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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那娘们儿白 ...


  •   苦扎扎节节日期间,碧约寨人皆喜气洋洋的。

      过节嘛,而且恰是农闲时候,坡地里没啥活儿,寨子里的人就尽情耍闹,闲磕。特别是那些年轻人,姑娘小伙子们,个个打扮得跟只孔雀似的,在自己寨子里围圈踏歌,甩秋转秋,载歌载舞不满足,甚至还到其他寨子去搞串联。他们结伴而行,走村串寨赛情歌。

      于是乎,海棠总能不时听见来自大山里原始的或高亢,或柔美,或雄浑,或清脆的男女情歌对唱,颇有一番情趣。

      不过,这节日于刀家人而言,除了一个刀莲荷,其余人都没啥感觉,甚至是讨厌、排斥,特别是白氏和刀莲生母子。

      别人家越是热闹喜气,刀家人就越觉苦闷。

      而能排解这种苦闷的方式,便是埋头干活儿。

      是以,一大清早,白氏就上坡去给老牛割草。刀莲生则下秧田拔稗子草。

      稗子草是秧田里常见的一种杂草,长得飞快,跟稻禾抢阳光抢营养抢得厉害,必须得及时拔掉。

      后晌时分,刀莲荷突然跑回家来,硬拉着海棠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抹黑节。

      这几日刀莲荷天天往外跑,到了晚上才回家来。

      家里的麻已经全部织成了夏布,七染七晒也都做完了。所有布匹都收拢归置在柜子里,如今只待马帮回寨子来收布了。家里无事可做,坡上也没啥活儿,白氏也就没管家里几个女孩子,由着她们自己安排。

      海棠倒是在家闲得慌,早听到坡上情歌唱得欢快热闹。她年轻,自也是爱玩闹的,其实心痒难耐,想去凑热闹。可是因为昨日吃长街宴时才被刀茂德当众训斥驱赶,觉得很没面子,是以暂时并不想再抛头露面。

      但是刀莲荷百般恳求。

      “嫂嫂,去嘛去嘛!我一个人不好意思去,你和我去,给我壮壮胆。”

      海棠故意逗她,“你还需要人壮胆呀?”

      “需要的需要的!”刀莲荷今日对海棠是前所未有的谄媚,“你别担心娘和哥哥会责怪你。今日这个抹黑节,本来就是年轻人的节日,娘从来不会责怪。哥哥他今晚肯定也要同德生哥芦生哥他们几个去耍乐的,要很晚才会回来的,说不定一晚上都不回来了。我们这里每次过这个节,那些臭男人都会趁机会去鬼混。我们也不会玩得太久的,到中途就跑回来,哥那会儿肯定还没回来,也就不会发现你也出去玩乐了。”

      海棠倒不担心刀莲生责怪她,她就是不想出去露面而已。正想着推辞了,晃眼恰好看见莲叶一脸期待的神色,便说:“你带莲叶去。”

      刀莲荷立马拒绝道:“不行,莲叶不能去。她是小孩子,你陪我去。”

      “谁说的她是小孩子?莲叶都快十二岁了,我看你们这里有十四岁的小姑娘就说了人家的。”

      刀莲荷拽住她的胳膊摇晃,“哎呀,嫂子,你就不要扫兴了啊。”

      海棠则去拉莲叶,“莲叶,你陪姐姐去吧。”

      刀莲荷抢着道:“莲叶那么小,这个不是小孩子参加的!”

      莲叶双手都摇了起来,“去不得去不得,嫂子,那是大人们的盛会。”

      刀莲荷就笑了,“你看嘛,我都说了小孩子不能去的嘛,她都知道。”

      海棠看莲叶脸蛋儿红红的,猛摇着手,是真的不敢去的害羞模样,但是脸上带笑,也劝她,“嫂子,你就同姐姐一块儿去吧。反正家里也没啥活儿了,在家闲待着也挺没趣儿的。”

      海棠约莫知道这个抹黑节主要是窝尼家青年的社交活动。

      早听说少数民族其实是很奔放爱自由的,尤其是年轻人。不似汉人的含蓄拘谨和传统,他们交友,主要是通过情歌对唱的方式来增进彼此好感,然后再进一步发展发展,进而结为夫妻,方式十分浪漫。

      想到此,海棠不由看向刀莲荷。

      仔细看的话,今日刀莲荷是精心打扮过了的。她穿了绣花的对襟衣裳和绣花的百褶裙,头上的包头布上缝了银制首饰,虽然不多,但经她的手改造,在绣样中点缀得恰到好处,阳光下也闪闪发光,令她有些黑的满月一样的脸庞因此发亮,动人。

