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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那天路卡抱着加布里尔哄了许久,刚换下沾血的衣服,又沾了一肩的眼泪鼻涕。
      路卡一手捋着加布里尔粘在脸上的头发,柔中带刚地说:“好了盖比,我们现在可以讲道理了对不对?你的琴是哥哥弄坏的,所以你不能生照宁哥哥的气。第二,就算日本人不敢故意打你,但打斗中误伤是很常见的,他的确是在保护你的时候受的伤,所以你明天得跟妈妈去隔壁道个谢,好吗?”路卡抱得手疼腰酸,看他哭得差不多了,循循善诱。
      加布里尔迅速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嘟囔:“可是是他先拿我的琴当武器的,不然你也不会拿琴去砸……”想起自己用了两年的琴,加布里尔忍不住又悲从中来,“我的茶茶!”
      茶茶是他给自己的小提琴起的名字,因为提琴颜色像红茶,昵称就叫茶茶。可惜现在茶茶已经身首异处魂归故里了。

      “好了好了……正好你也要换二分之一提琴了嘛,四分之一已经小了……我们找人修修看茶茶,黏黏好,收起来,然后哥哥带你去买新的,好不好?”
      “好……”加布里尔从路卡肩窝抬起头,望着远处的暮色,悲壮凄美地说,“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茶茶的!”
      路卡差点笑出来,低头强忍住,轻咳了一声:“嗯,好的。”

      等他终于可以把加布里尔放地下、捏捏胳膊揉揉腰,朵拉又颠颠地跑过来。
      路卡哥哥一向是比较疼爱她的,今天怎么抱了那么久的加布里尔呢!于是一张胳膊,也要抱抱。
      路卡累死累活,让他们都坐在腿上、搂在怀里。

      加布里尔惊心动魄了一天,很快伏在路卡怀里睡着了,迷迷糊糊还说:“不是路卡呀,茶茶……”
      路卡莫名其妙,想了会儿,明白了。
      加布里尔是在告诉茶茶不要怪哥哥,不是哥哥弄坏的它。
      路卡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也是因为这样,之前加布里尔才铆足了劲儿去诋毁照宁的吧?
      路卡既欣慰又生气,对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任人唯亲的蛮横也是无奈了。

      第二天,照宁还是一肚子憋屈气,但看到加布里尔这个向来倔强的小屁孩俯首称臣,忽然很有一些匡扶正义的成就感,自我感觉顿时好了不少。
      当然,如果他知道加布里尔昨天晚上是怎么抹黑他的,一定会气得把小孩捏爆掉。

      不过,即使不知道,他的志得意满也没维持多久。再次见到加布里尔的时候,他已经又恢复了冷酷小少爷的范儿,仿佛之前的激斗和道谢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周末去程家补课的时候,看加布里尔自己扛着新的提琴走在前面、板直着腰不苟言笑的样子,照宁勾着路卡的肩,啧啧:“要不是他和朵拉长得像,我都怀疑他是你家抱错了的。”
      路卡微微笑着,压低声音说:“其实他和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会蹦蹦跳跳大笑大叫,不知道为什么在我们面前特别爱装大人。”
      被他这么一说,从此照宁看加布里尔伪装严肃成熟的样子就很想笑。

      程涵之关切了一番他们之前的遭遇,又辅导了一下加布里尔对二分之一提琴的使用方法,便开始上新课。
      路卡坐在室内,听着窗外照宁对程沁心吹嘘着自己当时多么勇武果敢、比划着招式英姿,天井里一贯的喧嚣热闹。
      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一颗心慢慢低落。
      经历了那天的激斗,他连生闷气的力道和立场都没有了。

      狭长的窗外,天可真蓝啊。
      他侧着脸,怔怔地发呆。

      照宁的石膏绑带拆掉的时候,也差不多到了他俩生日的时候。
      烈日的树荫下,两人喝着乌梅汁,路卡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递过去,有些局促:“呐,生日快乐。”
      照宁接过来一看,“咦”了一声。居然是个玉扳指,翻来翻去看了几遍,还真是一个玉扳指!洋鬼子居然会送个玉扳指?!
      路卡挠挠头,解释:“那个,我听店铺老板说,这个是保护大拇指的……我想,你套上,起码可以防止习惯性脱臼吧?”
      “哈哈哈,不是的路卡……”照宁笑喷,为其思路所倾倒,笑了半天才停住,解释,“这东西不是这么用的。”
      路卡顿时有些窘迫,挠挠头:“啊?可是老板说……”

      照宁没顾上路卡,他把玉扳指往左手大拇指上一套,端详了一下,立马自我陶醉了:“不过好有腔调啊!像□□大老板出场!帅!”他放粗嗓门演起来,“这十万两黄金你先拿去,兄弟一点小意思,不要客气。”说完自己哇嘎嘎嘎大笑半分钟。

      路卡看他笑成那样,啧了一下,随即也笑开了。
      凑过去,看看照宁因为许久没晒太阳而显得额外白皙的大拇指、上面套了个绿色的扳指,闷笑:“为什么像根大葱。”
      照宁佯怒:“什么大葱!!!你会不会聊天?!这是掌柜腔调、帮主腔调、老大腔调!”

      路卡看他还挺喜欢礼物的样子,有些高兴,牵起嘴角若无其事地问:“那你会戴的吧?去北平念书的时候带去玩吧?”
      他低头看着脚下叶影婆娑,远处的阳光却亮得刺眼。
      也许明年这时候,便是离别。
      一想这场景,几乎有些鼻酸起来。

      听到照宁回答:“啥?”
      “……”路卡抬眼看,照宁还沉浸在□□老大情绪里无法自拔。路卡却已经不想再问一遍了。
      “噢!北平啊!”照宁自己在脑子里回放了一下刚才的提问,补答,“不去了啊!我爹妈都不同意!说可能要打仗!”

