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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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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路卡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抱不住朵拉把她摔在地上,“什么时候?”
“三天了。”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眼前的晕眩还没过去,他对着一片黑暗问。
然后他想起来,因为他去了郊区赛马打猎……
他几乎是扔下了朵拉,跌跌冲冲往外跑,被日头一照,眼前黑黑白白杂着金星。
谈宅依然没有人。
他竟然让照宁没事不要打电话找他。
他不敢想象照宁孤立无援地上门求助、却只能听到“路卡在郊区玩儿”这样的回答,再要怎样离去。
脚下发软,几乎站不稳。
舒尔茨太太追出来一把扶住他,神色焦虑:“路卡你是不是有点中暑了?还是低血糖?先回来喝点水。”
路卡站着不动。
“你给我回来!你站在这里有什么用呀?”舒尔茨太太拽着他走,拽不动,只好道,“回去,我跟你讲出了什么事。”
路卡呆呆地看了一眼她,大脑好像没有供血,视野里都是无声电影里的雪花片斑驳闪烁。
回到屋里,他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和水,听母亲解释。
战争伊始,谈峻时兼管着维持会会计股工作和客户们拆厂内迁盘点,前者地点在租界内,后者却多半要到华界甚至郊外。给一家橡胶厂盘帐的时候,撞见了一队士兵宪兵,谈峻时和好几个老板都被抓走了。没有人知道这是蓄意的还是偶然的、也不知道谈峻时是被误抓的还本就是目标。
这是目前所知的所有信息。
路卡一言不发地听完,就站去了二楼阳台上,沉默片刻,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逼人暑气之下,他竟觉得胸腹发凉。
十多天前的惨景再次逼视到眼前,兵器对血肉毫无悬念的碾压,无论祈祷、意志还是爱,都不足以改变钢铁火器的轨迹。
那么照宁的爸爸在经历什么?
照宁在经历什么?
照宁会怎么想他?
舒尔茨太太尽可能安慰他:“你,也别内疚,我和你爸爸也想办法去找人帮忙了……虽然,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路卡转头看向妈妈,用力抱住她:“谢谢妈妈!”
舒尔茨太太轻轻拍拍他的后脑勺,给他递了杯水和椅子,转身下楼了。
路卡没有坐下,手里凉水渐渐捂热,像这天气一样黏腻温吞。
大概是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之后的某一刻,他视线定在一个走近的人影上,猛然转身拔足就跑。
一瘸一拐下楼的时间,刚好够照宁从主弄堂转进来,走到自家门口。
路卡拉开门的一瞬间,只看到照宁的背影。路卡有一瞬间疑惑照宁弓着背在做什么。他无声地走近,却看到照宁正在用拳头猛击着铁门边的红色砖墙。
他能听到骨肉撞击在硬块上的闷响。
“照宁!”路卡猛地冲过去抓住他的手,指节处已经出血了。
照宁的拳头在他手心里发抖。
路卡心疼得揪成一团,可是照宁并没有什么表情,哪怕他浑身都在发抖。
照宁抬头看了他一眼,路卡说不清那眼神里是什么,好像在辨认又好像是释然。无论是什么都让他难以招架,他一把抱住照宁:“对不起对不起!我竟然今天才回来……我是真的不知道,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了,就算在西伯利亚我也赶回来了!”
照宁好像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捶了他一拳:“又不是你抓的我爸爸,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那声音嘶哑得让路卡一惊,放开他,几乎想去亲吻他的额角,可最后也只是握着他沁血的拳头贴在自己心口,问得战战兢兢:“还、还是没有消息吗?不、不要怕,没有消息也是好消息……我们一起想办法,会没事的,给钱、找人,你爸爸又不是什么政府要员,也不是反日分子,他们没必要的……”
“他们要账本……虽然一开始不是针对我爸来抓人的,但既然抓都抓到了,便审审……审了,就会知道信息……他们要会计股统计的救济会物资数据,还有为抗日捐款的名人名单。”照宁的声音哑得发飘。
路卡瞳孔收缩,用力深呼吸,反应过来:“那么是联系上了?”
