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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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卡听了“爆竹声中一岁除”，就立马说好，到最后一句“总把新桃换旧符“，诈尸般仰天笑了三声，很有点照宁的灵魂附体的架势，用力点着头：“桃桃！桃桃好！那个小精灵名字就叫新桃，桃桃！可爱！”
照宁给他解释是桃木，并不是桃子，路卡置若罔闻，只像癫痫一样、打着节奏摇晃脑袋：“桃桃！噢，桃桃！我可爱的桃桃！”大概这一个月里脑力透支太过，这时卸下劲来，路卡有点傻乎乎的。
照宁真心同情艺术家们，这还没怎么样呢，一不小心就智障了。
五线谱上的墨团团路卡已经涂好了，就等照宁用中文写上曲名和作者名、再塞进信封填个地址，便大功告成。
照宁写上《新桃》，又写了“作曲者：”，停下手，很顺理成章似的问：“你比较喜欢姓吴还是姓黄？虽然我不介意你叫谈钢琴，但让你跟我姓，毕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路卡的脑子此刻本就很慢了，听了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更加迟缓了：“啊……为什么，姓吴姓黄？”
照宁放下笔，眼神深邃：“是这样的，在想出‘新桃’这个名字的同时，我忽然意识到，你的中文名字在古代就有人帮你起好了。出自《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路卡继续傻傻地看着他：“……啊？”
照宁咬文嚼字：“路卡，不就是道阻的意思吗？连平仄都一模一样！溯洄从之，路卡且长……听上去简直严丝合缝嘛，对不对？”
路卡嘎的一笑，认下了这个典故：“有道理！嗯，不过姓什么？”
照宁说：“我是这样想的，你姓吴呢，就跟吴道子算一辈的，你姓黄呢，就跟黄道婆是一辈的……我个人是比较看好吴道阻啦，无道阻嘛，兆头好；不过松江府的黄道婆离我们比较近，可能能起到城隍爷差不多的作用，也蛮好的。你自己选吧！”
这种歪理邪说，路卡居然也认了，然而他用快瘫痪的脑子又想了一想，较真地说：“不，不要道阻，我要叫且长！这样我和关云长就是一辈的了！”
照宁十分惊艳，自己这种狗屁倒灶的理论居然被洋鬼子青出于蓝地发扬光大了！
于是他愉快地署名了“且长”，欣赏了一下两人组合起来的墨宝，满怀期待地寄出了。
三天后，陶思鹤收到这封曲名为《新桃》、作者名为“且长”的投稿，表情五彩纷呈，面对古谢夫先生询问的目光，用力咽下一口茶。
他当然不能告诉古谢夫先生，“且”在甲骨文的字根表示男性生殖器。
这名字可真是寄托了父母对儿子伟岸的期望。
而这头，且长同学还处于缓慢的恢复期。这一个多月来，他脑子里不断加塞各式各样的音乐片段，复调和弦，顷哐作响。及至发稿完工，脑子里仿佛依然常驻了五架钢琴，自弹自唱，反复回荡，挤满了大脑每一个角落。
在照宁带他又去骑了三次驴之后，脑内钢琴数有效减少了两架。
听照宁每天荒腔走板哼着“路卡是个小姑娘”之后又增加了三架。
“所以请问现在路卡脑子里一共有几架钢琴。”
……路卡抬手给照宁脑门上一个毛栗子，回赠他一对嗡嗡作响的钹儿。
照宁笑嘻嘻一躲，哗啦一响抖开今天的《浦报》，准备追看今年元旦开始连载的拂堤客新作《如天》。
路卡这段时间沉迷于作曲，对钢琴和长笛功课都略显敷衍，因此正打算回家补补课。孔蒂只是容忍他偶尔捣捣浆糊，并不是耳残，他自己要拎得清。却忽然听到照宁大惊小怪地一声：“乖乖隆地冬！”见路卡回头看他，照宁又瞪大眼睛补了一句“这次真的是吓死路卡了！”
路卡翻了个白眼，起身要走，照宁一把抓着他不让走，嚷嚷：“别走啊！都说真是吓死路卡了！你你你、你上报纸啦！”
路卡闻言心里一紧，难道作曲比赛结果这么快出来了？难道还真的拿奖了？不可能吧？
这么想着，路卡有点紧张，还莫名脸红起来，凑过去要看报纸：“什么呀？哪儿呀？”
他本以为是本埠新闻版或是音乐艺术版，谁知道照宁看得还是小说连载版，顿时有点着恼：“你耍我啊？”
