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还酹江月》锯木头

85、第85章

　　本就是期末，等照宁觉得路卡应该休息好了、他自己也考完了，打算拉失恋的小伙伴出去吃吃喝喝骑骑驴，才发现路卡根本已经不见了。
　　“什么？！美国？！半年？！？！前天就走了？！”照宁不敢置信地连连惨叫。他和路卡从小玩在一处，除了舒尔茨一家去日本休假之外，他们便没有分开过两个礼拜以上，怎么居然会一走半年也不告诉他一声？！
　　这个见色忘义的小混蛋，失恋了玩不辞而别，居然连朋友都不告诉！
　　气死他了！枉他还花两块钱预订了两头最可爱的小灰驴打算哄路卡开心！

　　“那那那……舒尔茨太太，麻烦有了他美国地址之后给我一份！”看我不写信骂死他！
　　“哎没问题。”舒尔茨太太应了，脸上满满的俱是忧色。这次路卡太过反常，又是陡然生变，一转眼人就已经漂在大洋上了，她实在是担心极了。她天天从美国电台听到苏联电台，德国电台听到英国电台，就怕听说什么轮船失事或是有人跳海的新闻。
　　她本怀疑照宁多半知道些什么，毕竟他俩最要好了，可看照宁这反应，又实在不像。
　　丈夫还是寡言少语，只是偶尔多了两声长吁短叹；朵拉天天要哥哥，有时候是思念得肝肠寸断，有时候又会谴责哥哥在舷梯上都没有多看她一眼；加布里尔则不知道为什么恨恨的样子，只拉琴不说话。
　　路卡在家是并没什么动静，可当他离开，一家人却像是在东拼西凑，缺了什么凝胶一般。

　　直到两个月后，舒尔茨一家才收到路卡的第一封来信。
　　“亲爱的爸爸妈妈、盖比和小朵拉，
　　终于安顿下来可以给你们写信了。我一切都好，这里的大城市很摩登，纽约的帝国大厦高得吓人，有六个沙逊大厦那么高，站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摸到云。耶鲁倒是在旁边一个小城，宁静古典许多，教学楼很像英式学院的风格，有时会让我想起柏林来。这里比浦城冷许多，好在暖气充足，不必为此担心我。
　　学院不愧是成立了近百年的，课程非常多也非常吸引人。这次出国所费不赀，我也想尽可能多学些东西，才对得起跑这么一趟。所以也许会很忙，请提前原谅我来信不勤吧！反正也就半年时间，很快又会见面了。
　　这里给每个新生都分派了一位指导老师，给我的茨格勒先生是位德裔，并不反犹，对我很好，我们相处愉快，才初见面，他已经给予了我很多帮助和建议。
　　先说这些吧！后天就要开学了，我得准备起来了。
　　对了，后附一封信，麻烦爸爸转交给陶校长，谢谢！

　　愿你们一切都好，亲亲盖比和小朵拉。
　　爱你们的，路卡。”

　　舒尔茨太太松了口气，这行文口吻总算是正常了许多，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又空落落的，两个月了才盼来这么一张纸。

　　更不开心的人是照宁：“什么？！他居然没提我？！他完啦！我要骂死他！”

　　照宁说干就干，回家一撸袖子提起笔来洋洋洒洒。
　　大意是，你居然为了范戴克个赤佬就罔顾我们十年的交情。走的时候不告诉我，是一宗罪；写信居然不写给我、连提都没提到我，是二宗罪；申请到耶鲁都没告诉过我，是三宗罪……
　　噼里啪啦，搞得跟讨贼檄文一样。
　　最后总结陈词，你下次再不写信给我，你就完啦！看我把你踢成真的小太监！
　　他又前后看看，觉得信纸反面还没撑满有些浪费，便又话痨地赘述了一堆苏联电台和可爱小毛驴的事。
　　填得满满当当之后终于满意了，送去舒尔茨太太那里，请她到时候一起寄出去。

　　路卡在大洋彼岸收到家中回信的时候，正在帮符阿丢换药。
　　他是在旧金山遇见符阿丢的。

　　在海上漂荡了三个星期之后，油轮抵达了旧金山。
　　路卡在船上一个人不声不响，就听别人瞎聊的声音往耳朵里钻，于是学会了在旧金山下船之后、跟着其他要转去东岸的年轻人们一起寻一家便宜的青年旅舍住下，然后去订长途车票。
　　车要两天后开。加州的冬天比浦城暖和得多，他原本只想一个人呆在旅社里隔窗晒晒太阳，却听隔壁屋的两个中国年轻人在说要去旧金山的唐人街过春节。路卡忽而就想起这是克莱斯勒创作《中国花鼓》的发源地，随着这个念头，许多几年前投稿《新桃》时的声音和记忆画面虚虚散散地纷至沓来。路卡甩了甩头，心里却止不住微微一动。

　　他就是这么慢慢悠悠、两手揣在兜里、走在旧金山高高低低上上下下的斜坡的时候碰到符阿丢的。
　　当时他背后被猛力一撞，刚要向前扑倒，又被第二个人拽住当作武器往后一掷，直直摔在第三个人身上。第三个人也毫不客气地又将他挥开。路卡终于晕头转向地侧摔倒地。
　　坡是斜的，路卡十分狼狈地还滚了两圈才稳住，手都擦破了。
　　他站起来望向那三个还在跑窜的人，有心无力地想骂两句，却发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有点眼熟。
　　符阿丢？

