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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 师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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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一番,骆潇最终还是将苏依枝与老妪安置在了自己的院中,一来便于照料,二来苏依枝离开他太久便会又哭又闹,也不愿让别人靠近。
不知不觉夜深人静,吴如铁给苏依枝开了药方,说这药能一点一点恢复她的神智,可要彻底压下她体内那股力量却并不容易,骆潇问他要如何才能办到,他面露难色,一连说了三个难字,又说恐怕无人能够办到。
骆潇神色一敛,似乎想到了什么,也不再问。
之后骆潇便将他送走,那老妪坐在院中,闭目念经,又似乎是早就等在那里。
吴如铁见到她时,脚步一顿,神色倒并不十分惊讶,只是露出几分纠结,开口道:“你终究是来了。”
老妪睁开了眼,点了点头:“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我早知道,自你踏出野水涧那一刻起,便有这一天。”
那老妪点了点头,巨大的帽檐下那张脸满是皱纹,又老又丑,却只有巴掌那么大,此刻眼底竟泛出些许泪光,骆潇这才发现,原来她的眼睛那么好看,就跟记忆中的一样。
吴如铁又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已无话可说,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罢了,谁都无法逃脱。
他顿了顿便继续向前走去,除了院门辞别了骆潇,回到自己的住处。
骆潇回转身来,定定看着院中的老妪。
他的院中也有一棵沙棠树,是小时候与师父师母一起种的。
他那时候还小,师父师娘便如父母一般待他,他那时以为他们一家三口会永远幸福下去。
沙棠树真香啊,他痴痴望着那枝桠,还有那被枝桠划成一道一道的零散的天空,师娘吟唱的声音传来。
“一片树叶潇潇下,少女颜色抱琵琶,两片树叶潇潇下,少郎骏马赠红花,三片树叶潇潇下,君心安处是天涯,四片落叶潇潇下,雨打东风莫还家,五片落叶潇潇下,韶光易老逝年华……”
骆潇走近了她,边走边吟道,这声音似乎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当年的孩童与少妇,今日的青年与老妪,竟在此刻的月光与树影间重合。
随着他的声音,那老妪的身体传来非常细微的颤抖,似乎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骆少侠,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那老妪站了起来,却不敢直视骆潇,转过身,悄悄拿衣袖摸了摸眼睛。
“这二十年来你宁愿活在与我们一尺之遥的野水涧中,也不愿出现。”
“我不知道骆少侠在说什么……”
“到此刻你还不肯承认吗?”
那老妪赫然转过身,帽子从头上滑落,她的脸色阴晴不定。
骆潇起先还只是觉得这个老妪有几分熟悉,举止中透露出对他掩饰不住的关切,后来在金玲她做甜的蛋花粥让他联想到了师娘乔岚烟,这老妪容貌苍老丑陋,性子阴郁,怎么看都不像自己那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师娘。
可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与师娘又有几分相似,后来他执意将她带回天音教,也是想看看她与师父相见时的反应,可惜老妪将自己伪装得很好,连骆拓然都没有发觉。
就在他以为自己认错人的时候,却没想到方才她与吴如铁的这番话又肯定了他的猜测。
“潇儿……”老妪顿了顿,又摇着头颤声道,“不,我不配。”
骆潇笃定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轻声道:“师娘,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乔岚烟叹了口气,反倒镇定地坐了下来,娓娓道来。
二十年前,她与武林盟主里应外合,中原武林与天音教大战了三天三夜之后,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都以为她在混乱中死了,就连骆拓然也是这么说的。其实当时骆拓然在中毒癫狂之时打了她一掌,她奄奄一息,被一个人推下了野水涧,摔下来的时候运气很好,恰好落入了温泉之中,之后便被一位前辈救起。
那位前辈就是吴如铁,人人都知他是正道的绝世神医,却不知原来便一直隐居在邪教的野水涧之下!
所谓祸福相依,否极泰来,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正邪之间哪有什么清晰的界限?