照宁可冤枉了，戳着连载的故事喊：“没有！你看呀！”
路卡看中文方块字可辛苦了，戳着一个一个点过去，一字一顿地读“连挑了，五门，七派的，尹大虎，终于，甩开了追兵……孤身，负……伤，逃至山间小朝……啊小庙”，眼冒金星，气咻咻地一拍报纸：“看不懂！”
照宁捏着他那根手指迁移：“不是那里不是那里，看这里！”然则还是代他念起来，“不防这人迹罕至的破庙中竟有一人，随意散坐蒲团之上，朝那年久失修的菩萨像喃喃自语道：‘说来我俩也是同行，来找我的，无非是为了杀人救人金腰带，找你的，无非是为了升官发财生小孩……好像给我们点吃的喝的花的，我们就得给他们满足所有要求似的，也没人管我们累不累。哎，老哥，没人心疼咱们，我俩相互体贴体贴，来来，干一杯！’说着，自饮一杯，又给菩萨像前洒了一杯，酒香弥漫，竟是上好的西凤白。”
路卡过了一会儿：“……啊？”
照宁怒其不争，“啊呀”了一声：“就是你在城隍庙说的呀……所以你和拂堤客有着同样的思维方式！你不觉得自己有些骄傲吗！”
路卡“哦”了一声，挠挠头：“还、还好吧。”如果他能和大音乐家一个思维方式，他才觉得比较骄傲。不过看照宁大摇其头，便惯例地、很给面子地问，“嗯，好吧，有点骄傲……那故事后来呢？”
“后来我看看啊，后来……‘尹大虎本欲杀人灭口防患未然，不料听着那人自言自语，又闻那酒香，强绷着的杀意和血气竟不知不觉间都卸了去，渐渐觉得筋骨脱力，脚下一软，便昏死了过去。’……路卡侬老卵啊！这么一句话，不战而屈人之兵，人家就昏死过去了啊！”
路卡被他三捧四捧终于有点得意，捋了一下额发，正色道：“嗯，我觉得这小说好像挺好看的，你要么以后每天给我讲一下进展。”
照宁哈哈大笑：“哦哟，让你出风头了，你就觉得好看了是吧！”伸手把他刚捋好的头发又给挠得蓬蓬乱了。
过完寒假，照宁便要开始准备考大学了。浦城的圣约翰大学和复曦大学是主要目标，其他交通公学、浦江大学之类也都报了。
一般来说，只要负担得起、又考得上，总是选历史更悠久牌子更硬扎的圣约翰的，可是因为照宁叛逆地觉得圣约翰里都是钟宗远那种自以为是的公子哥儿，心里排斥，就嚷嚷着定要去复曦大学。
谈峻时内心也有些矛盾，除了学校知名度之外，他也会考虑政治因素。复曦大学毕竟是中国人办的、而且还是为了抗议不公而从法国人办的大学里易帜分裂出来的，有更浓郁的爱国情操和接地气的实践氛围。但也正因为此，一九二八年□□的时候，复曦大学被抓的学生数量也仅次于浦江大学。真要抓人，未必需要百分百确定是□□，以照宁这种头脑发热的活跃性子，铁定属于高危。
可谈峻时心里……未必愿意儿子真活得没了血性。
照宁或骑车或搭车，基本上把浦城好些的大学都考了一圈，校园也都转了一圈，印象最好的依然是复曦和圣约翰。这俩学校的考试，数学难度差不多，国文是复曦大学难点，英文是圣约翰大学难点。这俩学校的老师，圣约翰的男老师西装笔挺，身上隐隐约约带着古龙香水的气息，复曦的男老师一身米灰色长袍，监考期间，就……一直在一脸索然地低头抠衣襟上的牙膏印子。
谈峻时闻言哈哈大笑，这对比真是相当形象，也相当符合预期。
照宁的反应，也……符合预期，他拧着脖子说：“我觉得，低头抠牙膏印的比较像江湖高人。”
路卡：“……”
这什么鬼理论噢。
照宁一拍报纸，指着《如天》的连载当证据——那尹大虎听高人与菩萨无聊对饮了几句之后便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他苏醒睁眼前，他揣度自己要么已然被仇家抓住了，要么是被那高人救了。孰料，睁眼一看，他竟依然孤身处于这破庙中，伤口也仍旧流着血，只有手边一小袋生米，大概是那高人留给他死生由命时的口粮。
“一袋生米……哈哈哈，喂鸟吗？”照宁把故事读给路卡听，“所以你看，这种不按常理行事的才是高人呀！如果把尹大虎救了、包扎了，就是普通老好人了。”
路卡无言以对，只好受教地说：“噢。”
照宁读完今天的连载，将报纸丢到一边——他已经过了会认真剪贴每日更新的岁数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
程沁心请假北上报考去了。
照宁有点失落，可也在意料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