　　前两个一高一矮的人在叽里呱啦地边跑边骂着什么，不是路卡掌握的任何一种语言，但恰好是他听得懂的几个词——孔蒂先生时不常就是这么骂人的。
　　符阿丢紧追不舍，眼看要追上矮子，矮子却将手中钱包向前一抛，高个儿熟练地接住。就这么停下脚步瞄准接钱包的这点空档，符阿丢已经迅速地放过矮子、奋不顾身地一个鱼跃扑上去，直接把高个儿压倒在地。

　　路卡看呆了，紧赶慢赶地跟过去。
　　矮子于是又冲上去帮同伙，想把符阿丢从同伴身上撕下来。符阿丢腹背受敌，路卡正在担心，却见符阿丢竟然张嘴一口咬住那个矮子的胳膊，紧合牙关。那矮子一声惨叫，显然被符阿丢咬得绝对不轻。矮子用另一臂的手肘狠击符阿丢的脑袋，又抓着他头发死命往后扯，立马硬生生揪下了一撮头发。路卡都替他疼得一缩，符阿丢却居然像只野兽似的，不喊疼不松口，死死咬着，两手只顾着去掰那高个儿捏着的钱包。
　　路卡也是看过照宁打架的，可照宁从没有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戾气息——至少照宁从来不用牙——符阿丢却仿佛随时随地可以以命相搏似的，看得人心底发凉。

　　那矮子疼得直嚎，高个儿则被掰得手指发青发白，关节都快断了，符阿丢忽而松了口，矮子刚停下叫唤，那高个儿的惨叫就接上了，符阿丢改去低头去咬他手腕。
　　高个儿终于受不住了，松手撒了钱包，一骨碌打滚躲开，起身就跑。符阿丢用力过猛，向后一个趔趄坐倒在地。
　　他身上伤也不少，眉骨都在流血，他却没顾那些，低头先检查了一下钱包，才朝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大声咒骂，竟然也是意大利语。

　　路卡被震慑住了，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奔过去拉他：“符阿丢？你还好吗？要不要叫警察？还是去医院？”
　　符阿丢显然看到路卡也意外极了，他抬手抹了一把从额骨留下来的血，还以为是透过血看错了。
　　“你怎么在这儿？”
　　符阿丢一开口说话，便让路卡看到他门牙唇齿间都是鲜红的血，还不少——他竟然真的把贼深深咬出血来了。
　　路卡吓一跳，差点往后退了一步，强行忍住了。他掏了块手帕出来给他按住伤口，淡色手帕很快染红了。

　　“你得去医院吧？！这是不是要缝针？”路卡弯腰去扶他起来。
　　“你怎么在这？”符阿丢却不动，重复问了一遍。

　　“哦，我，我去东海岸，在这等车，后天才开……你呢？你也是去耶鲁吗？我拿到通知书之后去学校找你，没找到。”
　　符阿丢没答话，把钱包小心翼翼塞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想了想似乎还是不保险，又取出来，掀起一层绒衣，把钱包放进了贴身衬衫口袋，又扣上口袋的纽扣，才安了心。他自己撑着地站起来，看也没看路卡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路卡的脑袋浑浑噩噩了三个礼拜，刚被这件事闹得咯吱转动了一下。他疑窦丛生，几乎不知先问哪个好。何况，符阿丢似乎压根没打算回答他。
　　可是当初不是他邀请自己一起申请的吗？如今两个人都来了美国，难道不应该开开心心作伴一起去耶鲁才对？

　　路卡看着符阿丢一瘸一拐走在前面，也不敢去触他霉头，距了二十多米慢慢跟着。
　　原是担心他，眼看着他走进和自己同一家青年旅舍，总算没了跟踪的嫌疑，松了口气，也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符阿丢果然回头看他，血凝结在薄薄的眼睑上，像猩红胎记一样。
　　路卡又被吓了一次，立马不问自答、力证清白脱口而出：“我也住这儿！三零五！”
　　符阿丢抿了抿嘴唇，没说话，自顾自回房间了。

　　路卡这才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唐人街的。
　　算了。
　　回到房间，又疑惑起符阿丢怎么会意大利语，而且还很溜，骂起来头头是道的。

　　第二天没再遇到符阿丢，第三天在长途车站终于又见到了。
　　他脸上的血迹都洗干净了，内伤变作了瘀青，依然有点吓人。路卡提着大箱子过去问候他，符阿丢好像很是犹豫了几秒，才答应了一声。
　　若换作以前，同在异乡，对方又受了伤，路卡一定会不顾冷脸也多嘘寒问暖几句。可如今他自己情绪也不高，看符阿丢不爱搭理的样子，也就没再说话。

　　长途汽车又要四五天。
　　车窗外，黑夜与白天交替，城市与荒芜交替。
　　就如范戴克说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他脑海里总回响着这句话。
　　昏昏沉沉，摇晃颠簸。
　　半梦半醒间，一会儿听到范戴克在晚春的教室里充满笑意地说“白天鹅太难搞了，我还是去和黑天鹅好吧”，一会儿听到照宁在舟山海风中背诵《春江花月夜》。
　　可无论是什么，一切梦境和记忆在最终都会化为灰色的遗址，像是失去人类生活痕迹的古城残垣，断裂风化，野草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