照宁转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点点头:“嗯。”
路卡跪在他旁边,抱住他,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儿。
“我妈和舅舅在宁波同乡会走商会的路子,舅舅去找了他认识的外国老板……他们说,说最近被抓的中国人很多很多,有些是反日作家和记者,有些是老板,还有共|党,也有我爸这样的……很多人在求外国人援救……我、我和燕姝还去找了桑原匠的姐姐,她,她倒是个好人,说如果军方没有刻意要刑、刑、刑讯……”照宁说到这个词,痛苦得五官都皱了起来,“如果没有刻意要,她能辗转帮忙疏通,至少让小兵不会殴打欺负我爸爸。”
路卡眼鼻酸痛,尽量温声安慰:“所以,至少目前都是好消息,对不对?”
照宁突然挣开他,右手握拳拼命捶打身下的地:“我就是个瘪三戆卵!我能做个屁!我也就会打打桑原匠、会往老师毛巾里放辣椒……我能背个炸药冲到日军司令部去吗!我想跟他们一起炸死!那群畜生强盗!凭什么在这里!凭什么打我们!凭什么抓我爸爸……”
路卡眼泪唰的就下来了,紧紧抱住他,抓着他的手腕:“照宁乖,不怕啊,我们一起想办法,会没事的……”
照宁揪着他的衣服,额头抵在他肩上,带得两个人都在抖:“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死了……出了租界,马路上、火车站,都是死人,断胳膊断腿,小孩是焦的……他们杀人不眨眼的……”
路卡听懂了他的恐惧:“不不,你爸爸不一样的,他们还想要账本,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好了,起来照宁……进屋吃点东西,我们再想想还能找谁帮忙。”
扶他进了谈宅,拧毛巾给他擦脸擦手,又给他灌了好几杯水。
额前头发粘着,路卡伸手轻轻帮他捋开。
就这么几天,照宁已经瘦了黑了,沧桑无力的表情让他一下子像个大人。
路卡心头又是一酸。
“孔蒂可以试试,他还把车借给临时难民所了……乔基亚,我去找他,他爸爸那么有钱……我们教堂里的拉比,他很善良的,也许愿意帮忙……”路卡努力搜索着自己认识的大人物,也不确定这些大人物和日本军方能不能说上话。
照宁额头抵着桌角,闷声点头。他也知道这些不紧密不深切的关系网并没有什么用,可是病急乱投医,他都想去烧香拜佛了。
头顶的电风扇转得他有些晕。
照宁忽然说:“你,你就在租界里活动就好,千万别出去,知道吗?”
路卡还在盘算着,甚至在拿纸笔记下来,闻言有些呆:“啊?”
“外面太恐怖,万一天上再掉个炸弹、你再出点事,我真的只能先跟你爸妈请罪,再去炸日本司令部了。”
路卡心头酸楚,乖乖点头:“好,你放心,我不出租界。”
照宁累得趴在桌上,肩颈都塌了下去。
路卡起身去扶他:“去睡一会儿,好吗?”
照宁埋着头摇了摇,沉默一会儿,忽然说:“说不见就都不见了。程沁心去长沙了,钟宗秀跟着他爹去武汉了,好几个要好的同学都走了……你也不理我……我以为自己很多朋友的,结果一眨眼,一个都没了。”
路卡愧疚得恨不得把脏腑都掏出来:“我在,我在……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我保证!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照宁抓着他的手,慢慢抵在自己额头上。
路卡心里酸软痛麻成一片。
还说什么远离,他只想时刻守在他的身边,分担一丝一毫都好。
这时候更容易说上话的,的确是外国人。
能在日本人面前说上话的中国人,便容易有汉奸的倾向。何况谈峻时曾留学日本,相比把他拷打得气息奄奄,日本人更希望他挺身效力、成为东亚共荣楷模。因此一旦去央求亲日中国人帮忙,这调子很快就会不堪入耳。
可但凡有些权势的外国人家门口,此时都是车水马龙。会被日本人抓走的,还都不是普通人。
谈太太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一碗绿豆百合汤搁在茶几上。
她抬眼,强撑疲惫向前倾身:“照宁,我,专门要回来叮嘱你一声……你无论如何不能冲动……谁胜谁负,浦城的战事也撑不过两三个月。战事一了,总得恢复常态。”
照宁想着五年前那场维持了三四个月的抗战,这话没错,但,谁会愿意期盼早点战败收场?
