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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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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礼拜天,照宁先陪路卡搬铺盖回家。
朵拉高兴坏了,抱着路卡一个劲儿地叫:“路卡路卡路卡我好想你啊!我想你想得这几天大便都拉不出来了!”
路卡抱着她噎了一下,照宁笑得直捶墙。
朵拉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呀!小心也拉不出大便!”
照宁过去亲她一下脸颊:“哦,我拉不出就把你哥哥再借过去一个礼拜。”
朵拉花容失色,连忙改口:“不会的不会的,你会拉得很顺畅的!”
相比香软可爱的妹妹,加布里尔表达思念的方式要强势霸道许多:“爸爸说,听你在隔壁练长笛练得不认真,我看他一会儿多半要考你……还哥哥呢!白大我十岁,还不自觉!”
路卡已经习惯了,抱着妹妹又俯身去亲亲弟弟:“是吗?加布里尔是很自觉的,哥哥在隔壁听到你拉琴了,脸颊疼还坚持练琴,真是个好样的!”
加布里尔就有些不屑又有点脸红地扬起了脑袋:“所以你要学着点!”
照宁“哦哟”了一声,觉得自己小时候也算得神抖抖了,也没他这么抖的,斜着头、叉着腰、拿脚尖拍着地,就想怎么逗他一下。路卡看出苗头,轻轻推他:“你不是还要跟你爸爸去吃饭,快去吧!”
照宁却不理这一茬,斜睨着加布里尔:“你拉琴很厉害吗?莫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吧?要不然怎么每次打牌都输呢?看下次打杜勒克的时候让你一把牌全部吃进!”放完狠话就转身走了。
加布里尔涨红了脸对他的背影喊:“你才全部吃进!54张牌都吃进!”
照宁头也不回地跟进:“你108张都吃进!”
加布里尔噎在当地,可怜他毕竟才五岁,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也没理清倍数,气咻咻地一摔手,被迫偃旗息鼓,回房间甩上房门,把小提琴拉得像杀鸡一样。
路卡真是哭笑不得。
只有朵拉还伏在他肩上不肯下来,一边用嫩嫩的手指头认真绕着他的卷发玩,一边奶声奶气绘声绘色地用有限的词汇量诉说着离愁别绪。
另一头,照宁已经跟着谈峻时坐在鸿运楼的雅间里吃着招牌菜白汁排翅了。
说是为化工巨头的钟老板接风洗尘,其实不过是借名头,圈子里要好的几个朋友吃顿饭聊聊天。
“老钟,你这圈子绕得可远,再往北走几步,都到新疆了吧?跟我们讲讲,也给几个小孩长长见识,你这都离开浦城大半年了……上次我和小谈几个还说,老钟别是乐不思蜀,娶了个新疆姑娘,在沙漠里搭个帐篷安家落户了吧!”说话的是纱厂郑老板,五短身材,胖胖的手指上套了一横排的红蓝金翠的戒指。但据说那手指胖归胖,至今接起纱锭来依然鬼斧神工变幻莫测,指间珠宝简直幻化为一道彩虹。
钟老板啜一口茶,笑道:“老郑你不要瞎说,我两个儿子还在呢!回去跟他妈一转口,弄不好我又得出去大半年。”
众人哈哈大笑,不过他大儿子钟宗远一脸高雅地坐在旁边,一点也没有凑趣或要回去搬舌的意思。衬衫领结,外罩一件米色双排纽背心,俨然外国绅士做派。
小儿子就是照宁的发小军师钟宗秀,两人贴边坐着,彼此对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鬼脸。
“不过呀,这回的确长见识,要不是为了去看矿,我也没机会往内陆走那么深。口音不一样,吃的不一样,气候不一样,连火车都不一样。湖南的筷子,哗,那么长!碗,那么大!云南嘛又是另外的样子,同样有法国建筑,可靠近越南衬着那些棕榈树芭蕉树呢,又跟咱们梧桐树下的法租界很是不同……贵州那边啊,能看到大片的罂粟花,美是真美,若不说,谁知道那是鸦片呢……”赞叹有,抱怨自然也有,内陆的黄包车夫没有浦城的老实有礼,山区交界处兵匪一家,诸如此类。钟老板知识分子出身,说话有条有理,引人入胜。
众人津津有味地听着,时而问个问题捧场,或是插入个自己的见闻佐证,不过都是商人,话题兜兜转转,最后总还是会回到商机和市场。
钟老板正搛一块鲈鱼放碟子里,停了筷答道:“不好说,内地基础建设终是太弱,我问了,发电厂总量低不说,电压都不稳……我做化工的,要是机器运转到一半没电了,锅炉里化学品还反应着,肯定一锅都报销。老郑你们做纺织的大概还好些?”