她虽被救了回来但脸上却在掉落时被树枝划伤,再难恢复,这几年来她从吴如铁那里学习了不少医术,并且自愿替吴如铁尝些难以辨认的药草,体内毒素慢慢堆积,脸上的皮肤越来越松弛,声音喑哑,不复往昔。
她一直住在野水涧下面的山谷中,吴如铁是个闲不住的人,经常云游四方,不在谷中,回来的时候经常带来许多外面的消息,其中天音教的消息是她最为关心的。
她人在谷底,却对上面的事情十分了解,当她听说骆拓然没被她害死的时候,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可是骆拓然却因此走火入魔,她便日日在房中为他求神拜佛,为他祈祷,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听说骆潇离开野水涧来到中原行走江湖,她心中是欣慰的,过了几年又得知他忽然在蓝雪关大开杀戒,甚至公孙晓真为他受伤变成了活死人,她知道骆潇的性子,受此打击要他如何自处,一时心中着急,便央求吴如铁救一救公孙晓真。
吴如铁本不欲多管闲事,因这原本美若天仙的乔岚烟为了报答自己救命之恩而帮自己试药,毁去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和绝美的声音,他心中也过意不去,便只好应允。
他早就听说过此事,那时又恰逢骆拓然闭关,他便一番查探,原本这个病是看不好的,可他先前得到过同心丹的解药配方,从中找到灵感,若当真能找到传说中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扶苏草和寄生莲,也许不但可以解百毒,还可以令活死人重新恢复意识。
彼时骆潇在金玲贩马,他便找了个机缘,命一个乞丐将药方交给骆潇,一方面让他有个念想,不至于太过消沉,另一方面也许可以通过骆潇找到这两位药草,这样不仅能救公孙晓真,而且可以凑齐同心丹的配药,对吴如铁来说也可算是一举两得。
这才有了后面那些事。
骆潇此时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怪不得他在金玲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位神医,原来这神医好端端就在天音教等着他。
他也知道,当年推乔岚烟下去的人是谁,这人也就是这几年一直钳制他的那个人。
“师娘,这些年难为你了,可你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是不相信我。”骆潇微微有些激动。
“潇儿,别怪师娘,我只希望在你心中,师娘永远是那个美丽的乔岚烟。”乔岚烟摸着自己的脸颊,一脸黯然,又道,“况且二十年前我做出那种事,害得天音教死伤无数,害得你师父走火入魔,你又怎会原谅我呢。”
“是,我恨过你。”就在乔岚烟略带希翼的目光中,骆潇忽而冷冷道,“原来那几年你一直在骗我们,你时刻在算计着师父,你对我们从没有真心。”
“不,潇儿……”听到骆潇的指责,乔岚烟痛苦地闭上眼睛,这番话字字诛心,她却无法反驳。
“可是当我在野水涧被你救起的时候,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是你在照顾我,日日为师父焚香祷告,我不相信你真的那么冷血无情,你心里到底还是有我和师父的,是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骆潇的目光终于柔和下来。
“可是那又有什么用,一切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发生了,你师父永远不肯原谅我。你真的肯认我吗?”乔岚烟抬眼。
骆潇叹了口气:“不论如何,就算你杀了我,依旧是我的师娘,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小的时候是谁在抚养我。”
骆潇已非懵懂无知的少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还小,记不清了,甚至有几分将信将疑。真正伤心的人是他师父,骆拓然从前虽也是放荡不羁的性子,可自此变得更加乖张,性子时好时坏,常年闭关,就连骆潇也见不着他几次。
师母的背叛让他从小失去了母爱,多亏师姑的照顾,师父对他疏忽、苛刻,甚至回避则更加让他愤懑和伤心。
时至今日,他已完全了解到当年的来龙去脉,自己亦经历了不少事情,若是还不能原谅师娘当年的所作所为,他又怎会被人以师娘威胁,处处受制?
“潇儿,你真的长大了。”话至此处,乔岚烟才掩面泣不成声,二十年了,她不曾哭泣,也从未想过还能得到这孩子的原谅。
骆潇不是别人,是她与骆拓然一起收养的孩子。从襁褓之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慢慢抽枝发芽,变成一个满地撒欢,谁都抓不住的半大小伙子,她便离开了他,后来他所有的事便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听说他天资聪颖,十岁便会看琴谱,十三岁就学会了“音魄魂语”,帮助乌函国抵御外敌,十九岁那年又初通排兵布阵之法。
后来又听说他闯荡中原,一只白玉骨笛使得出神入化,相貌英俊,迷倒多少中原女子,人人都喊他“败絮公子”……都说三岁看到大,她早知道她的这个徒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会被天音教那些奇形怪状的老家伙带坏,她打心眼里替他高兴,替他骄傲。
若是能亲眼见到便好了,她很想知道他过得如何,开不开心,冷的时候是否有人提醒他加衣,累的时候是否有人唱歌给他听?有没有一天喜欢上漂亮姑娘,害羞地不知怎么办才好,却找不到师娘倾诉?
直到那天,那个姑娘和他一同掉下野水涧,晕倒在她屋前,她的心没来由地收紧,她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人就是她的潇儿,他那高高的鼻梁,深刻的五官,颀长的身形,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健硕,更加俊朗。
他醒过来之后,她便不能那么肆无忌惮地照顾他了,她想到自己的模样,害怕让骆潇认出来,便收起自己的眼神。后来来到金玲,骆潇为了便宜行事便让她假扮母亲,她心中多少欢喜,却不能表露半分。
“师娘,事不宜迟,我送你离开吧。”骆潇忽而道。
“什么?”
“是潇儿鲁莽了,不该带你回来,白天的师父你也见到了,我怕他认出你会对你不利。”骆潇担忧道。
“不会的,我既然来了,便不走了,我不想再与你分离,况且我这副模样,他肯定认不出来。”乔岚烟苦笑。
“师娘,你听我说,我带你去乌函国,你先再那里安顿下来,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便去找你,到时候我们便永远不分离。”
乔岚烟摇头,嘴角露出一抹凄苦的笑容:“我原本害怕见到你师父,可现在真的来到他身边我反倒不怕了,难道你要弃他不顾吗?他如今这样更让人担心了,我就这样远远看着他,伴着他,就当是偿还从前犯下的错,潇儿,你明白师娘的感受吗?”
良久,才听到骆潇的声音:“好,从此以后,我们三个便像小时候那样,再也不分开。”
乔岚烟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轻轻抚过骆潇含泪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