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76章 ...


  •   心里有了个念想,照宁又年轻力壮,天天喝一堆补骨头、补气、补血、补胃、补心肝脾肺肾的汤之后,成功胖了一圈。照宁对着路卡捏自己的肚皮:“我的腹肌啊,日渐消瘦。狼子野心的肥肉啊,侵占中华大地。”
      路卡笑了笑,却有些心不在焉的。

      “怎么了?你跟野人吵架啦?”
      “啊?什么……没有,我就是有点累。”路卡心头一跳,他还真是和范戴克吵架了。

      “忙什么啊?”
      “上课照常上,下课要跟同学排练苏联歌曲的演出,难民区那边每周起码要去两次,耶容还让我一起去音乐沙龙,然后双胞胎快生日了、要请同学来家里玩……”
      照宁叹为观止,果然比自己养伤累多了:“沙龙是干吗的?”
      “去年新来的法国领事夫人办的……室内乐啊,芭蕾单人舞双人舞啊,咏叹调啊……每周在她家别墅里开一次。”

      “你去听还是去表演啊?”
      “轮流呗……不过我不太想去,累死了,忙不过来。”路卡知道范戴克是在帮他谋划前程,这些都是浦城乃至欧洲的上流外籍人士,从古至今,音乐家的荣华潦倒向来多与结交的达官贵人相关。未来他无论是想出国深造、还是本地求职,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但他总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格格不入,何况这里的沙龙比之欧洲更变味走调一些,虽然多少也有些艺术气息,但本质就是个外交官和商人们的社交场合,看似风雅,其实和中国人的饭局没什么差别。何况时不时会听到他们赞扬希特勒的雷厉风行,或者鄙夷中国人的脏臭落后,一室的香水,香槟,调笑,吃笑,满满的欧洲人优越感,让他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和同学们一起排练演出则是完全不同的气氛。辛河之死和照宁之伤震惊了许多学生,因而头几天的讨论和排练中几乎空气都冒着火星。

      缪淼义不容辞地担任了指挥,他甚至需要多次暂停、让大家演奏得内敛一些。
      “停!停停!……再强调一遍,这是给歌唱伴奏!圆号长号!你们冷静一点!你们激动得一炸,前排的木管就跟着炸,然后旁边提琴觉得自己被盖掉了、也越拉越响,音都快劈了……这样歌手嗓子根本压不过你们——好吧?再来一遍!”

      “OK,这次铜管好多了,保持……定音鼓,嗯对,你自己注意到了就好……”

      “小提琴,这一段更有弹性一点,有一种歌唱者在广阔土地上行走的感觉,好吧?首席演示一下好吗?……再多一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大家明白吗?”

      “最后节奏变慢,但声音要渐响,有坚定的感觉。大家累吗?……好,那我们再来一次!”

      两个多小时的无间隙排练之后,所有人在料峭春寒里都已满头大汗。

      “非常感谢大家,大家都辛苦了。礼拜四下课以后,我们把《祖国进行曲》再排练一遍。下周我们就排练《喀秋莎》了。大家回去练习的时候请注意,为了剧情需要,《喀秋莎》前半段谱子改得比后半段柔和缓慢很多。”缪淼抹了把汗,低头又翻翻谱子,“还有关于战士独白的那段情节,我们还在改《青年近卫军》的配器,争取下周能手抄好了发给大家。今天就到这里,非常感谢大家的努力和耐心!”

      大家鼓了几下掌,各自抹汗,低头拆收乐器。
      “喂大头,去吃面吗?”
      “得啦你别问他啦,月末了,他肯定没钱了,又要吃馒头。”

      “你好意思说我?每天回去趴着、把肚子压在枕头上忍饿的是谁啊?”
      “哎哟都别说了,我请你们吧!”

