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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

  •   不知道是汉奸头子们在抓紧捞票、还是如谈峻时预言得那样在相互碾压、抑或是日本人在定期扫清地盘,这个春节过得很不太平,不管在家还是在路上,都会听到日军边三轮摩托车突突的声音、军靴橐橐的声音、还有叫嚣隳突的日语命令,行动频繁。
      年前,虹口公园又接连武汉和广州陷落的气球,哪怕有那些传单偶尔鼓劲,全浦城人的新春过得都很灰败寥落。

      照宁唯一一点乐子就是仰明上他们家来吃饭了。
      避开寓意太浓重的年夜饭,仰明是大年初一来拜的年。

      照宁很邪性地在大一年初早上、堵在楼下打太极拳,一套拳打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远远一看到仰明呆愣愣拎着礼盒、踩着满地的红鞭炮屑、东张西望数着门牌号往这里走、好不容易养出来的翘翘八字胡还颇具喜感地顶在唇上,照宁一个右揽雀尾直接转到收势,狞笑着一步一个脚印地迎上去。
      自从这谜一样的巧合大白于天下,照宁就一直不太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傻搭子。

      乍一想,简直天方夜谭。
      再一想,这么个戆大,只有燕姝欺负他、没有他欺负燕姝的份,那也不错。
      又一想,可是这戆大也太戆点了吧啊啊啊啊!

      照宁迎上去,一个没忍住就脱口而出:“戆大,你想好怎么说了没?”
      仰明看到照宁,先咧嘴笑了下,然后答非所问:“有点紧张。”

      照宁嘿嘿一笑,勾肩一揽:“我们好歹认识一年多,不能见死不救,我教你。你上去就跟我爸妈说,我免费姓仰,虽然我爹流产过,但自己尚有进项可以养家糊口。这一年里,我认识了燕姝,又认识了她滴血认亲的弟弟,对你们一家都很有亲近感,若你们愿意把燕姝许配给我,大恩大德,不共戴天。”
      “……”仰明被雷劈中大脑一般僵在原地,已经快哭了。

      “谈,照,宁,你在干什么呀……”燕姝阴恻恻的声音从三楼阳台传下来。
      “Yasmine!”仰明像看到腾在半空的耶稣一样热泪盈眶。

      仰明走进客厅看到谈峻时夫妇的时候简直是同手同脚迎上去的,慌里慌张地一把抓住谈峻时的右手,握着手,却又想着弯腰鞠躬,结果简直像相扑摔跤一样几乎拽着谈峻时摁到地上去。照宁在一旁放肆大笑,乐翻了。
      仰明真的对自己绝望了,他本以为开口容易出错,谁料到还没说话就已经出尽洋相了呢!

      因为已经有了他许多轶事的铺垫,谈峻时夫妇也不算太惊讶,好笑地让他坐下。
      谈太太先拉起家常:“听说你是广东人吧?”
      “是,广东江门……”仰明说完这几个字,一个磕绊都不打地跟了一串,“……恩平鲤鱼冲东边头上第三家。”
      众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仰明尴尬地一挠头:“是这样,我太爷爷要我们每天早上都对着关公像背一遍祖籍地址……都背了二十几年了,所以我一开头,就习惯性溜下来了……”

      谈峻时却有些动容:“你太爷爷让你们每天都要背祖籍?”
      “嗯,华侨家里基本都是这样的吧,子子孙孙都要知道是从哪个乡来的,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找得到老家。”

      连照宁都安静了一下,他还没听仰明说过这个。

      仰明说到自己的熟悉的话题,倒自然放松了:“有些华侨的小孩已经只会说西班牙文了,但是自己的名字和老家的地址,都会用广东话背出来。”
      谈峻时一声叹息,又问道:“那怎么就你回国了呢?你兄弟姐妹呢?”
      仰明咧嘴笑了下:“他们喜欢做生意,要么做学问,有去美国或者西班牙的……只有我不务正业喜欢画画,在多米尼加大学就学的美术,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多,又打小和太爷爷亲,就想回中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
      谈峻时对华侨的创业历程颇有兴致,问得仰明的太爷爷是怎么拿一点点本钱、把一包香烟打散了一根根起卖、一盒药拆开一粒粒起卖,几分几厘的利润渐次滚大,终究在外国人看“猪仔”的鄙夷目光下攒足了资本买下一块块地。华人坚忍的精神的确是令人叹为观止。

      照宁忍不住插嘴:“那你爹后来怎么搞破产了?”
      “是厂子着火烧掉了……不过后来又搞起来了嘛!”仰明浑不在意,“不然光靠我给杂志画画的稿费可不够学费。”
      谈太太闻言,看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
      可照宁和燕姝却同时感受到了,也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有仰明傻乎乎的,一无所知。

