侬哪能跑到格里来订餐?吾认识搿搭个老板娘,消费很贵个,侬有多少钱花不完,拿出来吾帮你侬花就是啦,做撒要浪费到格种地方?”
谢正衍懒得理睬她,冷声说:“是吾朋友介绍个,又不是花侬个钱,侬不要管。”
说完甩开母亲,邀请众人进店,店里的大堂经理似乎恭候多时,他一报上姓名,立刻殷勤地引他们来到二楼茶室,摆上自助式的茶点水果,指派两名店员专门服务。谢正衍见人人都得到周全照应,悄悄松了口气,这时天也亮了,蜜糖般粘稠的曙光落在眼皮上,很有分量。他连日操劳,筋骨疲累得不能再负荷任何东西,教这光线压得眼饧骨软,忙找了个靠近窗户又有盆栽遮挡的位置坐下,头一歪陷进黑甜乡里。
这场好觉本无内容,到最后才被梦钻了空子,他梦见自己乘坐一辆颠簸的汽车赶路,车座仿佛厨师手里的锅上下左右不停抖动,座位上的人都成了活蹦乱跳的豆子,震得腰腿屁股上像爬满小虫,刺刺痒痒地麻木。这麻木开始只在梦境里,渐渐地就把触须伸到了梦以外的现实中,最后竟把他震醒了。迷迷糊糊一摸,才发现兜里的手机在跳,睁眼看,是容川打来的。
“我已经到了,就在酒店楼下。”
谢正衍赶紧揉揉眼睛,扭身向窗外找寻,果见街对面停着容川的座驾,他顺手看看时间,还不到十一点,便问他为何来得这样迅速。
容川说:“我8点半下的飞机,想着回家收拾太麻烦,就在机场附近找了家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车是去的时候就停在机场停车场的,直接开过来很方便。你要不要先下来,我们聊会儿再一起上去?”
谢正衍早已思之若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一口气跑到楼下,容川已打开车门,见他一脸水湿地钻进来,先掏出手帕递给他。谢正衍接过手帕,被自来水浸湿的眼眶更红了,肆虐数日的悲痛沉渣泛起,麻利地在他眼珠上凿出两个决口,泪水混合残留的水珠融汇成硕大的泪滴,砸落时簌然有声。
这不受控制的泪意令他羞愧,连忙背转身擦拭,捏手帕的右腕忽然被握住,接着是左肩,随后上半身受这两股力量牵引前倾,一回神已落进容川怀抱中。
他抱住他力度恰到好处,像一个慈爱的长辈搂着受伤的孩子,嘴唇贴在他耳侧轻声地哄:“没关系,想哭就哭吧。”
春雨般的温柔丝丝缕缕飘落,滋润着谢正衍焦土般的心,一点一点唤回生机。奇怪的是,这次惶恐慌乱竟没来惊扰他,俨然黑隧道里行进多时突然看到金色亮光,如释重负下放心地敞开泪闸,以他结实的肩膀做枕,交付软弱寻求慰藉。
“我二叔是自杀的,被他的亲生女儿逼死的,为什么好人没好报,我真恨这个世界。”
他揪住容川衣襟,含恨的泪水直接灌到他颈窝里,容川不仅没推开他,反而加大拥抱的力道,左手贴在他背心上来回摩挲,尽可能地给予安全和安抚。
“别这么想,你二叔就是相信好人没好报才选择轻生,他的想法和行为都是错误的,如果能多点忍耐和坚强就会发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谢正衍用力摇头:“不,就算他继续坚持结果也一样,我们这种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命运。”
“胡说。”
容川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一下,以示惩戒,语气也相应地严肃起来。
“你不就正在通过努力改变命运吗?你有才华有能力又能吃苦耐劳,连郑玥那么苛刻的人都夸你有前途,你还担心什么呢?你二叔的行为仅代表他个人,你和他的命运是分开的,别拿他的悲剧对自己做心理暗示。”
“……可是……我好害怕,二叔是我唯一的亲人,他一走我就没有别的依靠了。”
“谁说的,你不是有我吗?我就是你的依靠。”
容川搂紧他不住颤抖的身体,左手沿着他的脊柱攀缘而上,一遍遍抚摸他的头,低沉温厚的嗓音也像一只轻柔的手,慢慢捂暖他的心。
他说:“小衍不要怕,记住,今后不管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