      咳,显然莲荷这是红鸾心动了,她一定是想在抹黑节的活动上结识到心仪的小伙子。

      这种事情,海棠是乐见其成的。

      “可是我不会对歌啊。”她仍有些犹豫。

      “谁要你跟人对歌呢?再说,我们这里也不是人人都会对歌。不然人人都是百灵鸟了。我们可以去看热闹啊,很好玩儿的。”

      刀莲荷很心急,一再催着海棠去。

      其实海棠是不知道刀莲荷有她自己的小心思。

      对歌会固然是一个让小伙子大姑娘出彩的方式,以此获得更多的倾慕者,那挑对象就有了更种选择了。但是,就像刀莲荷说的,倘若人人都很会对歌,那人人都是百灵鸟了,那是不可能的。

      一个班的学生,同一个老师教的,成绩还有好有坏呢。

      刀莲荷之所以非要拖着海棠一块儿去,那是因为除了对歌,样貌同样是吸引人目光的很重要的一种方式。

      往年刀莲荷也跟她的好姐妹去参加抹黑节的,可是她对歌不行,长相也不出彩,人堆里,青年很少能注意到她,以至于她的小姐妹们个个都嫁人了,她还蹉跎在家里。

      但是今年可不同了,她只要把嫂子拖去,即便一句歌也不唱,只搁那儿挨着嫂子站着,谁能不把目光往她们这个方向看,然后顺便不就注意到她了么?

      海棠看看天色,太阳正在落坡。抹黑节其实也是个篝火晚会,看时间估计很快要开始了。活动开始的时候该是最好看的时候。海棠就答应了去。

      刀莲荷一声欢呼。蹬蹬蹬跑去灶屋,把灶台上那口大铁锅端出来,倒扣在地坝里,又去拿了砍刀来,双手握着砍柴刀就开始刮使劲儿那铁锅上的灰。

      海棠好奇,“你这是在干啥?”

      刀莲荷一边刮,一边笑嘻嘻道:“剔锅烟煤啊。抹黑节上没有锅烟煤,怎么把人脸上摸黑?”

      莲叶已经帮姐姐把刮剔下来的黑乎乎的锅烟煤粉末刨进碗中。

      刀莲荷看看那碗中快装满了,觉得差不多了,叫海棠拿个布包出来,把那碗中的锅烟煤一分为二,分别装进了两人的布包里,挎在身上就出了门。

      两人一起出了寨子再下了盘龙山,来到河滩边那块空地。

      寨子里空地盘不大,抹黑节就在山下河滩上举办。

      现在是枯水季,阿扎扎河这段宽约两百米的河面如今已经不足原来的一半。露出来的宽阔狭长的河滩就成了年轻人欢聚一起的天堂。

      此时,那块平时空旷的滩涂,已经聚满了盛装的青年男女。

      放眼望去全是乌泱泱的人头,他们穿着或黑色或深蓝的粗布衣裳,包着包头布。无论男女,头巾和衣服上全都绣着显眼的彩色几何花纹。而女孩子们的打扮则更花哨些,头上的包头布不少都缀着各种银制首饰,闪闪发光,耀着青年们的眼,他们一个个兴奋地在姑娘群里逡巡。

      竟然还有不少卖小吃的摊贩,把售卖的东西放在摆地上的蔑桌上,或是挂在脖子上的一个竹篮里,或者背着背篓,挑着担子,与汉人地方的摊贩无异。他们在人群中穿梭叫卖,有五色糯米团子、包烧橄榄、牛干巴、煮毛豆……海棠看得直流口水。

      太阳落下地平线了,周围的山峦逐渐变成暗黑的剪影,河滩上的数个木柴堆依次点起了大火。

      熊熊燃烧的篝火把滩涂照得亮如白昼。

      没多会儿,悦耳动听的祝酒歌传来,笑闹声随之四起,碧约寨古老而悠久的“抹黑”习俗开始了。

      一开始大姑娘小伙子们只是围着火堆唱跳。

      刀莲荷甩开海棠,迅速加入了进去,跟其他青年男女一样,甩手踢腿的欢快地跳了起来。

      海棠以为就是唱唱跳跳呢,笑着摇摇头,只站在边上看着刀莲荷同那些年轻人跳舞。

      人还真多,十几个巨大的木柴堆都燃起熊熊的大火来了,河边夜风吹来,火势更旺,干柴给烧得噼啪作响。周围不由热了起来,海棠往边上又退了退。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不知是谁发一声喊,真正的抹黑活动才正式开始了,场面一下喧嚷沸腾起来,如煮沸的一锅滚水。

