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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   永安百货斜对面的先施百货是最惨烈的重灾区,金碧辉煌的玻璃门变作黑黝黝的洞口,或者是一座群葬的坟墓,悄无声息。一只圆滚滚地挂钟躺在洞口,纤细的分针和秒针已经化作灰烬,只有粗短的时针还死寂地指在四点与五点之间。
      有人跪趴着哭喊着什么名字,徒劳地挖着废墟。
      路卡站在那洞口摇摇欲坠,他不敢想象照宁是否也正被掩埋在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他脱力地靠在断壁残垣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脑子里莫名抖抖豁豁地响起了《安魂曲》,他咽了口唾沫,给自己鼓劲似的断断续续哼唱了十几个小节,渐渐稳住了心神和身形,又直愣愣地朝着永安百货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

      体内血液不知道是流得太快了还是太慢了,路卡感受不到,只觉得遍体生凉。

      不远处永安百货的外观看上去倒还好,有些墙面焦黑了,还载着火苗、玻璃窗也支离破碎,可比先施大楼要好太多。
      路卡按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只要照宁他们还没离开,就一定没事。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循环似乎又稍微正常了起来,脚下也有了些力气。

      直到他看到一只断手。

      和之前那些断肢残腿没有什么差别,硝烟熏黑,分不出男女老少。
      除了它大拇指上有一个绿色的翡翠扳指。

      路卡一瞬间感觉血液在逆流,他发出爆炸后第一点声响:“啊。”

      他开始浑身发抖,又痛喊了一声,佝偻着背,难以自持。
      “照宁……”他不敢再看那只手,强迫自己奔向永安百货。可他只跨出一步便被绊倒在地,一手按在了一堆无主黏腻的肠腔里,他不管不顾,又向前爬行了几步,突然又停住,撑着跪在这片血浆里。
      他极慢极慢地回过头,看着那只手。
      四肢着地都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双臂颤抖,磕磕绊绊地倒着爬回来几步。
      如果……如果这是照宁的手……
      起码他得帮他拿着,他得把照宁的手带回去啊。

      他抬起一条胳膊,颤巍巍伸手去够那只断手。

      可是做不到。

      他突然崩溃地跌坐在尸体堆里痛哭起来,地上冰凉粘腻的液体从裤子衣服慢慢渗上来,他也无所谓了。
      “照宁,照宁!”
      他惶然仰头向天,天空黑烟遮蔽不见日:“求主垂怜……”
      他向来是那么胆小的一个孩子,他都不信自己竟然在流血漂橹的路上跌爬滚打地前行了这么远,但现在他实在没办法逼自己再去拿起那只手了。

      舟山的那个梦境忽然又出现,照宁就是那样在月光下慢慢消失的,一块一块的,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Nicht……”路卡的视野里只有那只手,可也渐渐模糊看不清了。那么多记忆里的照宁在他的泪水里笑着骂着出现,又一个个地消失,“这一定不是你的手……”
      他愿意拿一切来交换照宁的平安。
      什么都可以的。

      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天地倒置,万物刍狗。

      可他忽然听到了。
      “路卡?!路卡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路卡一个激灵,还是看不清,他疯了一般抬手抹眼睛,抹得眼睛里进了血,看出去什么都渗着红色轮廓。
      视野里有一个红色的照宁。

      那个红色轮廓趟过一地残骸奔来。
      路卡放声大哭,就这么跪在一地血水里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肚子上,死死勒着他的腰,浑身颤抖。
      照宁在摸他的头发,抚慰:“好了好了不怕了,没事了,我在我在……你怎么样?受伤了吗?来,让我看看,不怕不怕了……”
      路卡顺从地放开他的腰,却忽然抓住他的左手。
      手在,扳指也在。

      路卡忽然笑了一下。
      在一脸的眼泪血痕中显得几乎有些神经质。

      可他忽然又紧张起来,解下了照宁左手的手表带。
      他不知怎么的,突然错觉仿佛照宁是用手表把断手绑上去的。

      还好。
      感谢上帝,感谢主,他的手很好。手臂连着手腕,手腕连着手掌,手掌连着手指。没有伤没有疤,隐隐看得到淡色的青筋,肌肉束会自然自由地滑动。
      每一寸都很好。