“那要看停电停多久了……而且还要招工人,没有熟练工,只怕也是要从头来。风险太大。”棉纺业界原也有老板看中过内陆劳动力便宜或靠近原料产地,去考察了一番,可终因基础配套设施太差、或是当地社会势力盘根错节,失望而归。
钟老板沉吟了一会儿:“说到这个,我想起另有一事倒应与诸位老板商榷探讨一番。诸位觉得北方的战事,到底是什么苗头?”
众人有些不解,北方隔三差五地炮弹对轰几下,也没个定数。况乎离浦城十万八千里,怎么会说到这个?
钟老板放下筷子,微微皱着眉:“不瞒诸位,我这次到长沙火车站的时候,碰到了有人在押运几十箱设备,我以为是谁要去建厂呢,凑近一看,这设备后头还跟着上百箱的书。这我就看不懂了,索性凑上去问了押队的人。你们晓得是什么?居然是清华大学的学术物资,在从北京往长沙搬。”
桌上一时无声。
在座的都是人精,清华大学背后是美国,它往内陆挪,代表的不定就是美国对战局的预测和判断。可北方的时局,竟真到这个地步了?清华以理工科为主,真要迁起来,不知道有多少精密仪器、化学制剂,那都是磕碰不得的,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闹这么大动静,劳民伤财?
而若是国人的工厂真都要依此盘算谋划,这牵一发而动全身起来,到底要砸多少钱、费多少力……只怕是个巨大的黑洞了。
银行业的曹经理看众人俱是表情凝重,出声打圆场:“诸位也别太心焦,我看啊,也未必真就代表什么高层判断。我听我们银行在北平的同仁说过,前几年热河长城那带闹腾得厉害的时候,北京大学也这么干过,图书器械成千上万的,运起来那真叫是汗牛充栋。结果呢,去年看看没什么事,又都给运回来了,学校校务司那叫一个怨声载道。大学嘛,就算有美国背景,毕竟也不是军事机构,做不得准。”
话虽这么说,家大业大的老板们心里还是七上八下。虽然他们住宅均在租界内、人身安全无碍,但工厂都在华界。三年前淞沪抗战时,华界惨遭轰炸的工厂废墟景象犹然历历在目,那些倒了霉的老板多半破产清算,如今不知流落何方,攒了一辈子的身家毁于一旦。因而幸免于难的老板们也不免兔死狐悲,心有戚戚焉。炸弹不长眼,谁知道下一次轮到谁。北方的战事,仿佛已经从急症转成了慢性病,哪怕初时如鲠在喉,梗久了也就习惯了。想不起来的时候,仿佛的确若无其事天下太平了,但真想起来的时候,又更加心烦意乱,唯恐慢性病在不知不觉无声无息间已经恶化成了肿瘤绝症。
中药材商会的会长直摇头,仙风道骨的胡子晃成一片:“小心为上,小心为上啊!我们行当,九一八的时候可吃大亏了!我那批老山参呐!嘿,这辈子都看不到它们了!越是习以为常啊,越容易出事!以为都这么拖了好多年了,还会一直拖下去。当年我一个新伙计走一趟东北,还当新闻大呼小叫,说东北三省除了邮票还是中国的,其他钞票火车票全是日本人的啦。我们还笑他没见识,少见多怪。现在回头想想,嘿,是我们自己脑子缺线啊!这明摆着是要生吞活剥的,我们怎么竟会觉得会相安无事呢?!自以为是老法师啊,才最可能是戆棺材啊!”他回忆起那批老山参就五官皱成一团,不吝对自己饱加鞭笞,让周围的人深深觉出他的肉疼来。
钟老板想想沿途景象,若真要离乡背井搬家搬厂,那真是后背脊汗毛都要竖起来的事情。不禁感叹:“要是可以只操心生意多好……要是不用管这些打不打仗、万一打起来怎么办的事,让我少挣一半钱我也愿意啊!”
