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桢》斯不达

35、第 35 章

　　松鹤楼内，隐蔽的私人雅室中，季辰坐在包由轩对面，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张短笺。
　　短笺上工整小楷的清秀字迹他并不陌生，上头言语简洁，只写了一句话：所有不寻常媒人的详细情况。
　　包由轩见季辰扫完了上面的内容，才半解释半抱怨地说道：“之前朱媒婆那事不是牵扯出来许多有问题的媒人么，她们明面上还是替人说亲的普通媒人，可暗地里已失了操守，只要有银子收，把喜事变丧事她们也不在乎。锦桢就是想让我帮她查清楚，这么干的都有哪些人……”
　　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目光已黯了下去，包由轩兀自说着：”这事官府最清楚不过了，先前不还调查审问了一批被举报的媒人么……锦桢也是奇怪，她应该直接找你帮忙呀，找我做甚。”
　　若锦桢此时在场，一定会诧异于这俩人的熟稔程度。
　　那么季辰与包由轩是从何时起勾搭在一起的呢？约摸是在季辰对锦桢动了心思，又知晓了她与老包交情匪浅的时候起吧。
　　同喜欢的人身边人打好关系，也是很重要的——这是季辰从黄盈身上学到的一点。
　　在有意的接近下，他与包由轩关系也深厚起来，老包是个人精，自然不傻，知道季辰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他不明说，他也就不点破，两人心照不宣。
　　季辰将短笺收入怀中，表情平淡地起身告辞。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包又啰嗦地重复了一遍：“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我懒得费精力了啊……”
　　季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以示知道了。
　　上马车前，他飞速地思考了下，很快有了决定——“去无名铺。”
　　不出所料，锦桢并不在无名铺中，只是季辰却意外地与刚从无名铺内出来的付姿与黄盈碰了个正着。
　　里面木屑纷飞，直至上了季辰的马车，付姿还拿帕子对着空气拍打了好一阵，像是要打掉无形的碎屑。
　　“你今日怎么也来了？”黄盈好奇地问道。
　　“路过，顺道看看。”顿了顿，季辰又问道：“就你们两个？”
　　“是啊，小锦不管这些的，自店铺重新装修以来，她就来过一二次吧……”黄盈并不知道季辰关心的究竟是什么，却瞎猫般正巧撞上了，“她也叫我们不用管的，可小姿说得亲眼看着才放心，所以我们每隔三四日就会来监次工。”
　　季辰不甚关心地嗯了一声。
　　付姿终于放下了帕子，今日被呛人的气味熏了大半日，此刻她极需抚慰下自己的肺腑。打开车窗看了眼马车行进的方向，她兴致颇高地提议道：”我们去娄七街吃酸杏乳酪吧，我还想吃……”
　　季辰无可无不可，黄盈自是没竟见，见车子的主人不吭声，便隔着车帘吩咐了一声。
　　似是回想起昨日酸酸甜甜的美妙滋味，付姿眼睛都亮了，意犹未尽地说道：“店家说是西域传来的做法，难怪味道如此特别呢……连小锦都说好吃……”
　　话音未落，季辰瞳仁骤缩，猛地看向付姿。
　　他的动作太大，向来心大的付姿想当作没注意到都不成。见季辰微皱着眉，明显不满地盯着自己，她不由紧张起来，紧张中又带着莫名其妙。
　　付姿眨巴着眼想了想，明白过来——这是不满我们三人去吃好吃的，却没带上他吧……也是，要是自己被落下了，那肯定也是要生气的。
　　干笑两声，付姿讪讪地说道：“我们不是故意不带上你的，这不你近来都在忙衙门的事么……”
　　那一瞬间，季辰确实差点脱口而出：“你们一起吃饭了？为什么我不知道？”可被付资这般误解，他竟也不好解释了，咬着牙受了“小气计较”的形象。
　　压抑住内心的情绪，季辰故作轻松地套话道：“你们昨日一道吃饭了？”
　　“是呀，”付姿心思单纯，又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立即原原本本地将昨日之事说了个清楚明白：“昨日我们闲来无事，想着很久没见着小锦了，就去她家碰碰运气，可巧她正好在家，我就约她一道出门，去尝尝新开的食肆。她本来不愿意的，好在我耍赖撒娇，说本来就少了你一人，如果小锦再不来，就剩我和黄盈两人，那多没意思呀……小锦耐不住我软磨硬泡，最后就答应了。”
　　季辰面容白净，此时却给人一种乌云密布的错觉。
　　自己上一回见到锦桢是什么时候？他在脑海中细细回忆了一番……哦，想起来了，那还是近十日前，在她家用了早饭。
　　那之后，季辰虽一面忙着衙门之事，却也没忽略了锦桢。他亲自去过她家两回，两回她都不在，甚至有一次，李伯都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说是房里没人，可她出门前也没说一声。
　　锦桢不是个好热闹爱出门的人，何况现下无名铺她也去不得，那还有什么事能让她老往外跑？
