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种田）》沾衣不染

88、第 88 章 都是我自己

　　天色阴沉，空气濡湿黏腻得叫人烦躁，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刀家一家子今日都没出门。

　　刀莲生去砍了几根竹子回来，剖成篾片后，就坐在火塘边编东西。

　　刀莲荷在做她的衣裳。她挑了一匹今年新得的夏布铺在八仙桌上，用黄土块当笔，一根半尺长、半指宽的篾块当标尺，在布匹上画出她想要裁剪的模样。莲叶在一旁帮她压着布匹不乱动。

　　因着昨晚那场龃龉，海棠今日甚少在刀家人跟前晃。她躲在灶屋里舂她的皂角。

　　每次去寨神林洗衣服就是她偷捡皂角的机会。

　　那棵皂角树很大，结的果子也多，没人打，全凭果子成熟后经历风吹雨打自己掉落。树上积年累月的老果子，捡都捡不完。

　　夏天家，她衣服换得勤，几乎每天都要换，所以洗衣服也勤，那皂角就经常用。用得多，自然想要去多拣些回来备用。

　　白氏把刀莲生拔回来的稗子草抱了一捆，砍得稀碎，舀去喂饱了牛。

　　老太太是闲待不住的人。因着看起来要下暴雨的样子，所以没上坡。可家里人又多，今日实在没啥家务活儿可做，那稗子草明明可以直接抱去喂牛，她非要先宰一道，且宰得细细碎碎的。

　　看看晌午时候了，该准备做午饭了。

　　白氏回了堂屋，先爬上二楼，起开米柜瞧了瞧。空手下楼来。又把楼梯间的谷仓打开，爬进去把里头的坛坛罐罐翻动了几下，又是空着手出来的。

　　最后，白氏苦着脸，拿了个竹篮子去了后面竹林。

　　她在准备做午饭的食材。

　　刀家每日的口粮都是白氏分配。每日吃什么，该用多少粮食，又用什么粮食，全是她当家作主。她拿出来什么，莲叶和海棠便做什么吃的，拿出来多少，两人就做多少吃的。想把东西做好吃点，或者，想让大家的肚子尽量填饱些，她们就得自己去想办法，但是决不能从白氏或者家里储藏的柜子谷仓里去抠出来一星半点。

　　各人都在做各自找出来的事情，忽然，土楼背后传来白氏惊天动地的哭嚎：“天杀的呀！莲生？莲生？你快出来看看啊！”

　　屋里几个人都惊住了。

　　莲叶经常跟着母亲出去干活儿，立刻说：“娘是不是撞上野猪或是蛇了？那天我们回来晚了，差点踩到一条乌梢蛇，吓得我半死。”

　　天气热了，山里的动物活跃起来，时常跑到有人烟的地方寻吃的。

　　刀莲生听妹妹这样一说，忙抓起地上的夹火钳就往外跑。

　　刀莲荷和莲叶两姊妹也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抄起板凳跟着跑了出去。

　　海棠虽在灶屋里忙活儿，但是白桂景那嚎声很大，她也听见了，起身快步走到灶屋门口，就看见刀莲生和着两个妹妹手里抄着家伙光脚往后坡跑去。

　　这样子像是婆婆遇到危险了啊。

　　海棠忙回转身，先把石臼抱起来匆匆搬到石案下面遮掩住，然后看看灶屋能拿的趁手工具，最后也抓了把夹火钳出了门，追上那一家子。

　　几个人跑到后坡竹林一看，白氏一身是泥地坐在地上，竹篮子扔在一旁，她捶着地，哭得像家里死了人：“天杀的呀，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呀！”

　　“娘，怎么了？”刀莲生奔过去，看白氏无恙，暗松口气，丢了夹火钳，把人扶起来。

　　“莲生，你快看看啊，我们窖里的红苕全给天杀的贼娃子偷光了！那遭天谴的烂人，是想要饿死我们全家啊！”

　　白氏坐那地方的旁边，覆盖着枯枝烂叶的地面上摆着一块掀开的圆形石板。原来盖着石板的地方，一个斜着向下的窖洞呈现在众人面前。那地窖接近两米深，里头约莫两平米方左右大。

　　刀莲生把母亲交给两个妹妹搀扶住，他走到地窖洞口蹲下身子往内看了看，抿紧了唇，脸色变幻。

　　“上个月我来取红苕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里头总共至少有三背篓的红苕。可现在你看，连半背篓红苕都没有了。那贼娃子心太狠了，竟偷了这么多。那狗娘养的，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老娘咒他不得好死！”

　　海棠到得最晚，她两手局促的抓着夹火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看白氏哭得实在惨，骂得实在凶，她慢慢走上前来，悻悻地张口，“娘，我——”

　　刀莲生突然唤她：“海棠，你赶紧回去给娘烧一壶开水泡茶，还要浸在冷水里放凉。”