      “……”这次断片的是路卡,“啥?!”
      “不去啊!我爸妈说不许去。”
      路卡巴瞪着眼睛,觉得刚才满腔离情别绪都化作了揍人的冲动。

      但还是要先确认一下:“那程沁心家为什么反而放心让一个女孩去?”
      照宁理所应当:“因为她爸爸在北平啊?我没告诉过你她是从北平转学过来的吗?”

      路卡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终于可以安心揍人了。
      说干就干,他动如脱兔地抬起膝盖就猛击了照宁的屁股。

      照宁猝不及防,夸张地惨叫:“啊啊啊啊肛裂啦!!!”
      路卡的动作僵在那里,仿佛膝撞撞进了一堆屎。

      照宁转过身揉着屁股,无辜极了:“为什么踢我?为什么?!要把我一脚踢去北平的意思吗?!”
      跟照宁在一起,真是说轻松很轻松,说累也很累。不知道照宁什么时候真傻什么时候装傻,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心思太重还是照宁心眼太大。
      路卡无力地仰头看看树荫间透洒下来的碎金。

      照宁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不会是因为我没给你庆生才踢我的吧?!那可冤死我了!走走走!Let’s go!”
      路卡有些惊讶,他俩极少互送生日礼物,这次他送扳指,也多少有点为他受伤致歉的意思。

      “当当当!”照宁站在目的地前,十分得意地隆重推出,“看!我们没玩过的!”
      他俩自小跑遍了浦城好玩的大街小巷,能让照宁说一声“没玩过”殊为不易。

      路卡仰头,文盲读半边地看着新世界门口的新招牌念:“跑……什么……场。”
      照宁抻长脖子拖长音给他填空:“驴!是驴——”
      路卡噗的大笑。
      照宁惊觉居然被路卡给耍了。不过晃晃脑袋,也乐呵地笑了。

      走进去,路卡看看价目表吃了一惊:“骑二十分钟要小洋两角?!”
      照宁显然是打过前站的:“两毛算什么呀!林肯路、麦克劳路那边,骑次马要三四块钱嘞!”
      路卡也知道那几个骑术学校,乔基亚以前在那里学过,后来华人越来越多,乔基亚的爸爸就索性买了两匹马、请专人养在了后院。路卡和同学们去作客的时候,乔基亚也曾诚邀他们试骑,大家都抢着玩,他谦让到后来就没玩上,何况他也有些怕坠马受伤。
      “你瞧!驴子矮,掉下来也不容易受伤的!”照宁井井有条。

      路卡笑得阳光明媚,走过去摸摸毛驴的脸,觉得它虽然没有马那么俊逸,却蠢蠢茸茸的特别可爱,忍不住和它贴了贴脸。

      照宁去付钱,路卡放眼四望,虽然来骑驴玩儿都不会西装革履或者旗袍洋装,但看那神情气度也都是富足的人。居然还有带着女朋友来骑驴的,小姑娘娇滴滴地啊呀啊呀惊叫,大概也算别有情趣。

      于是,轮到自己被颠得一阵晃荡、大惊小怪地“啊呀”出声的时候,路卡觉得格外羞愧。

      “啊啊啊啊啊!”
      然而这是照宁毫不掩饰的嚷嚷。
      路卡笑眯眯地叹了口气。

      牵驴的人大概见多了这号没见识的城里人,没什么感情|色彩地解说:“跟骑马一样,你要放松一点,别顶着腰。它起你也起,它伏你也伏,自然地颠颠就可以了。”
      照宁如释重负地“哦哦哦”。

      等两个人适应了、加点速、有了点肥马轻裘的感觉时,二十分钟到了。
      照宁屁颠屁颠地又去付了小洋四角。
      这钱真好挣啊。勤俭持家的路卡不禁感叹。

      这回俩人驾轻就熟了,辞了牵驴的人自己纵驴小跑。
      路卡想起来:“那个,你爸妈什么时候说不让你去北平的呀?”
      “哦,就是桑原匠和他姐姐上次来我家之后。”

      如果说舒尔茨太太带加布里尔来谈家道谢还在意料之中,事发半个月后,桑原匠和姐姐一起登门拜访,却着实令谈峻时夫妇惊讶了。
      桑原和子、哦不,高桥和子,原打算靠弟弟翻译的,听到谈峻时一口流利的日语的时候,也有些惊讶了。
      谈峻时问了不少问题,送走桑原姐弟俩之后,又皱眉去日本书屋买了几份日文报纸细读。兵变的后续,是带头人被处决了,新的高官去填补遇刺者的缺儿,一切似乎顺理成章天道轮回。
      可在照宁说自己想去北平念大学的时候,谈峻时不假思索地否决了。
      “为什么呀!”
      谈峻时缓缓摇头,他也说不清,但是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你居然就这样屈服了?!”路卡不可思议。虽然谈峻时对照宁的影响力一贯很大、威信也一贯很足,但,照宁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弃了和程沁心一起读书的念头?!
      “不是呀。我当时是十分痛苦的,嗯,诗人那般痛苦噢……可是隔天,程沁心就说,她爸爸也许要迁去南京。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不去北平啦!你看!皆大欢喜对不对!”照宁在驴背上颠颠的,像张果老一样,“你也不用不舍得我啦!”
      路卡飞起一脚:“鬼才舍不得你!”
      照宁胯|下的驴“昂唔”一声惨叫,鬼也似的狂奔而去了。

      “啊啊啊啊啊!”照宁一路纵声惊呼。
      “……没出息。”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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