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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五章 孽缘 落花有意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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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府众人都在忙着前厅喜宴的事情,这繁花似锦的后花园反倒人迹罕至。
果然不出他所料,有一个黑衣的身影出现在假山的尽头,似乎在此等候他良久。
“是你?”言端面色凝重起来,“东邦驸马可是来参加本王的婚礼?为何不让下人通报一声?倒显得本王失礼。”
只见那人转过身来,确实是那副苍白俊美的容颜。
“王爷好福气,能娶到苏小姐这样的良配。”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是很久不曾开口说话。
言端挑眉:“这可是驸马的真心话?我可记得当初你是怎么对待王妃的。”
骆潇一颤,他何尝不知道今日之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可这件事由陈端来提醒却令他分外难堪。
“这是我与她的事。”骆潇冷冷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言端在心中叹了口气,又道:“那么如今小枝已是本王王妃,木已成舟,不知驸马又有何赐教?”
“我不信什么木已成舟,我只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言端闻言神色一凛,这个骆潇是疯了不成,事已至此,他难道还想要改变什么?想到这里,他不禁暗中捏起了拳头。
“王爷别紧张,在下如今武功全失,绝不会做什么傻事。”骆潇瞥了他一眼,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淡淡说道。
这件事他倒是略有耳闻,他不禁望向他身后,不远处似乎另有两个武林高手,他多半是以此潜入了王府。
“你究竟想做什么?”他不像是会将自己弱点轻易示人的人。
“很简单,”骆潇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意,“我只要跟王爷做一个交易。”
“哦?”言端神色一动,似乎对这个交易十分感兴趣。
“想必王爷早就想到了,虽然东邦已有了月伦公主,可西邦势力日益壮大,东邦国内的矛盾依旧没有得到解决,长此以往,西邦必定会对东邦出手。”
言端愕然,没想到这个骆潇居然跟他聊起了天下局势,也没想到短短几天他已看得如此透彻。
“若是东邦被西邦吞并,在关外西邦没了掣肘,况且人人都看得出来,西邦王不是个安于现状的君王,他迟早有一天会对大轩出兵,到时候,不知大轩有几成把握?”
“你……!”言端语塞,这个骆潇果然厉害,一语中的,大轩的兵权原本全部掌握在找易得的手中,如今赵易得的叛军被太子打入地牢,后继无人。而且先不说将领凋零,现有的这匹官兵对安崇帝的衷心还有待考量,要处理好军队的问题,没有个几年是做不到的。虽然大轩地大物博,人丁兴旺,可此时关外再起战乱,只会措手不及而已。因此他们谁都不愿见到关外有何异动,最好的情况自然是东邦西邦之间能够继续维持三五年的和平,以给大轩喘息的时机。
其实即便此次骆潇不来找言端,也许言端也会替皇兄出使西域,特别是情形复杂的东邦,他们必须有足够的情报和准备,最好能与东邦或者西邦达成某种协议,这之中又数东邦国立衰弱,可能性更大。
“驸马想与本王做什么交易,不如直说了吧。”
“我想大轩现在最想见到的便是西域能维持暂时的和平,在下愿助此事一臂之力。”骆潇忽而神色一凝,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驸马好大的口气,不知有何打算?”
“东邦的症结在于皇嗣和皇储,只要我师姑在世一日,摄政大臣达拉汉就一日不敢起兵造反。”
“这样说来,你能保证公孙晓真的性命?”
“自然。”骆潇点了点头
若大轩亲自插手西域事务倒确实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可若是有这么个熟悉东邦之人能做内应,倒确实可行。
“多久?”言端挑了挑眉。
“……若她有一天会死,也绝不会是死于暗杀。”
“这对你来说可就太简单了,她是你师姑,护她周全岂不是分内之事?”言端狡黠一笑,“除此之外,我要你再答应我两件事。”
骆潇蹙眉,没有说话,只听言端继续道,“这第一件,我要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公孙晓真是死是活,都要保证东邦五年内不起内乱。第二件,你如今武功全失,身边必须安插大轩人手,才能保证事半功倍。”
“第一件我可以答应,第二件则不必多此一举。”
言端也料到此人非常高傲,又诡计多端,即便武功全失也不肯轻易示弱与人,便也不再坚持,而是道,“既如此,我也相信驸马,但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与我们通个气,也好让大轩有个准备。”
“王爷答应了?”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的不多……”骆潇那原本略有些黯淡的眼神忽而全部聚拢到言端的脸上,他的声音忽而变得有力,这番话显得异常庄重,“我只要你英王的王妃,如今坐在新房中独守空房的那个女子,苏依枝!”
“什么?”言端略感诧异,难道方才自己与苏依枝一番交谈都被他听去了?否则他怎知道自己与王妃的关系并非外界认为的那样美满?