其他老板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一齐点头叹息。
可事前瞎思量,和事后诸葛亮一样,并没有多大意义。哪怕知道早晚要打仗,老板们也并不能就此关门大吉坐吃山空。
桌上气氛有些沉重,谈峻时抿了口茶,一笑,沿着刚才清华大学的话题又重新捋出个话头,从清华说到浦城的圣约翰大学,再水到渠成地夸起钟老板在圣约翰大学的儿子。在座的老板们年龄相仿,儿女们也都是中学大学上下,这话题一起,气氛又热络起来。
圣约翰是浦城最早也是最好的大学之一,政界商界巨头的儿女大多往里送,几乎就是二十年后浦城乃至中国风云权势圈的预告版,校园内人人一口牛津英语,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大不列颠。
“去年还只是听贵公子的文章登上了校刊,已是不一般,这今年就看他的文章直接刊上西文报纸了啊,这可真是了不得!”谈峻时直竖大拇指。
“哪里哪里,他们同学里藏龙卧虎多的是,他上个报纸算不得什么。”钟老板谦逊地答谢,又自然而然地投桃报李,“要我说啊,你家女公子才厉害,学医,哗!放眼全医学院也就一个女学生吧?”
钟宗远老板的儿子与燕姝也是认识的,拿餐巾斯文地抹抹嘴,像是赞叹又像是不满:“我本以为燕姝从小学习ballet,又是著名的教会女中毕业,多半也会进圣约翰学个literature或是arts,谁知道她竟去搞血淋淋的surgury呢。要我说,女孩子当surgeon是很厉害很罕见,但毕竟太累,选专业的时候还是转dental或者pharmaceutical比较好。”
他一句话里杂了六七八个英文单词,发音是挺好听,抑扬顿挫的,全场的气氛却是冷了一冷。郑老板这样纯本土出身的老板,对鬼佬的话两眼一抹黑,笑着瞎点头。
照宁当场撇了撇嘴,他旁边的钟宗秀也跟着撇了撇嘴。谈峻时却是笑着随口附和:“宗远说得是呢,这小囡中学毕业典礼的时候,还会和她妈妈讨论毕业礼服是去老九和家做旗袍、还是去华菲兹做洋装,口红是买蜜丝佛陀的还是丹褀的。现在好了,快没姑娘样子了,回家看到佣人切猪心,还要一派严肃地说这是心室心房心肌。吓得佣人赶紧下锅炒了,怕在砧板上多放一会儿,燕姝就要把猪心又缝合起来了。”
众人哈哈大笑,看得出谈峻时虽是取笑女儿的语气,实则是极骄傲的。
钟宗远笑归笑,却又掸掸衣摆,翩翩一推眼镜:“只怕也是没办法,学校里都是男生,没有小姑娘,只能讨论academic问题。我看我们圣约翰的女同学,上课固然是讨论罗曼罗兰、塞万提斯,下课还是喜欢讨论英格丽褒曼和葛丽泰嘉宝的。”
照宁低着头直翻白眼,都快翻成吊睛白额虎,抬头傻傻一笑:“钟大哥说得是呢,其实我姐姐还是挺喜欢明星的,她给我指着画册上的人儿说过,这是亨普斯,亨普斯红了之后,现在就看曼宁缇斯、奥其缇斯、潘克丽缇斯这几个谁会红了……大概是德国明星,只是我听不太懂。”说着还惭愧一笑。
钟宗远虽然也对德国明星不熟,但觉得至少这证实了他作为一个绅士、是特别理解淑女们的心理的,便谦逊又满足地点了点头。
一顿饭既聊了国事又谈了家事,众人酒足饭饱地散了场。
钟宗秀临别给了照宁一个无奈的眼神,照宁也回了个同情的笑。有这样一本正经的大哥在家,钟宗秀相当于天天在忍受两个爹的管教。
等人去远了,谈峻时忍笑问儿子:“你跟宗远扯的一堆什么德语名字?”
照宁一耸肩,一本正经地抱臂说:“我说,燕姝指着人体解剖画册说,这是腮腺炎,得了腮腺炎之后就看继发脑膜炎、□□炎、胰腺炎哪个会红了。”
舒尔茨家龙凤胎的腮腺炎,让照宁把这一溜儿专业词汇学得十足标准,张口就来。
“没规矩!”谈峻时忍着笑意教训他,“宗远也不是坏心,就被你这么捉弄编排……做人还是要厚道点,听到没?”
照宁无辜地抬抬眉毛,又学钟宗远掸衣摆的样子,虚虚推一下不存在的眼镜:“我一直是很kind的啦,不过daddy你既然这么要求,我下次就更considerate一点好啦!”
谈峻时终于忍不住给他额头上一个毛栗子,笑骂:“坏透坏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