午餐时蒙在廖淑英脸上的那层难看的黑灰色突然不见了,她喜笑颜开,无论对谁都亲切得宛如涂了果酱的面包,引得一座皆惊,而她态度陡然反转都是因为容川的到场。虽然他并未表明身份,自称是谢正衍的朋友,从事珠宝设计,言行也十分低调内敛,可廖淑英这种在市侩淤泥里从小混到老的人比泥鳅还油滑,容川不说话,她也能从他的举手投足里看出他所属的阶层,即使他的衣服上没有一个商标,她那双淬毒的眼睛也能透过衣料质地和做工洞悉它们的价值。更何况中途酒楼老板娘还亲自出场跟容川打招呼,毕恭毕敬好一通问候,她完全能确定这个气质超然的俊美青年是位豪门阔少,本能地极力巴结。
“容先生,我们小衍能交到你这种朋友真是走了大运啊,拜托你多多关照他,我们做父母的只知道溺爱,都没有好好管教过,把他养得呆头呆脑的好多道理都不懂,你要帮我们多指点他,他跟着你我们也不用再操心了。”
廖淑英脸上的皮肤再厚上十倍也遮不足那浓厚的谄媚,席间不停向容川问这问那,拐弯抹角打探对方家底。容川想必见多了类似嘴脸,应付得巧妙自如,既不失礼数,又始终保持距离。
可是谢正衍并没有因他的得当处理减少愤怒,他那厚颜无耻的母亲就像一条粗壮的毛毛虫在他心口爬来爬去,他忍得了痛忍得了刺,却忍不了她那层花里胡哨的伪装,以为有利可图,她居然在人前扮演起了慈母,为他夹菜舀汤,一只坚硬的手掌不时在他肩头拍打揉捏,当着容川表演对他的亲昵爱抚,让他恶心得想把抽搐的心肺一把掏出来扔到她脸上。
然而他还不知道这场恶心只开了个头,人性的丑陋犹如洞穴里探头的蟒蛇,脑袋后面还连着长而臃肿的身体,这条蛇从中午爬到晚上,终于完整地在他跟前亮相,进行残酷的吞噬。
打从谢正衍外出独立之日起,廖淑英从未踏足过他的居处,所以当她提着一大包水果打着探望的旗号敲开房门时,谢正衍生出满腹疑云。
“侬迭个小日子倒过得满滋润哦,难怪现在都伐想回家了。”
廖淑英的脑袋沿着天花板的边际旋转一周,大模大样坐到谢正衍床上,脱下高跟鞋,将双脚架在凳子上歇息。福子认生,冲上去大声嗥叫,廖淑英叱咤驱赶,并举起鞋子作势要打,谢正衍连忙抱开福子,忍住厌恶说:“侬先坐,吾去倒水。”
“不要倒水,把迭个梨削两个来吃。”
廖淑英打开她提来的塑料袋,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鸭梨递给谢正衍,谢正衍硬着头皮接过来,去厨房冲洗干净,坐到书桌前削完皮以后再递回去。廖淑英咬了一口梨,含着满嘴的咔嚓声问:“今天挨个容川侬是在啥地方认识个?吾看他很有钱个样子,开个是一百多万个雷克萨斯LS,身家少说上千万哦。”
她一开口便暴露了此行的意图,谢正衍体内的怒火陡然苏醒,一下下躁热地撞击喉,头,他咽铁砂子似的咽了口唾沫,试着浇灭那团冲动的火,沉闷地说:“吾伐清楚。”
廖淑英老辣地笑了笑,瘦得见筋见骨的脖子梗梗的,活像一只扒了毛的鸡,仍不改好斗本性。
“吾就晓得侬伐肯说真话,伐过勿要紧个,侬不说吾也晓得,万客来个老板娘都告诉吾啦,说容川是瑞亨珠宝东家个外甥,道道地地个阔少爷,家里钱多得花都花伐完。”
谢正衍的鼻腔里已溢出焦味,双手紧握膝盖,瞪着跟前的地面峭然质问:“关侬啥个事?”
廖淑英夸张地啧嘴:“侬是找到大靠山撑腰才越来越结棍了啊,吾晓得侬老早就想造侬爹妈个反了,伐过想跟阿拉断绝关系么挨恁容易,阿拉把侬养到介年纪,供侬读书上大学,侬想翻脸伐认人,先赔阿拉300万再说。”
谢正衍变貌失色,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狰狞可怖的言论,这言论在他脑子里拳打脚踢,扫荡所有文字语言,只有两个字幸免于难,挣扎半晌才一瘸一拐从他嘴里逃出来。
“凭啥?”
廖淑英的舌头如同一只巨大的掸子,轻轻一弹就把这两个蚂蚁般弱小的字掸干净了。
“就凭阿拉生了侬养了侬,么阿拉侬能变成个宁?能钓到有钱人家个小开?”
大约看出谢正衍今非昔比,仅靠谎言欺骗已无法得逞,她索性抛开碍手碍脚的廉耻,用最直白的言语勾勒肮脏想法。
“吾上午亲眼看到拿在伊车里搂搂抱抱,侬和伊是撒关系?”