      路卡捧着那只手,几乎要感谢造物主的神奇。
      他低头虔诚地亲吻了一下手背,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流下来,慢慢滴落流淌到照宁的手背上,冲刷掉一层烟灰,留下一道道淡红色的血痕。

      “路卡?”照宁询问地看着他。
      路卡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紧张恐惧了太久,脸部肌肉僵硬几乎有些难以控制。他于是抬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边笑边摇头,瘫坐在地上,脸上带着一种豁然而又懊恼,愉悦而又自嘲的神情。

      照宁觉得有点惊悚,路卡莫不是被吓出神经病了,瞪大眼睛问:“你笑屁啊?”
      路卡心里一松劲,整个人都软成了面条:“没什么,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的内心的那团混沌,终于在今天被炸弹如斧头般劈裂,开天辟地,清升浊沉,随后天地星辰得以在新的轨道上重新起落运行。
      他怎么竟会只死死想着自己不正常,而没有意识到,他喜欢的就是眼前这个人呢。
      身为异类是那么沉重,对照宁的感情那么美妙,剖开混沌之后又各自凝结,构成了他新的天地世界。

      “你醒醒好吧!”照宁差点呼了他一巴掌,临到半途还是收回来改搓了一把自己的脸,“好吧好吧,你们艺术家厉害,这种时候还能想明白问题了,我是不懂你们……”
      路卡精神一松懈,顿时觉得从面部肌肉到脚趾头都不归他管了,脑袋沉得要掉又好像轻得发飘累,斜靠在照宁腿上歪坐着,没力气搭话。

      “刚才是怎么回事啊?日本鬼子飞机都敢在租界扔炸弹啦?!册那作死啊!早晚打得他们死去活来、爹娘都不认得啊!造的孽够他们轮回一百次做猪做狗!……你也是的,那你还跑回来,不怕它又扔两个啊!”照宁刚才在楼里只听到巨响尖叫、觉得地动山摇,两眼一抹黑,跑出来才发现山河色变。
      “不是日本人飞机,上面涂的国旗是中国的。”路卡觉得自己还在往下滑,用手撑地,撑了一手血。明明手上已是一层又一层血沾了干,干了又沾,此刻却又觉得恶心害怕起来,抓着照宁,“你、你你拉我起一下。”
      照宁看看坐在尸堆里一身血污的路卡,也是有点起鸡皮疙瘩,“嘿咂”一声用力把他拔起来稳住,赞叹:“艺术家是也蛮厉害的,平时看到点血啊虫啊老鼠啊都要死要活的,今天居然能这么跑一路,真的蛮厉害的!”
      他往路卡来处的方向望了一眼,立马无法抑制地干呕了两下——真是人间炼狱——他不由又重复了一遍:“厉害的!”

      路卡软绵绵地站着,虚弱地说了一句:“我怕你死了呀。”
      照宁一愣,随即有些动容,他最知道路卡胆子有多小了,帮他弹开卷发上的几粒碎玻璃,很领情地夸他:“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压寨小少爷!”
      路卡又软绵绵地点点头:“那是的。”

      照宁用力拍拍他的肩,差点又把他拍回了地上,赶紧扶住:“好了好了有情有义的小少爷,你在这里站着,我去把程沁心叫过来,然后我送你去医院——虽然看上去还好,但还是检查一下,好吧?”

      路卡却一把抓住了他胳膊,虚弱而紧张:“我我我跟你一起去……”
      “你害怕啊?”照宁看他抖抖豁豁、面无人色,是很可怜的,“怎么刚才不怕啊?”
      路卡望着他,依然面无血色,却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因为我怕你死了呀。”

      照宁忽地心里一酸,抓起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让他把身体的重量靠过来:“好,那一起去!”

      先前照宁奔出来的时候,程沁心就在小心翼翼地慢慢往外挪。她也吓得够呛,心脏乱跳,每步都颤颤巍巍的。皮鞋底下已经湿透了,像下雨天的感觉,尽管浸透皮鞋的并不是水,而是血。
      她一个劲儿地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你是好样的,加油程沁心,你比男孩子还要勇敢!