      随着战事,物价终于开始超常规地上涨,捉襟见肘的学生越来越多。可是谁也没有办法,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排练演奏又是脑力体力双重的活儿,两个小时下来,一群年轻人都是饥肠辘辘,铜管乐手站起来时候简直眼前发昏。

      路卡兴冲冲地去范戴克家共进晚餐:“缪大哥现在指挥起来可真的很像那么回事啦!也就三四年时间哎……这条路子真是适合他!”
      范戴克笑而不语,替他切着小牛排:“那首《loch lomond》后来用了没?”
      一开始要广泛征集欧洲可以借用的曲子,范戴克在路卡的骚扰下也很是帮他想了些,比如这首苏格兰民歌罗蒙湖畔,讲述即将牺牲的战士怀念家乡和恋人。曲调歌词哀而不伤,相比苏联歌曲要婉约柔情很多。
      路卡有些抱歉,于是往他嘴里塞了块牛肉:“对不起啊,后来没用上,因为话剧社那边后来把剧本改了,就以一个苏联年轻人为主线编的故事,所以西欧的音乐就用不上了……现在都是苏联二月革命以后的歌曲了。”
      范戴克皱眉,还没说话,路卡就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啦,一直演奏一个风格的音乐容易影响理解力和表达力嘛,等这阵子过了,我就继续去写我的长笛协奏曲。”他知道范戴克说得确有道理,他亲耳听着声乐系几个学生最近一直唱救亡歌曲之后,喉部发声位置都开始偏移,而且上课正儿八经训练经典歌剧作品时就容易在一些精细微妙的地方失控。作曲和乐器演奏也是同理,放野了出去以后容易收不回来。

      前一阵从内地传来励怀章他们作曲的救亡歌曲时,路卡也和范戴克探讨过这个问题。
      励怀章的曲子沿用了西方作曲技法、却又与民间旋律及军队精神融会贯通,挥洒自如,那种热血激昂发自肺腑的情感大概是每个艺术家都渴望的。就像《马赛曲》绝不可能诞生于歌舞升平,只会在硝烟鲜血中历久弥新。他也听宋杏抟老先生说过“情动于中”,便是这样了。路卡将这番感慨说与范戴克听,范戴克亲亲他的脸颊,笑眯眯地避重就轻,说原来小路卡也有流芳百世的野心。路卡便微微红了脸。
      可范戴克心里是不以为然的。励怀章当时拿了作曲比赛一个一等奖和一个二等奖,是可以保送欧美留学深造的,结果却非要铁了心一头钻进山坳坳里,作这些宣传曲子真是大材小用。何况子弹不长眼,万一送了命更是枉费这才华与勤奋。
      路卡隐隐也晓得他与范戴克在艺术之外的许多想法并不一样。范戴克总是活在罗曼蒂克中,若他愿意,从上课到烧菜,都能在明里暗里说着情话。他不愿走下云端、去涉足泥淖。可路卡不一样,中国的抗战,犹太人的逃难,都是深陷泥淖的揪心事。

      “那么,这周的沙龙你又不能去了?”
      “啊是的,抱歉耶容……下个月就表演了,我保证那之后就跟你去沙龙,好么?”

      范戴克吻了他一下:“没事的,你的朋友遇到这么大的事,我理解你想多出一份力。只是别忘了你的长笛协奏曲,我可十分期待你那个小三度转调的部分。长笛太衬你了,柔和,然后在高音的部分明亮,低音的部分忧郁,就像你的性格一样。”
      路卡张了张嘴,还是算了,笑道:“那么我是不是该说,你就像小号,高音的时候辉煌高亢,加了弱音器就有神秘的色彩?”
      范戴克哈哈大笑:“完了,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小路卡沿着套路就学会了甜言蜜语,我要失业了。”
      “不会的,你最棒了!”路卡是真的感谢范戴克,那些细致的提点和谋划,比父母做得更多。他可以放胆去尝试很多事情,若是偏了歪了,总有范戴克牵牵那根线,带他回来。而若他玩疯了、并没有理睬那根线的牵扯,范戴克也总是宽容地由他去,仿佛晓得他总是会返转的。
      路卡想到这里,心头一热,一时情动,跨坐在他身上,捧着范戴克的脸,额头相抵,歪着头问:“你会一直这样对我么?“
      范戴克捏捏他的脸:“只怕你会先厌烦我这个小老头子。”

