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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   路卡过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先从胳膊底下偷偷往外看,见照宁确实闭着眼睛假寐,才慢慢轻手轻脚转过身。
      阳光下,照宁的额发、睫毛都是金褐色的,耳朵是半透明的,嘴唇红润润的。
      路卡走神地盯了一会儿,又想到刚才的出糗一阵脸红。直到慢慢被光线刺得有点睁不开了,便这么半歪着头小睡过去。
      迷糊间隐隐觉得唇上痒痒的,他懒得清醒,只撇了撇嘴,却还是痒。过了一秒钟,心里却有一根弦蓦地一颤,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照宁的坏笑,一抹嘴,却抹到一只指甲大的软壳小螃蟹。蟹脚乱动,难怪这么痒。
      把螃蟹弹到一边,他心里一松又莫名地一空。
      照宁嘻嘻哈哈的:“小螃蟹它自己喜欢亲你,可不赖我!我本来是放在你脸上的,它自己一路爬到你嘴唇上去的,还上去了就不下来了。我还在担心你不要睡着了打呼噜,一张嘴,吃进去了!”
      “什、什么螃蟹亲我……”
      “噢对,是你亲螃蟹……哈哈,你睁眼的时候那么惊恐,难道是以为我在亲你啊?!”
      路卡恼羞成怒,抓住照宁的肩把他掀过去,顿时吃了一嘴的沙。照宁唔唔乱叫,跟只王八一样四肢乱摆地翻回来,呸呸呸地往外吐:“螃蟹!螃蟹吃进去了!”

      这么玩闹直到傍晚退潮时,两人总算安安静静地坐看那许多渔船归来,巨大的红色落日背景里,从远及近,慢慢现出许多深色剪影来,蓑笠下的人影、尖尖的船帆、张开挂晒的渔网将红色的天边切分成柔软弧形的一格一格。
      渔夫们不成调地唱着什么,忽而就会变成相互招呼或者笑骂。
      无论收成如何,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而五月里的劳作,总是比一年里大部分时节来得舒适些的。

      没有听到渔歌互答,也不算听到渔舟唱晚,可这一天,路卡还是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搭船去了普陀山,听人说这里供奉的观世音菩萨像原是唐朝时日本僧人从五台山请来归于扶桑的,到了舟山出海,却几次三番遭遇风浪难以东渡。最终菩萨留在了这里,被称作“不肯去观音”。
      照宁听得啧啧称赞,认定这菩萨不肯去日本、果然有灵性。为了表达敬意,午餐吃了顿素。

      晚上两人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坐在这外国老板开的旅店天台躺椅里吹海风,抬头看星,低头望海,喝喝啤酒。
      “你知道俄耳甫斯吗?”路卡看着满天星斗问。
      “谁啊?你们音乐学院新来的老师啊?”

      路卡气笑了:“什么老师……这是希腊神话里的神啦!”
      “哦,跟你们的神不熟啊。他怎么了?”

      “他算神里的音乐家吧,他爸爸是太阳神阿波罗,妈妈是文艺缪斯女神。父亲送了他一架宝琴,母亲给了他音乐天赋。他的琴声可以制服巨龙和海妖。后来他妻子死了,他追去地府,冥王冥后被他的琴声打动,答应把妻子还给他,条件是他俩走出地府前,他不能回头。”
      “哦哦哦原来你说他哦!这个故事我知道啊!后来他没屏牢,一回头——他老婆就翘辫子了!”照宁高兴地发现原来自己和这个神挺熟的,“然后呢?”

      凄美浪漫的爱情故事变得十分乡土,路卡梗了梗,努力不受影响、保持感人的语调:“他妻子死后他失魂落魄,被人杀死,投入大海。他的妈妈伤心地将他埋葬,并且将那架宝琴投向天空,就成了天琴座。”
      “哦!”这后半段倒是没听过,照宁有点新鲜,伸长脖子审视天空,“哪个是天琴座啊?”
      路卡本想说“我也不知道”,看看照宁的样子,捣浆糊瞎指了一块地方:“那个。”
      照宁受教地“哦”了跌宕起伏的一声,赞叹:“路卡你真厉害!”
      路卡偷笑。

      海上的星星,繁密而低沉,躺平看久了几有窒息压迫感,路卡又抱膝坐起来,看着大海。笛子没带出来,他于是拍拍照宁的大腿:“背点诗来听听。”
      “你当我是美国佬开的那个电台点播吗?”照宁嘟囔,却也张口就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果然应景。

      路卡心里一动:“有你名字的那首,背来听听。”
      “那诗长死啦!”照宁哀嚎。不过那首自小是他的看家本领,认识路卡的那年他就能背全了,“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此情此景,和这样一首诗。照宁念着念着,内心也渐渐安宁下来,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当年也已经只比现在的自己大十岁了。他不是很能想象十年后的自己也会有妻有女、会在漫天星河下的一艘远洋船上思念家人。

