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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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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因为青春期荷尔蒙的力量,两天后谈小戆就支离破碎地练出了李叔同的《送别》,兴冲冲地去找路卡炫耀。
路卡正坐在沙发上,把泪眼迷离的朵拉抱在臂弯里哄着什么,照宁自觉可以贡献出一份力量,就开始深情地吹起了“长亭外,古道边”,偶尔会错几个音,但气息倒是悠长,口琴音色也衬得离别之情幽幽。
最后一个音落,朵拉彻底崩溃大哭,搂着哥哥的脖子哭得无比伤心。
照宁觉得她是被自己演奏的离愁别绪所感动,凑上去摸摸她的脸颊,让她不用那么感动的。结果刚一碰上去,朵拉哭得更惨了,简直像被鞭子抽了一样。
照宁讪讪地收回手,指着朵拉:“加布里尔那小子又惹她了?”
路卡心疼地轻轻晃着妹妹,摸摸她的头发:“不是,她得腮腺炎了,你戳在她肿起来的腮帮子上了。”一想,抬头赶紧问,“你得过腮腺炎没?会传染的!”
照宁也不当回事:“不知道啊,不就肿一下么,就当被流氓打了个耳光。”
路卡:“不是哦,男的腮腺炎容易转移,最后导致不育。”
照宁也被抽了一鞭子一样:“你用嘴生孩子?!”
他这么吼来吼去,朵拉哭得更厉害了,眼泪鼻涕糊在路卡衬衫前襟上,一个劲儿地喃喃着:“疼,哥哥我疼,嘴巴疼死了。”
路卡嫌弃地示意照宁站远点,低头温柔地哄着:“朵拉乖,吃了药会慢慢好的。小王子是不是跟你说他会陪着你的?他是不是也叫你要勇敢?小王子上次骑马的时候还摔下去了,他也没有哭,对不对?”
照宁无声地用嘴形问:“小王子是谁?”
路卡没顾上理他,继续说:“哥哥会和小王子一样一直陪着你的。等你好了,给你买冰淇淋吃好吗?”
舒尔茨太太走进来,看到路卡又抱着朵拉,赶紧接了过去:“跟你说不要抱着她!你又没得过!万一你再感染怎么办!全家三个孩子都肿着脸,要我疯掉吗?”看到照宁也在,又赶紧让他也回家去。
朵拉放声大哭要哥哥,隔壁同样染病在床的加布里尔喊:“吵死啦!朵拉你烦不烦呀!”
舒尔茨太太被闹得一头两个大,轰着路卡跟照宁出去,不要在家添乱。
路卡先去找了谈太太打招呼,担心照宁会被感染上,好在问到燕姝和照宁都得过,就剩他自己是高危。
谈太太不仅宽了他的心,还去给舒尔茨太太贡献了个偏方,拿生土豆打泥,敷在脸上,有消炎止痛的作用。据她说,照宁当年就是这么边哭边舔着脸上的土豆泥熬完的腮腺炎。
照宁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觉得十分窘:“哎哟,妈!往事不要再提!”
好在朵拉敷上土豆泥之后果然说觉得凉凉的,被泪水糊了很久的眼睛开始发沉,有点要睡不睡的样子,令舒尔茨太太十分欣慰。谈太太又说,如果担心路卡被传染,可以在谈家住一阵。
舒尔茨太太感激不尽又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在朵拉“要哥哥”的哭喊声中,把路卡打包送出了门。
路卡一边抱着书包出门,一边回头哄:“朵拉乖,等你病好了,哥哥就能回来了!所以你要听妈妈话,吃药睡觉,早点好,知道吗?”
朵拉打着哭嗝:“我好了,我已经不痛了,哥哥你回来!我嘴巴不痛了!”
听得路卡眼圈都要红了,狠狠心,紧赶两步出了门。
照宁每次看路卡多愁伤感的就会忍不住想撩拨几下:“想哭就哭吧,可怜的小路卡。”
再次哼唱起了杀伤性很大的“路卡是个小姑娘,两眼泪汪汪。”唱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有新式武器的人了,改拿起口琴,低头吹起了催人尿下的《送别》。边吹,眼角还斜斜往上挑着看他,装出愁眉紧蹙惹人怜的样子,眼神里却很戏谑。
路卡觉得照宁自从下巴上长出细微的绒毛,其烦人程度就日新月异地增长,一啧嘴:“你不要烦!没有妹妹的人闭嘴!”