谢正衍五雷轰顶,只觉天地骤然翻转,脚下的地面变成无尽虚空,身体正在飞速坠落。
廖淑英用他的神情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潜藏的戾气全化作欢喜,堆笑拍手:“算侬个造化哦,个种事体吾也听宁家讲过,侬么侬哥哥个本事娶有钱人家个小姐做老婆,找个有钱个少爷也伐错,容川一看就是个大方宁,侬抓紧机会多敲点钱,伊拉家可伐是一般个有钱哦,随便在腰包里掏一掏就是几百上千万,跟伊混个一两年就够侬吃喝一辈子啦。”
如果说世界上有母亲会把子女当做商品欣然出售,那么这样的母亲不啻禽兽。谢正衍体内流着廖淑英的血,却无法通过自我认知去分析她的思路想法,常常被她的野蛮卑劣颠覆三观。此刻听她真情实感阐述这些堪比妓、院老鸨的低贱盘算,他心口那团凶猛的火一下子窜遍全身,熏黑他的五脏六腑,连头发稍都烧糊了。
理智爆裂的前夕,又是一阵敲门声,来者是容川。
中午分别时他跟谢正衍约好等处理完杂务就过来探望,看到廖淑英也在场,他依然启用之前的社交模式,先礼貌地问一声:“阿姨好,您也来啦?”
廖淑英两眼金光闪闪,好像里面映着的是一座取之不竭的财库,急吼吼穿上鞋子迎上去。
“哎哟,容先生来啦,快请坐啊,我去给你倒水。”
她热情张罗,很快端着一杯热水双手奉上,容川正要接,谢正衍劈手夺过来咬着牙狠命一摔,炸出无数水花满地碎片惨厉犬吠。
廖淑英踩到火盆似的尖叫蹦跳,没等她开骂,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带着血腥气划破了谢正衍的喉咙。
“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向来温顺的羊羔已经急红了眼,嘴里叼着一把杀人的刀,谁敢进犯就剜上一刀子。在场人等措手不及,呆愣的间隙里,谢正衍已抓住廖淑英,打开房门,把她比腊肠还干瘪的身体从门缝间塞了出去,再用尽全力掼门,那架势恍若在封印一只千年老妖,散漫着无休无止的憎恨。
廖淑英在门外扯着嗓子骂了几句,怒冲冲走了,她坚硬的鞋跟凶狠地踩过地面,留下一串血淋淋的脚步声。谢正衍额头紧贴门板,心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拧住,痛得浑身发抖,每次呼吸都似乎混合着一把钢针,嘴唇舌头上弥漫血腥,牙根一阵阵痉挛,很想咬住什么东西用力撕扯。他知道这是原欲中的兽性在悄悄复苏,仇恨愤怒正企图撬开兽的枷锁,离开囚笼后它将肆暴。
怕自己无力控制这头蠢动的野兽,他颤抖着向身后兀自惊愕的人发出哀求。
“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上下两排牙齿已结成死敌不住磕碰,身体也像洒了盐的水蛭越缩越小,终于团成一团,顺着门慢慢下滑。这时一双手臂及时架住他,把他固定在一个温暖安全的位置,颈项间一片温热,是容川的气息,他丝毫不畏惧那随时可能暴走伤人的野兽,还准备亲手加以安抚。
“没事的,我知道你又受了很大伤害,她都跟你说了什么?都发泄出来吧,别憋在心里。”
谢正衍本能地抓住他环抱自己的双手,如同即将坠崖的人紧紧抓住一切可攀附的东西,紧扣的指关节看起来好像白色的棋子,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阵凄怆的抽泣不由分说地破口而出,一行行泪水犹如旧社会贬值的金圆券,铺天盖地抛出来,为他悲哀的生活做着廉价渲染。
容川稍后又问了一遍,耐心而坚决,似乎打定主意帮他疏导压力,渐渐说服他松开几乎咬碎了的牙关。
“她以为……我被你包养了……让我给她300万……”
话音未落,海啸般的呜咽追击而来,他的情感世界顷刻间遭受灭顶之灾,撕裂的伤口是一道万里深渊,再多泥沙都填不满它的沟壑,再多的水都冲不散它的血色——他在人前演绎了活生生的骨肉相残。
在听他讲明原因时容川的臂膀立刻收紧,尽最大力量护持他,而后说:“跟她断绝关系,以后别再见她。”
他的语气毅然决然,每个音节都髹上一层愠怒,本来他所受的家教历来最强调情绪控制,讲究秉节持重端庄沉稳,认为喜怒形于色都是底层人士的陋习,因此他这时的忾愤实属罕见,别说谢正衍,恐怕连他本人也难得经历。
他抱着谢正衍,把下午新换的高领羊绒衫贡献给他擦眼泪抹鼻涕,无声地拍抚着安慰一会儿,松开他转向室内,一边四下看视一边问:“有大的行李箱吗?”
谢正衍惊疑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得到答案。
“马上搬家,免得她再来骚扰你。”
这决定未免仓促,谢正衍慌了神,见福子极度不安地低吼发抖,先跑过去抱住,喉咙生涩道:“这么急,该搬到哪儿去呢?”
容川方才开口时已定下主张,见屋子里没有要紧的物件,走回到他跟前。
“去我家,你,还有福子先在那边住一阵子,我明天叫人过来帮你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