      “此时相望不相闻……”照宁顿了顿,“愿逐月华流照君。”
      却是双重奏,路卡和着他的声音,低低地念。
      路卡内心一阵莫名的悸动。

      他爱极了中国诗词乐曲中含蓄的那部分。直白或许直指人心,含蓄却让人在反复回味中心驰神摇。

      及至月上中天,两个人回屋倒头睡觉。
      路卡梦见照宁依然窝在天台的躺椅上,海风甚至清晰地在拂动他的头发和衣角,月光笼罩他全身。梦里的路卡心情很美好很松快,甚至想伸脚趾头去戳照宁半露的肚子——现实里他并不会做这么没礼貌的事情。
      忽然月亮被乌云缓缓遮蔽,洒在照宁身上的银色月光也慢慢消失。那并没有什么,可是照宁的身体也慢慢消失了,先是脚踝,再到膝盖,腰胯,胸腹,脖颈……照宁还在对他嘻皮笑脸,可最后从下巴到发丝,也没有了,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躺椅置放在阴沉的夜色中,惊恐地站起来举目四望,天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连喊声都被吞噬无痕。

      路卡猛地惊醒,还急急喘着粗气就拧头找照宁。
      梦里的那人躺在旁边那张床上,白色的床单,天蓝色的睡衣,四肢大张,胡乱在胸口盖了点薄被。
      路卡坐起来,床板发出嘎吱吱的声音,他赶紧放缓动作,小心翼翼地抱膝而坐,呼吸还很急促。
      他安慰自己,应该是他俩从城隍庙回来那晚,他看着照宁走进家门、消失在月光下的画面印在了脑子里,在又一个月夜时便入了梦。

      照宁不知怎么被吵醒了,眯缝着眼睛,咕哝问道:“怎么了?做噩梦啦?”
      路卡勉强笑笑:“吵醒你了?我没事。”
      照宁像被鬼压床了似的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多,只右手抓着被角一掀:“要过来吗?”
      路卡忽地就笑了,这个动作像极了他儿时噩梦惊醒去找爸妈时大人们的动作,那么想来,照宁的爸妈大概也是一式一样的。
      他于是愉快地钻过去,把被子摊在两个人身上平均地铺好,并排躺平。
      照宁唯一活动的右手于是拍拍他的胳膊,半梦半醒地哼着抚慰:“不怕不怕……路卡是个小姑娘,噩梦跑光光……”
      “光”字含混出口时,他已经再次坠入了黑甜梦乡,唯一动弹的右手也瘫痪了。
      那手就像搭脉一样一直搁在路卡的手腕上。路卡感受着这稳定的暖意慢慢从手腕的动脉静脉散入全身最末端的毛细血管,也终于渐渐睡着了。

      可照宁的睡相从来就是野生的,很快又变成了四仰八叉手脚相抵的局面。
      于是路卡又梦见照宁了。这次是在令人心安的阳光下,温热肆意,丝毫没有凭空消失的恐惧。
      海水裹着他们。
      皮肤摩擦,有一种滑腻发痒的质感。水流从两人的缝隙里钻过,凉意在热血蓬勃间波动荡漾,激起一阵战栗。

      路卡醒来的前一个瞬间是极度愉悦的,而后一个瞬间就变得惊异呆滞。
      这是他的春梦里第一次出现具体的人,而这个人现在就睡在他的身旁。
      他竟然梦着照宁而……

      照宁被他下床的动静闹醒,看他正蹑手蹑脚去旅行箱里拿短裤,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清醒得透透的,伸手拍他屁股:“路卡啊路卡!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就该让子孙东到海嘛!你非要憋着操地球!操地球没有用啊!

      路卡不理他,含胸驼背着溜进厕所了。
      到他出来,照宁还盘腿坐在床上摇头晃脑,看到他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刚才想出两句金句与君共赏!儿孙自有儿孙福,留来留去留成仇!哈哈哈哈是不是寓意隽永内涵深刻?哈哈哈哈!”
      路卡又被他说得没脾气了,好像自己连尴尬都多余,倒也渐渐平复了心情。

      照宁兴奋了一会儿,拍拍被子,打了个呵欠又困了:“路卡啊,你一直是这种睡眠质量吗?一晚上醒两次……小时候肯定是夜啼郎……”
      路卡没说话,老老实实钻回自己被子里。
      照宁一头埋进枕头,嘟哝:“我也不问你梦到什么了,问了也不说的,还要讲我低俗。”
      路卡一阵心虚,差点又失眠了。

      好在之后几天都一切正常。
      两人玩遍了沙滩胜景,吃遍了鱼虾蟹贝,四天之后心满意足地打道回府。

      椰蓉先生不知道返程是更早还是更晚,反正没在同一艘船上。
      照宁还在百吃不厌地嚼着鱼片干,并有逐渐蚕食带给家人的礼物的趋势。
      他把牛皮纸袋往路卡面前一送,示意他拿点。路卡刚把手伸进去,照宁忽然就把整袋都塞他怀里了,自己一侧身,声音亲切:“先生!是您啊!这么巧!”
      路卡于是歪过去看了一眼,照宁旁边刚走来一位穿灰色长袍的先生,衣服前面有一小撮模模糊糊的牙膏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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