　　如果说他上门找人没找到是不凑巧，那她宁愿麻烦包由轩也不来麻烦自己，就说不过去了吧，这分明是舍近求远，她总不会不知道，这事找自己帮忙可比找包由轩方便快捷多了……
　　更可气的是，四人之约她冠冕堂皇地推过一次，昨日付姿相邀，她一听自己不会去，就答应了……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没空呢？想必想尽托辞也不会答应的吧。
　　季辰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心底被反复印证的那团疑虑——
　　锦桢在躲着自己。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一直以来，他缓慢地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说是步步为营也不为过。他还以为，自那晚她伏在他肩头哭过以后，两人的关系算是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不是没察觉到，锦桢或许，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甚至他觉得，锦桢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心动。
　　所以，是因为她真的知道了，可又对自己无意，才以这种避而远之的方式委婉地拒绝自己？
　　精致的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琉璃浅棱碗中的酸杏乳酪，看得付姿怪心疼的——你不吃的话早说啊，不要这么糟蹋美食嘛。
　　可惜她敢怒不敢言，偷偷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季辰明显心情不佳，这种时候她才不往枪口上撞呢。
　　半晌，从杂沓思绪中回过神来的季辰信手松了银勺，被搅得不堪入目的那碗乳酪他一口也没动过。
　　见付姿与黄盈都已经吃完了，他看着付姿问道：“你不是说小锦也喜欢吃么？不给她带一碗？”
　　付姿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也行，虽然这家店没说可以外带，但我们多付些钱，连碗也一块拿走，他们应该也不会不同意。”
　　“嗯，既然要去小锦家，就顺便蹭顿晚饭吧。”
　　“啊？”原本只想着单纯送份甜点的付姿有些为难地说道：“饭就不蹭了吧。”她倒不是觉得不好意思，只是虽快到饭点了，可她刚吃完一大碗乳酪呢，短时间内怕是消化不了。
　　可惜季辰直直地盯着她，虽不发一言，可那目光中分明透着不容拒绝。
　　付姿觉得季辰今日奇怪极了，可又说不上到底怪在哪儿，最终她还是认怂了，弱弱地试探道：“那就……蹭一下吧？”
　　“嗯。”季辰喜怒不明地点了下头。
　　付姿偷偷松了口气，转头与黄盈无声地以眼神交流了一番，无果。
　　李伯正在炒菜，锦桢开门时先见到的是付姿，接着是黄盈，最后才是季辰。
　　两人视线相交时，季辰明显看到她的表情尴尬地僵了一瞬。
　　他恍若未察，轻轻巧巧地回以一笑。
　　既然徐徐图之的法子行不通，他不介意学习一下黄盈没皮没脸的追求方式。
　　提着路上买的不少菜，季辰去了后厨，李伯只客套了两句，就收下了。毕竟他虽高兴几人随时来作客吃饭，但今晚他们来得确实太过突然，他没时间再准备额外的菜。
　　一顿饭，众人吃得各怀心思。
　　季辰应对得体地与李伯聊得开怀，表现如常，可没来由地，锦桢就是觉得他今日的一举一动别有深意，令人不安。
　　付姿嚼蜡似的，小口小口往嘴里送着米粒，她心里苦哈哈地——已经快撑死了，还被季辰逼着来吃饭嘤嘤嘤，简直就是逼良为娼！然而面上却是万万不能表现出来的，她只能硬撑着笑，偶尔委屈地瞥一眼黄盈。
　　好不容易逮着李伯去给季辰添饭的间隙，付姿飞快地撞了下黄盈的手肘。
　　黄盈也不愧是付姿肚里的蛔虫，瞬间了然，也不避着锦桢与季辰，速度极快地将自己已吃得见底的碗放到了付姿面前，又将付姿的摆到自己面前。
　　李伯回来时，就见方才还有大半碗饭没吃完的付姿满意地放下了筷子。
　　付姿一向吃得多，李伯乐呵呵地问道：“我再给你盛一碗？”
　　付姿瞬间变色，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李伯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饱了。”
　　旁边的黄盈低头无怨无悔地往肚子里塞着第二碗饭。
　　锦桢不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季辰，吃完饭就寻了个借口回后院，反正付姿与黄盈可以自娱自乐，而季辰有李伯陪着聊个痛快。
　　“李伯，请问茅房在哪儿？”季辰再自然不过地问道。
　　“你往后边走，靠近右厢房那块儿。”李伯不疑有它。
　　季辰笑笑，起身出了前厅，往右厢房那方走去。只是在接近茅房之时，他忽然脚步一拐，径直朝后院中唯一亮着烛光的锦桢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