照宁“哎哟”了一声,接过路卡抱着的铺盖:“你每次哭哭啼啼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是有妹妹的——路卡妹妹。”
路卡觉得他简直猫嫌狗厌,劈手拿过照宁的口琴,看也不看,就唇一吹,同样一曲《送别》,音准节奏都极其漂亮,句尾还有右手掌轻轻扇动带出的细腻颤音,意境悠远,深情动人。一曲终了,路卡甩甩口琴,满意地一抬眼皮,却不说话。
照宁呆若木鸡,吼:“哦册那!你什么时候也去买了一支?!“
“没有买啊,就上次跟你在店里试吹了一下啊。”路卡轻描淡写的,心情却好了很多。
照宁暴跳:“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你一定偷偷练了!或者你以前学过的!”
路卡拍拍照宁的头,向前踱着四方步:“啧啧,这曲子基本就一个八度,节奏又不快,要练什么练?照宁同学呐,你的眼界呢,要放宽一点啊!半瓶子水就出来晃荡,是很丢脸的呐!”
照宁呆了两秒,抱着铺盖追上去:“不是,路卡,我跟你讲,友谊也是要靠长期地、真诚地维持的,你不能因为我俩认识久了,交情深了,就欺骗我,打压我,这样是很不对的,你说是不是,我说的有没有道理?路卡?路卡?!”
照宁现在的演技炉火纯青,亲妈有时候都不太确定他是真气假气,真愁假愁。
路卡走在前面,嘴角噙了一丝笑意,头也不回地敷衍着点点头:“嗯,马马虎虎有一点点道理吧。照宁妹妹。”
“妹妹你个头!哎不是,那你到底有没有偷偷练过?!我不信啊!你这太打击人了路卡!像我这种轩辕大侠转世一样的英雄豪杰都没办法跟你当朋友了路卡!”
自从谈筑宁结婚搬走、燕姝又读大学住校,照宁已经在三楼孤零零很久了,谈太太本想让路卡睡原先谈筑宁的房间,却被照宁大包大揽过来:“妈你别管了!路卡睡我房间!你去忙吧去忙吧!”
谈太太觉得孩子大了,果然就不太可爱了,总觉得照宁还是加布里尔和朵拉那般娃娃大小呢,怎么一眨眼就这么大一只了。还破天荒地学起了口琴,多半是要追姑娘了。哎,然后就要娶媳妇了生孩子了,不好玩了。
这想得也有点远。
路卡在谈家蹭晚饭是熟门熟路的了,留宿还是第一次。
晚上,路卡练完长笛的时候,照宁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一口气憋在嗓子眼:“路卡你……先去洗澡……吧。我还有引体向上……和……仰卧起坐!”
路卡优哉游哉地拆拭着长笛,时不时还拿笛子戳戳照宁的腰板:“啧啧,腰塌下去了!抬起来抬起来!”就看照宁嘶吼着又把屁股撅高了点。
路卡无声笑了半天,收好长笛,抱着睡衣趿着拖鞋去浴室了,经过照宁的时候顺脚踩踩他屁股:“是抬腰,不是抬屁股。”差点把强弩之末的照宁直接踩趴下。
路卡站在莲蓬头下面,边洗边哼着正在练的肖邦《黑键练习曲》,手指还在虚虚弹跃着,怕这几天钢琴练习少了,回琴的时候会被孔蒂先生揍。
正进入状态呢,背后传来一声贱贱的呼唤:“路卡,你的屁屁被我看到了哟!”
路卡被水喷了一脸,一回头,不由骂一声:“哦册那……”
敢情他练引体向上是挂在浴室门框上引的啊!门框以上的玻璃窗口里,一双眼乌子有节奏地出现、消失、出现、消失,还附带头顶上的一撮翘毛,能把人活活吓出心脏病来。
这一侧身,照宁已经又引体向上冒头出来了,眼睛朝下打招呼:“嗨,小唧唧你也好呀,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啦?”