他咬着牙不说话。
“我们四处活动,也只要保得你爸爸这几个月里没有大碍……”谈太太说到这里闭了闭眼睛,什么叫大碍,他们这样的斯文人家,一点伤痛原也就算得大碍了,“你爸爸是见过大世面的,他、他知道怎么拖延怎么搪塞……我担心你,我和你爸爸都担心你。那天你和路卡一身血地回来,你爸爸就跟我叮嘱过,无论这场战事怎样,两个孩子最要紧……燕姝倒是冷静,但是乱世里女孩子总易受害;你没受过什么挫折,性子直,一个冲动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你心里得记着姐姐、得护着姐姐,知道吗?要是爸妈都出什么事,就剩你们姐弟俩相互照应了……”
“妈!”
谈太太一摆手:“我就是跟你说这个道理。越出事,家里就越单薄,你的责任也就越大、越不能冲动。知道了吗?”
照宁低着头,点了点。
良久,谈太太叹了口气,望着远处,像是看着什么人,慢慢地,眼里泛出泪光。
“妈?”照宁吓了一跳。
谈太太摇了摇头,有些自嘲:“我没事。”顿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感叹,“有什么用……你说一代代赴汤蹈火有什么用?”
“什么?”
“那时候,日本的二十一条,你知道的吧……”看照宁点点头,谈太太继续说,“一开始还是遮遮掩掩的。但日本的留学生消息多一些、知道内情也早,怕政府民众受了蒙蔽,就组织起来坐船回国,在浦城发传单、找报社、还有北上的……那时候我刚和你爸结婚,看着他们这样做有些害怕,又有些骄傲。可后来,你也知道,删了几条,但袁大头还是签了……你爸爸刚好毕了业,自然是不回日本了,可其他那些小伙子再愤恨再憋屈,还是要回日本完成学业。我们请那些小伙子吃饭,大家喝到醉,哭啊叫啊……说是约定了归国报效,卧薪尝胆……我们隔天送他们到码头。谁晓得,隔了三天,收到电报,小伙子里最热切激昂的那个,在返日的轮船上,跳海自杀了。”
“啊?!”照宁猛地睁大眼睛,“……死了?!”
“死了……留了遗书的,很短。说政府软弱,国民麻木,不知道活着努力有什么用。死了若能上个报,就当他是仿效谭嗣同了。”
照宁沉默了一会儿,暑天里只觉一阵发麻的悲凉。
“那,上报了吗?”
谈太太拿手帕印了印眼角的水光,吸了吸鼻子:“上了,轰动一时。”
照宁看她。
“可是有什么用,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他叫什么。只有他爹妈日夜痛苦。”
照宁一时不知道母亲究竟还是在婉转劝诫他不要冲动,还是纯粹在悲叹这个国家这个世道了。
“我和你爸,也四十来岁了,见过的生死也多了。老一辈、下一辈、同辈的,就身边远远近近这些人,抽鸦片抽死的,被人绑票撕了的,跳海明志的,炮火里重伤的……死于非命的远多过寿终正寝。这就是乱世了。不小心把你们姐弟也生在乱世,对你们不住。只愿你们能活得好一点,我们也少歉疚些。”
照宁向前抱着母亲:“我晓得了。我会的。”
谈太太吸了口气,又长长一叹,拍拍他肩膀:“好了,我还是上你舅舅家去。你在家守着电话。”
“嗯,妈妈你也保重身体。”
谈太太点了点头,起身招呼阿东出发去了。
照宁送母亲出了门,回到客厅坐下,才忽然看到母亲刚才坐着的浅色沙发靠背上粘了好几团落发,像是乱麻。他心头蓦地一痛。
母亲说得再镇定,心头的恐惧绝望也不可能少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