      和照宁的半真半假比,仰明是实打实的天真烂漫。从小不愁吃穿,多米尼加又是阳光沙滩闲散自由的地方,再加上学了个天马行空的美术绘画,真是随性乐观之极的性子。他看谈峻时好奇异域风情,便兴致勃勃地说了半天,什么花、什么树、小时候园里养过两只猴子、上学路上会看到蜂鸟采蜜,醒来枕头上趴了只小蜥蜴、下暴雨的时候索性跳进海里游泳……好像整个人生都无忧无虑似的。
      照宁又忍不住戳他心筋:“你爹厂子被烧了的时候你也这么开心啊?”
      谈太太瞪了他一眼。

      没想到仰明眼神更亮了,简直流光溢彩:“照宁!你知道我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是什么吗!就是我爹的蔗糖厂着火那天!天哪整个圣多明各的空气里都是焦糖的味道!那天上的云啊,看着都像棉花糖一样!!!”
      ……照宁彻底输给他了,燕姝在旁边无声地笑。

      “那破产的时候,你不怕?”
      “还好吧,那时候小,只记得大人不给我买水彩和油画颜料了,那两只小猴子也没了……但铅笔还是有的,花也在,树也在,海也在……所以不要紧。”
      谈太太又看了丈夫一眼,谈峻时朝她抬了抬眉毛。

      都不需要谈峻时的慧眼,普通成年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仰明就是一个没吃过苦、也没什么心机的小少爷。若是和平盛世,与燕姝性格互补,倒也或是佳配。但在这乾坤颠倒、恶鬼当道的年头,却让人忧心他不堪重托了。当然,他敢于独自离家闯荡、生病无助也不喊苦不叫累,在陌生地方结交朋友过得还滋滋润润的,倒也让谈峻时夫妇另眼相看。一个完全不同国度里成长起来的孩子,大概原也不能用常理揣度。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末了,一家之主才正襟发话:“燕姝从小是个省心的孩子,我和她妈妈也愿意相信她的判断。我们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我们不希望女儿远嫁,如果你只是在这里小住,那么我希望你谨慎考虑这件事。第二,我知道你已经读过一个学士,但无论如何现在也还是学生,谈婚论嫁,都得放到毕业之后,我想,这你应该可以理解。”
      仰明立马点头如捣蒜。

      谈峻时顿了一顿,指节敲了敲桌子,算了。
      这小子肯定是听不懂潜台词了。不过经济独立的问题……哎,前头还有那么多问题,来日方长,让他们再经历经历、考验考验吧!

      没人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

      寒假之后开学第一天,照宁刚走进校门,就觉得气息十分躁动压抑,转头看到布告栏前熟悉的日本军靴和那抹屎黄色,他条件反射地头皮一麻。
      临近八点,抵校的同学越来越多,把布告栏周围包了个水泄不通。照宁左右看看,瞧见了梅秀菲,挤过去与她打了个招呼,相互问了都是不知所措。一会儿,校长大概是得了报,匆匆赶出来,与那日本尉官交涉。
      尉官理也不理他,看看学生人数挺多了,一整军装皮带和佩刀,啪的一合掌,带得身后几个士兵都军靴后跟相击、咔的立正。
      大家如临大敌。

      那尉官一开口就是带着东北和日语口音的汉语,显然在伪满洲国也浸淫许久了,眼神残忍而期待地扫了一眼中国学生,跃跃欲试地咧开嘴角:“中日亲善,东亚共荣,已初见成效。企业重新开工、欣欣向荣,新币流通良好、物价平稳,学生朗朗读书、为共同繁荣早日贡献力量,天皇与中国领袖们深感欣慰。但是,也总有一些卑劣份子试图破坏双方关系,散布谣言……”
      梅秀菲忽然抓住了照宁的手腕,手心冰冷。
      照宁反应过来,心头顿时一凛。

      “经查实,贵校去年的毕业生,辛河,男,二十二岁,本地人士,加入非法破坏组织,动乱民心,妖言惑众,死不悔改,已被处决——”
      照宁如遭雷击,全身发冷,左肩一重,梅秀菲双膝一软差点扑倒。

      那尉官很满意地扫视了一圈震惊的学生们,特意停留在反应最大的几个学生脸上,冷笑了一下,续道:“当然,每个种群都有害群之马,并不伤害两国友谊。我此来就是请各位同学们提高警惕,不要让这样的坏分子埋伏在学生之中,有机可趁!”
      人群开始混乱,有些一脸惶然,有些低下头以掩饰愤恨,也有死死盯着尉官恨不能把他盯出个窟窿来。认得辛河的人被震到一片大脑空白,无法相信那样一个意气奋发聪明能干的理想青年,如今已是一抔尘土。
      那尉官像是看了一场折子戏一般惬意,一挥手,小队日兵便双臂一提、后脚跟一拎,准备小跑步离场了。
      他经过梅秀菲的时候,似乎被她惨白欲死的脸色所取悦,忽然凑近她、用气声道:“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照宁死死咬着牙关,扶住梅秀菲。
      “哈哈哈,泡在硝镪水池子里,泡死的。”

      梅秀菲嗓子口闷声一记,彻底晕了过去。
      照宁全身血液冲头而去,再也无法忍耐,一拳正中那畜生的颧骨把他打偏,收臂一肘又砸在他脖颈上。
      他再没机会打出第三拳,那队日本兵冲回来,两个架住他,另两个像练沙袋似的拳拳往他胸腹上猛打,照宁拧扭着身子努力卸掉那些正拳重攻,还踹脚反抗,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吃了好几记狠手。

      校长、关孟寒和一群老师使劲浑身力气冲到学生与日本兵之间,声嘶力竭地喊:“住手!住手!”又挡住学生不要引发更大规模混战,“同学们去找巡捕!快去!”