　　“……”海棠望着刀莲生，愣住。

　　刀莲生已有些火了，“愣什么神儿？我叫你去，你就快去啊！”

　　海棠踯躅不走，“可是，那些红苕……”

　　刀莲生面上冷肃，第一次冲她发了火，强势地打断了她：“你要我说几遍？”

　　“……”海棠艰难的挪动脚步往家去。

　　刀莲生把石板搬过来，把窖洞重新盖好，回身扶着还在哭嚎的白氏往家走，一壁劝慰道：“娘，偷了就偷了，您的身体要紧，别再大动肝火了，偷了的红苕又弄不回来了，你气坏了身体却得不偿失，咱回去喝口茶……”

　　白氏不走，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泣道：“可是莲生，这可咋办哩？这剩下的这点红苕，都不够我们吃十天半个月。我本来打算着这地窖里的红苕能让我们把七月份度过去，说不定八月份还能坚持过半呢，可结果……呜呜呜……”

　　“娘，我来想办法就是，你别哭了。咱先回了吧。”

　　“不，我不回去！”白氏突然强悍起来，布满泪水的双眼蹬得大似铜铃。她推开刀莲生的手说：“我不要回去。天杀的贼娃子，我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就算是找不到是谁偷了我们家的红苕，我也要他不好过。你们自回去吧，我要去骂坡！”

　　刀莲生再三相劝，但是劝不回来白氏，只得由她去了。

　　白氏在后坡上骂了整整一个晌午，她骂得很大声，也很难听，什么烂屎养的，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一定会断子绝孙的！……

　　刀家的破土楼一点不隔音，白氏又是在后坡上寻了处高岗扯破了喉咙大骂，骂个不停，跟曹秀珍有得一拼。海棠躲在自个儿那个小卧室里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漏。

　　婆婆不知道是她偷吃了刀家的红苕，她骂得那么难听，她是在骂贼。

　　可是她就是贼啊，那些骂词像一个个耳光扇在她脸上，海棠难受极了。

　　她就是再厚的脸皮也顶不住被人这么骂。

　　海棠无地自容。

　　更感到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

　　她几乎偷吃光了刀家的口粮，她可能会让刀家人等不到九月收稻子就要断炊饿肚子了。

　　白氏没有再骂坡了。她已经骂得嗓子嘶哑。

　　她的目的达到了，不断有听到她骂坡的寨民来询问她出了什么事，于是刀家的红苕被人偷了的事情，经过她一个晌午的骂坡已经传得碧约寨人尽皆知，更多人加入到帮白氏骂贼的行列来。他们同情刀家，顺便也把自家的口粮，尤其是存在外面地窖里的口粮看管得严严实实的。

　　傍晚，刀莲生照例在清洗牛圈。

　　他每天早晚都要把牛圈用山泉水清洗一遍。

　　海棠走到牛圈外，紧紧抓着朽木栏杆：“刀莲生……”

　　“嗯。”他头也不抬，拿着水竹扫帚大力扫着牛圈的粪便。

　　“我……”

　　刀莲生听出声音有异，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这真是奇耻大辱。

　　她在现代，虽然会时常耍些小心机达成自己的目的，但是从未干过偷拿拐骗的事情。没想到，为了肚腹，她无意中成了全寨人偷唾弃的贼。

　　偷的还是在现代，农村里拿来喂猪的红苕。

　　在她那个世界，就刀莲生家里那种红苕，根本不是人吃的。她吃紫薯、吃白心薯、吃烟薯、吃板栗薯。刀家那种，在她那个世界，城里人都是不屑一顾的。可是在这个世界里，她在吃的时候，感觉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海棠抓着木栏杆的手，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望着男人艰涩地道：“窖里的红苕是我偷吃光了的……那次你说把我用衣裙换回来的红苕放竹林地窖里了，我去拿的时候没个数，就想着拿多点吃，吃完了就不馋了，便每次随意拿……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拿的时候心里没个数……”

　　刀莲生慢慢站直身体，双手握着水竹大扫帚撑着地面，“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我才向娘瞒着这件事情。”

　　“……”海棠眼泪一滚，捂住嘴压抑地呜呜哭了出来，“可是我宁愿娘直接打骂我一顿，也好过她去坡上骂坡，猜疑别人。我错了就是错了。”

　　刀莲生看她一络长发散脱出来垂在耳鬓，晶莹的泪水自她白皙的半边脸颊滑下来，挂在下颌上要落不落，十分楚楚可怜，他抿了抿嘴，缓缓道：“那些红苕，你不是大半都做给我吃了么？”

　　海棠止住哭声抬头看向他。

　　刀莲生移开眼，“所以让娘打骂你，我又怎能心安？都是我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你吃饱。以后，……以后我会更努力干活挣吃用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