      “不会。”路卡不知怎么,一瞬间想要哭,“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儿。”

      路卡是最不禁捂的,捂热了捂熟了,便再也舍不得放掉。

      一个月后演出那天,照宁是坐轮椅来的,久违地出现在同学们面前,倒是抢在演出者之前先收了复曦、音乐学院和外校的一堆花。
      “怎么觉得我长眠在花丛中了。”人一多,照宁又开始人来疯,憋不住要胡说八道,被妈妈敲了下脑门。
      观众里也有买票来支持义演的普通民众,便都晓得了这个轮椅里的学生是被日本人打的,也很是关怀,过来“小囡”长,“小囡”短地问候着。

      帷幕拉开,舞台深处的布景是巨大的苏联地图,由仰明和美专的几个学生绘制而成。虽然必须抬苏联出来免得激怒日本人,可是莘莘学子终究是不甘心,极尽能事地用水墨风格勾勒地图的边边角角、虚实留白,影射着中国的情状。

      主角小伙安德烈出场,穿着俄罗斯风格的肥大上衣,腰间束着刺绣的腰带,下面是长裤和皮靴。
      “看,多大多奇妙的地图,海,森林,草原,河流,冰川……一望无际的铁路,穿越整个西伯利亚。我出生在大城市里,这是多么无趣啊!我只需要一支口琴和一个行囊,就可以快乐地行走,走遍我们美丽的国土。”
      同伴们笑他,要扯着他去面试就业,或是去农地垦荒,他都拒绝了。他没理身后同伴的呼唤,独自踏上了行程,经过农庄,城镇,牛羊,人群。
      口琴就唇,他吹起了《快乐的人们》。

      口琴的前奏之后,隐藏在地图后面的乐队接过了旋律的演奏,而安德烈开始歌唱:“快乐的心随着歌声跳荡,快乐的人们神采飞扬。我们的歌声唤醒了城镇,也唤醒偏僻的大小村庄。”他路经的那些人们也边干着手上的活计,纺线、收割、砍伐、赶车,边笑着伴他歌唱。
      巨大的幅员造就了迥异的风土人情,让他大开眼界。接近北极圈的极光,全木质的圆顶教堂,棕熊捕食着大鱼……
      当然也会有些意外的小插曲,窃贼偷走了他的钱包,麻雀抢食他的面包。可是没有关系,他跳上赶车大叔的马车,吹起口琴继续前进。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一颗年轻热情的心。
      地图后面有一只可爱的牵线木偶也在走着,示意主角旅行的路线,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一的广袤土地。

      忽然紧急的钟声响起,警示敌人入侵。乐团的小军鼓连声敲击,模仿出枪炮的声响,一些村民受伤倒下。

      从此,地图上除了行进中的小人,还多了鲜红的圈点,那是一个个打响战斗的城镇乡村。
      安德烈加入了他遇到的第一个军队,《快乐的人们》转了个调,不再那么轻快,变得激愤,他们边战斗边歌唱:“假如敌人敢发动新的战争,想破坏我们的生活理想我们将唱起那雄壮的战歌,为保卫祖国挺起胸膛。这歌声给我们最大的力量,引导着我们奔向前方。”

      安德烈用战斗的方式继续着他走遍国土的梦想,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渗入了他或战友的汗和血。行囊之外,他又多背了一把枪。在战壕休憩的时候,他会和新认识的战友聊天,看战友凑着煤油灯、用冻僵的手指在巴掌大的纸上给远方的恋人写信,于是安德烈又拿出口琴,吹起了《喀秋莎》。
      有时睡到一半便又跳出战壕战斗,乐团伴奏的《喀秋莎》便也时而柔情时而激昂。
      地图上的红已经能蔓延成一大片。
      身边的战友一个个摔倒,有的被送去了战地医院,有些便再也没能起来。安德烈负伤,又再次奔赴前线,背负所有战友的未竟之志。