路卡沉默了两秒,就这么赤条条湿漉漉地撑着墙,抬腿一踹浴室门,哐的一声坠地巨响,照宁在门外发出嗷的一声惨叫。
等照宁消失在天际,路卡才掬冷水泼了泼红扑扑的脸。
等路卡换了照宁、再等照宁也洗好回房,就看到路卡正趴在窗口对着外面挥手飞吻,走近一看,对面窗口果然是眼泪汪汪的朵拉,没几分钟就被舒尔茨太太抱回去了。
路卡依依不舍地看着照宁毫不留情地关上窗又拉上窗帘,兀自心疼:“小朵拉这次可吃大苦头了,哎,可怜死了,可怜死了。”
他边感叹着,边拿出一本小本子,涂画着简谱。这是他在给朵拉写的带故事的儿歌,有灵感的时候就添几笔改几笔,和作家诗人创作差不多。
除了儿歌,也有些别的。比如把在云琮乐会和宋老先生那里听到特别喜欢的国乐曲子,尝试改成钢琴曲,又或者尝试把一段短小旋律扩写。
简谱还是他来中国之后的收获,国外不用这个。
照宁看他涂抹着满纸的阿拉伯数字上下加点线,忽然想起来:“我今天进你家的时候,你在跟朵拉说什么小王子陪她?你们德国还有小王子?”
路卡笑得不要太温柔:“不是,是朵拉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好朋友,骑白马的小王子,给她讲睡前故事,摔破膝盖会给她吹气说不痛不痛什么的。”
照宁嘶嘶抽着冷气,用力撸平一胳膊鸡皮疙瘩,犀利道:“这个小王子一定长着一张你的脸。”
路卡给他一肘子:“别笑话朵拉好吗!你以前满脑子暗器内功就高级到哪里去吗?!”
写完刚才洗澡时候的灵感,路卡把小本子放回书包里,边抖开薄被准备睡觉。
照宁把他掰过来:“哎哎别睡嘛!我们这也算六年修得共枕眠你说对不对?再聊会儿天呗!”
“聊什么呀?”
“嗯……比如!”照宁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问:“路卡,你做梦那个过了没?”
路卡一愣,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特别鄙视:“哎呀你怎么老是说这个!要么姑娘、要么长毛、要么这个梦,太低俗了!”虽然其实他学校里的男生也总爱说这个,而且因为男女分班,男生说起来额外肆无忌惮。
照宁果然理直气壮地说:“对啊!我们班里男生都在讨论小姑娘呀,你别告诉我你们班就讨论希伯来文和经文!”
路卡拿他没办法,直接把被子拉到没顶,又被照宁揪下来:“哎哎,你怎么这么不珍惜跟我在一起的时光呢!我还想跟你说我们班那个转学进来的童星呢!我跟你说,程沁心的哥哥是巴黎音乐学院毕业的哎!小提琴家,程涵之,你听过没有?是不是很厉害的?啊呀,原来是音乐世家哦!”
路卡撇撇嘴,他身边全是音乐世家,根本不稀罕。再说,也没见照宁稀罕过他,舒尔茨家也是音乐世家来着。
听照宁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这个姑娘的好感,路卡心里不知道怎么有点不是滋味,看着白白的蚊帐顶:“噢,所以你就准备吹《送别》给她听是吧?吹完就送别,寓意蛮好的。”
照宁一呆:“小路卡你说得对啊!我干吗挑这首呢?我傻呀!怎么说《五月的风》或者《龙华的桃花》也好很多嘛,对不对?”
路卡没再说话。
照宁用他惨烈的嗓子还掐着学女声,颤颤巍巍地哼哼了一会儿周璇金曲系列,花啊风啊鸟啊的,饱含深情的样子,十分可怕。
路卡忍无可忍:“你怎么不索性唱栀子花白兰花呢!”
照宁嘎嘎嘎地笑,从善如流地开始学那些叫卖,梨膏糖,栀子花,磨剪刀……
路卡不由想起九岁刚到浦城的时光,被照宁拉着,从房顶窜到树梢,活像大黑的亲传弟子。
现在呢?现在大黑也已经老态龙钟懒得动弹了。照宁呢,个子窜得飞快,身上也隐隐有了纹丝肌肉,公鸭嗓子也越来越接近一个男音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