      那几个日本兵根本不理他们,甚至把照宁往地上一扔、一拥而上用硬头军靴踢踹。
      仰明挤到前头的时候,照宁嘴角已经溢涌出暗红色的血,只抱着头就地翻滚。
      “Hijo de puta! Descardo!”仰明急怒攻心之下飙了一串西班牙语脏话,“Paren!Paren!(停下!)”
      那个尉官刚从脖子剧痛里缓过来,咬牙切齿拔出了长刀,却被仰明在耳边吼了一串鸟语,满腹怒火地转头看他,却见一个古铜色脸、留着翘翘八字胡的人举着一本外籍护照大喊:“你们这群暴徒!我会在法庭上向巡捕作证,你们殴打一个没有武器的学生!并且将这件事通知西文记者,让他们在国际报纸上刊登你们的罪行!”
      那尉官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但远处巡捕的哨音已经隐隐传来。日本是承诺部队不在外国租界内行动的,闹大了也不好看。他咔咔地左右拧了拧脖子,向那些日本兵一挥手:“疑似反日分子辛河的同党,带回去审!”照宁已经半昏死过去,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几个士兵拎麻袋一般将他双臂一架,他双目紧闭却吐出一大口血。

      校长和关孟寒紧步上去拦住:“这位军官,您刚才口口声声中日亲善,却转瞬就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打到半死!敢问若是你们东京的学生打了警察一拳,就会被群殴至此、还要带去宪兵司令部拷打吗?!辛河,按你们说是查有实据、确有反日行为才被处、处决的,我们也无话可说。但这次,那么多学生在场,看着他被拖走送命!那谁还会相信中日亲善!”
      那尉官皱起脸,又笑得猛地弹开五官。这么学究气的话,真是百无一用。

      眼看照宁就要被拖走,模糊醒转的梅秀菲终于攒起了一口气,尖声道:“是他说,他们把辛河泡死……泡死在……呜……硝镪水池……谈照宁才打他的……这群魔鬼!”
      学生们初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震惊地对视一眼,有的甚至瞬间弯腰呕吐了起来,其余的便一拥而上,把照宁从士兵手里撕扯过来,怒吼:“滚!!!中日亲善个屁!杀人魔鬼!!!滚出中国!!!”
      这下真的是群情激愤了。
      那尉官没想到这娇滴滴的女生竟然还敢发声,他也知道他那句话是决不能公开的。亲日政府成立一年多,正是从高压威慑转到拉拢安抚的时期,若和大学生们造成大规模流血事件、还当着法租界巡捕的面,舆论压力一大,他必要被上头责罚。眼看巡捕也已经到了校门口,他终于阴着脸,慢慢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师生们,一跺靴子:“走!”

      仰明伸胳膊护住照宁不让人晃到他:“叫医院的车!”

      照宁在迷迷糊糊的肺腑剧痛间总听到有人在哭,送进急救室的时候勉强睁了次眼,看到双眼通红的燕姝,仰明在旁边揽着她。照宁只来得及想,这混蛋又逮着机会了,便又昏死了过去。
      半生半死,飘荡在阴阳两界之间。
      忘川河上隐隐泛着血丝和碎肉,水光映照着几张年轻激昂的面庞。九岁的自己懵懂地坐在阿东的人力车上,低头,看车轮划开了水纹碎开了倒影;
      车轮忽然又变成了忘川河上摆渡的船,荡开了人影。可船上都是青白干枯的胎儿,像轰炸之后育婴堂里那一抽屉一抽屉的婴儿。徒然来人世走了一遭,未及啼哭几声,便咽了气,又转身折返。
      奈何桥上落下几物敲出河上涟漪,漂到近前,是四截发黑的脚趾,没有了它们,谈峻时有时便站不太稳。照宁想着去捞,不知道还能不能装回去。

      “照宁?”竟然有人叫他。
      照宁转身,却看不清眼前的人,那就像一个破碎的、被乌鸦啄出内脏的稻草人,只依稀存在一个形状,却仿佛在笑着:“照宁,你这期校刊刻好了没啊?”
      照宁瞬间痛彻心扉,眼泪夺眶而出:“辛河——”

      他猛地惊醒。
      天破了,列缺霹雳,刺目的白光罩满黄泉,瞬间照亮所有惨死的灵魂。
      然后幻灭空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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