“你们想瞒过天下人,却瞒不过我。”
放下心中的疑虑,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话说到了这里,他也没想否定,边想边说道:“驸马会这么认为也是情有可原,我知道小枝以前确实对你有些非分之想,但那都已过去了。她如今已是英王王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初谁都没有逼她,是她自愿选择了我,你又凭什么保证她不会爱上我?又或者她还会爱你?别忘了,她服用了桃知华的解药,如今的你对她来说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
“绝不会。”骆潇笃定道,“况且究竟什么是解药,什么是毒,王爷分得清吗?人的心意又岂是什么春心蛊能够左右的?我偏不信,他桃知华有绝情的解药,怎知我骆潇没有至情的毒?”
“哦?驸马对自己倒是很自信,不由令本王佩服……”没想到骆潇也有这般的执念,这一点倒是与苏依枝有几分相似,都是不懂得“放弃”二字为何物的人,只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想必这终究又是一场错位的孽缘。
只听他接着道:“不过本王不明白,驸马这么做难道是想坐享齐人之福?这对月伦公主和小枝都不公平吧?”
“我于师姑,不过是个依靠罢了。”骆潇倒是毫不避讳,直言道。
“没想到你们也有约定……”
“什么?”
言端连忙改口:“驸马既然如此坦率,咱们便成交了,相信堂堂败絮公子,绝不会让我失望。”
“彼此彼此。”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又听言端道,“在苗疆的时候,报信要我去诏黎寨救小枝的人是不是你?”
“何必明知故问。”
“果然……王妃一人在房中,她最怕黑夜,最爱桂花。”不知他是何意,说完这话言端头也不回朝热闹非凡的前厅而去,他已在此地耽搁地太久了。
骆潇闻言一怔,止住了离去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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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了,月色将树丫的影子印在窗纸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枝节在上面印出一个淡灰的花样。
那些嬷嬷喜婆恐怕是被言端支走了,没有再来烦扰她。
桌上的红烛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烛花,燕燕早就坐在桌前打盹,人事不知。
说起燕燕,那是她二叔兵部尚书府上的陪嫁丫头,看起来憨憨的,十分可爱。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
一边端详着燕燕的睡姿,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首小时候背过的诗文来,她从前最恨背诗,如今再念起,不禁怅然若失。
这些诗人为何这样会写?
然而送别的道路终有尽头,亲友也只能伫立一旁遥遥眺望,伸长了脖子,挥手再挥手,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燕子舒展着翅膀,在空荡荡的半空中飞得忽高忽低,忽低忽高。
她也已嫁为人妇,终究不似儿时可以耍赖顽皮,父母亲友见了面,还要对她拜上一拜,恭恭敬敬喊一声王妃。
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该高兴的不是吗?她嫁了这么一个人人称羡的如意郎君。
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与言端之间的约定,又在挣扎些什么?
她到底还是羡慕燕燕,能翱翔天际,差池其羽,颉之颃之。
夜这样深了,她却还在胡思乱想,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言端不会回来的,他们有约定,她这个王妃不过是有名无实。
也许人一个人在夜晚的时候总是不由脆弱,她心中空落落的,十分希望有一个人能像母亲那样,在夜里拥她入怀,温言软语,无限温情。
可时至今日,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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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为何传来一阵捣弄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宁静。
苏依枝心中狐疑,左右无事,便穿上鞋袜,缓步下地,推开了房门。
原来是花匠。
“你是谁?为何选在此时种花?”苏依枝问道。
“小人……的名字不值一提,大家都叫我老罗。”那人似乎被惊了一下,抬起头来,苏依枝这才借着月光看了个大概,这人带了一顶灰布毡帽,是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老头。
“小人冲撞了王妃,请,请王妃恕罪……”
那人说话磕磕绊绊的,十分不流畅,嗓音喑哑难听,苏依枝在他跪下来之前忽而脸色一变,厉声道:“不许跪!”
那人这才又颤颤巍巍站直了身体。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因为王爷方才说王妃最爱桂花,我想如今已过了春分了,所以,所以小人赶忙种下一棵桂花的幼苗,这,这样,秋天的时候,王妃,就能闻到花香了。”
苏依枝露出一抹笑容,她爱桂花当然是因为爱吃桂花糕了,这个言端也真当回事啊。
“王爷有心了,你怎么这么笨,不会明日再来吗?”
“小,小人……不敢。”
苏依枝看他那副憨傻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这老个罗还挺有意思。
她提裙走下玉阶,蹲下身来看着这株幼苗,她却是从来不知道桂花树是怎么种的。
老罗也蹲下,递了把铲子给她,苏依枝便学着他的样子,将翻出的泥土填在幼苗的根部,令它不至在根茎未长之时,被风吹倒。
“王妃,可是不开心?”半晌才听老罗道。
苏依枝一怔,敛眉收敛自己的情绪:“没有,你看走眼了。”
“老罗愚笨,不知怎么安慰人,但是这树苗会永远立在这里,陪着王妃。”
闻言苏依枝竟眼眶微热,要是别人说这番话,她也许会觉得是在对她溜须拍马,可这个老人的目光却让人看不出一点杂质。明明是初初相见的陌生人,却教她心头一热,仿佛这世上还是有人关心自己的,哪怕他只是一个言端身边忠心的老仆。
“老罗,谢谢你……”苏依枝揉了揉眼睛,心头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重新又露出了招牌笑容,“我好多啦,毕竟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苏依枝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