      姑娘小伙儿们玩得很疯,一时间,一双双黑漆漆的手挥舞着,一眼望去,不论姑娘小伙子,个个脸庞上都被抹上了黑呼呼的锅烟煤,场面趣味十足。

      海棠看得正乐,忽地有人朝她脸上快速抹了一把。

      海棠发懵,本能地抬手去摸脸,再一看,她摸了一手的黑灰。

      她扭头去找罪魁祸首,就看见一个青年红着脸望着她。

      周围有些安静,那青年涨红了脸叽里咕噜对她说了些话。可能因为紧张,他说话磕磕巴巴,一个音节会重复一两遍,是以语速不快,但是海棠一个字也没听懂。海棠意识到他可能说的是纯粹的窝尼人家的土语,便说:“我是汉人,我听不懂你的土话。”

      那青年立刻用流利的汉语道:“我知道。我认得你,你是莲生阿力的媳妇儿。我,我刚才认错人了,对不起,莲生嫂子。”

      海棠觉得这青年就像个小弟弟一样,脸庞尚未长成熟,还有些稚嫩。她的手忍不住往腰间斜跨的布包里探。

      好想给他脸上也抹一把黑灰啊。

      “阿松,小玉在这里呢。”一团笑声。

      海棠循着声音看去,几个年轻姑娘嘻嘻哈哈地死死拖着一个害羞姑娘非不让她走。

      那姑娘扭着身子,很害羞,一眼看得出她个子有点高,且身材苗条,不似其他窝尼族姑娘那么粗壮。这倒跟自己很像呢。想必那才是这个青年要抹黑的姑娘吧。因为身材相差无几,他才搞错了。

      海棠仔细看那叫小玉的姑娘,她脸上已经给抹了不少锅烟煤了,看不出具体样貌,但是没被抹黑的地方,尤其是眉眼儿,很秀气,想来长得不差。

      海棠再扭头瞧那个青年,他已经跃跃欲试,踱步过去了。

      海棠坏坏一笑,低头就在腰包里快速抓了一把锅灰,猫腰过去,突然伸手自后面将手里的黑灰揉到青年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待觉得跑到安全位置了,海棠回头看去,笑容凝固。

      那青年正顶着半边抹着黑灰的脸无辜地望着她。已经不是刚才那个青年,而是另一个同样长得好看的青年。

      正是刀本堂的孙子刀芦生。

      这下轮到海棠尴尬了,忙又跑回去说对不起,她认错人了。

      刀芦生红着脸,嘴里说着没关系,却是一伸手,就往海棠脸上也抹了一把。

      海棠一愕,看上刀芦生,二人相视一笑。

      两人笑着结伴去寻其他目标,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欢乐的场面也偃旗息鼓,跟着,不少姑娘三三两两一哄而散。

      海棠莫名其妙,只得往人丛里去寻刀莲荷,嘴里不住大喊莲荷莲荷。

      刀莲荷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回到她身边,“嫂嫂,我在这儿呢!”

      刀莲荷脸上全是黑灰,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发亮,她似乎玩得很尽兴,眼里还残留着笑意。

      海棠问她:“大家这是怎么了?”

      刀莲荷一双黑乎乎的手拖着她就走,“刀椟来了。嫂子,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海棠跟着她走,一头问:“刀椟是谁?好像大家很惧怕他。”

      “头人的儿子啊。每次他跑到抹黑节上来都没好事发生。”

      海棠问为什么。

      “那是个无赖,仗着他爹刀江泰是碧约寨的头人就在盘龙山上欺男霸女。去年他在抹黑节上看中个姑娘,硬要娶回家去做妾。其实他家富有,如果姑娘没有情人,嫁过去倒是可以享清福。但是,去年那姑娘是有情人的,都准备成亲了,硬生生被他给拆散了。后头那姑娘听说情人还被刀椟手下的家奴打了,她就上吊自杀了,哎。”

      海棠一听,那是得赶紧走快点,脚下步伐加快。

      与此同时一处高岗上,一个穿着极其花哨,敞着衣襟,油头粉面的窝尼族年轻男子拿着马鞭抬手指着一处,歪头问:“那娘们儿是谁?”

      底下仆人凑过去,“少爷,这黑咕隆咚的,姑娘又这么多,您指的哪个?”

      那男子一鞭子就打下去,“妈的,那娘们儿白得发光,那么好辨认,你竟不晓得少爷我说的是哪个!”

      被打的那个仆人委顿在地,半晌爬不起来,只得扶着生疼的肩膀苦着脸回,“少爷,老奴真的没瞧到。”

      其余仆人畏惧主人淫威,都不敢上前去扶,低垂着脑袋,噤口不语。

      男子泄愤完毕再扭头看去,早不见女人的身影了,只得恨恨道:“去查查,那是哪家的姑娘小媳妇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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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各位可爱萌,点个收藏,小说更新了系统就会提醒你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