      当赢得最后的战争时,安德烈早已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毛头小伙,他披裹着某个牺牲战友送给他的翻毛破大衣,络腮胡子拉茬,受过伤的腿一瘸一瘸,他回到家乡,和许多别的参军归来的年轻人一样被作为英雄热烈欢迎,美酒欢歌。
      他的腿瘸了,也许再也不能去看广袤的国土。可是没有关系,他的一切喜怒悲愤早已在年轻时顺着血汗融入了泥土冰川,当他再次拿起口琴,他眼前是那些牺牲了的年轻脸庞,是战火硝烟,也是曾让他惊叹的梦幻极光、奔腾河流、无尽森林。
      他坐在火炉边对年轻人们吹起《祖国进行曲》,年轻人跟他轻轻地唱: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舞台上曾经倒下的战士百姓慢慢坐起来,或倚或站,分散在南北西东,森林湖泊,钟楼井口,也跟着唱了起来。

      打从莫斯科走到遥远的边地,打从南俄走到北冰洋。
      人们可以自由走来走去,就是自己祖国的主人;
      各处生活都很宽广自由,象那伏尔加直泻奔流。
      这儿青年都有远大前程,这儿老人到处受尊敬。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这句“自由呼吸”戳在每个人的心眼子上,随着合唱越来越宽阔嘹亮坚定,已有观众禁不住流下泪来。那横贯形的地图,在泪眼中已变作一片熟悉的桑叶。多希望打从东北走到两广,打从浦城走到山城,我们都可以自由走来走去,就是自己祖国的主人。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这一段反反复复地吟唱,越来越响,幕布后的伴奏也越来越雄浑。
      忽然,那幕布被扯掉,露出后面二十多人的乐团。
      歌曲有瞬间的停顿,可随即,乐手们放下了各自的乐器,唰的集体起立,也用嗓子加入了合唱,歌声顿时响亮了一倍,并且形成了新的声部。
      没了伴奏,合唱显得有些悲壮单薄,可这才是中国人当前的心境。
      毕竟可以豪迈喝酒细数当年的,只是胜利者的专利。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这样一句,来来回回地唱,没有伴奏,就像没有兵刃的孤胆英雄,独自在冰冷黑暗的战壕里踽踽前行。
      反复的次数已经超过了排练时的计划,可没有一个人想停下来,唱着唱着便有学生落下泪来,歌声里带了哭腔,却仍在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缪淼也是心怀激荡,已经重复了十几遍,大家却越唱越响,几乎失去了美声的意义、而是在吼着朗朗上口的战歌。
      他挥着胳臂,犹豫是否需要指挥大家慢慢结束演出谢幕,忽然,观众里就站起来一个人,伴随他们唱了起来。
      是辛河的父亲。

      缪淼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同时落泪的不止他一个,而观众里站起来的也不再只有辛河的父亲,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错落到齐整,终于整个礼堂都在回荡这句话。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路卡站在后排热泪盈眶,他想起那天他与范戴克戛然而止的话题。他不是在为照宁出气,他只是觉得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有那么可敬可爱的人,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从“愿逐月华流照君”的静谧美好,到“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慨然气节,这一切古老的传承掩盖在贫穷衰亡之下,如非浸淫良久,便不足以体会到它的存在和力量。
      或者也是因为他一直记得照宁说过他们犹太人不团结反抗,才落得在欧洲生死颠沛。他心里多少期许中国人的战斗反抗是有用的,从而为其他孱弱的民族闯出一道血路、劈出一道光明。
      他越过舞台上的人群,望见撑着扶手站起来高歌的照宁,看见悲怆憔悴的辛河父亲,看见所有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学生,看见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普通民众,万千不同的脸不同的眼里,是一样的光。

      我们要在自己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76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