      挪到街口,一抬头,她就看到了路卡挂在照宁身上,微微侧着头,望着照宁微微笑的样子。那眼神很复杂,又像喜爱,又像难过,又像释然。
      她睁大了眼睛。

      到了医院,程沁心等到火急火燎赶来的家人,望了一眼被医生遮挡的路卡,看看照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先告辞离去了。

      照宁留下来陪着路卡检查。
      医院里干净而冷清,鼻间只有消毒水这一种气息,眼前也只有白色这一种颜色,和刚才一秒人间一秒地狱的疯狂混乱世界截然相反。
      路卡小腿上的割伤缝了三针,其余便没什么大碍。过去几小时带来的□□极度疲惫与精神极度恐惧对冲,让他睡不着却又不太清醒。他看着玻璃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离开瓶体,在水面带起很小很小的漩涡,接着奇怪的影像会出现这种不规律的漩涡中,像蒙克的那幅《呐喊》,从远处的天色到近处的人脸都扭曲变形,惊恐无助,如同炸弹落下时的时空。
      路卡有些喘不上气,伸手去够照宁。

      医生方才叮嘱过照宁,这种惨案目击者受到的精神创伤远大于□□创伤,会做恶梦、失眠、易受惊吓、甚至性情大变。家属要让他发泄出来、不要憋在心里,再慢慢安慰陪伴,一般几个月渐渐就好了。

      此时他看路卡一脸惊惧,连忙拉了张椅子坐到路卡床头,握住他的手。
      路卡牢牢抓着,很紧张:“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
      照宁看他眼神定定地看着白墙,神情恍惚,连忙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医生说受了刺激是会这样的,你别紧张。”
      “万、万一好不了了怎么办?我要是一辈子看哪儿都能看到死人头可怎么办!”
      “没有的没有的……”照宁被他说得也有点寒毛倒竖,挤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强行转移话题,“啧,路卡,我跟你讲,你今天可惜了!”
      路卡也晓得他的用意,定了定神,软绵绵地接道:“可惜什么呀?”

      “你说今天要是你是跟一个小姑娘来轧马路!哦哟!这记结棍了!跋山涉水掘地三尺地往回寻姑娘!姑娘多少感动啊!你再把人一背,深一脚浅一脚送回去!”他说着一拍大腿,“好嘞!三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路卡百感交集地看了一会儿照宁,低下头拨拉着输液针上的胶带:“没用的。”
      “……啊?怎么会没用呢?!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嘛!”
      “就是没用的。”路卡看着输液一滴滴流进自己皮下,垂着眼睑,“书里都是骗人的。”

      照宁挠了挠头皮,这个话题转移的效果似乎也不怎么样,好在他也习惯了。相对无言了几分钟,输液凉凉慢慢地流进血管,路卡慢慢开始有点迷糊了,眼皮沉沉的。

      照宁看看他半昏半醒的样子,心想他睡过去倒也好。看到他耳边有几撮卷发被烧焦了,找了把小剪子来给他剪,却听路卡唔哩嘛哩着在用德语短句颠三倒四:“炸飞了……但是它有玉戒指……我找不到你……很喜欢……有只手……血,我怕……”
      照宁愣了一会儿,竟然隐隐约约听懂了,拍抚着路卡:“你是说看到有一只手也有玉戒指,你怕我死了是吗?好了没事了,我活着,手也在,扳指也在,你看你正握着这只手呢……好了不怕了不怕了……”

      “嗯……照宁。”
      “嗯?我在啊。”

      路卡却没有再说话,沉沉睡去了。

      照宁被他抓着一只手,初时倒没什么,静了一会儿却听到外面不断送来凄厉惨叫的伤员和哭天喊地的家属,还有人在骂着那架不知为何炸自己人的飞机。照宁本就一肚子气急败坏加百思不得其解,此时便忍不住想出去打探一番。可他每次偷偷抽手,都会惹得路卡在昏睡中皱眉挣扎,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可只要他老老实实让路卡握着,路卡的睡颜就平静安详了。
      如此反复几次,照宁也放弃了,任由路卡握着,靠着椅背伸长了胳膊,叹气:“好了好了,这手就借给你了,犹太租界好伐,租期九十九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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