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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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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苏依枝睡踏实了,剩下骆潇反倒毫无睡意,他翻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锁在女孩的脸上,似乎想要找出个破绽来。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他对苏依枝素无好感,从遇上那刻起,苏依枝就不明不白地缠着他,甚至偷看他小解,在青楼里戏耍他,不管是哪一件都足以让他勃然大怒杀她千遍,可不知为何,他根本没那个兴致,应该说,苏依枝太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他动这个手。
是了,自从那日桃知华道出真相之后,他才明白过来,原来当年之事不过是误会一场,无关背叛,终究是正邪有别,说到底,是不信任他罢了。
他早知有人在假冒他行凶,然而无论如何,当年的人是他杀的,那些名门正派想要报仇雪恨倒是没有找错人。若是几年前初出茅庐之时,他必定拼尽全力也要找出幕后之人,还自己一个清白。而如今他已无意做什么江湖侠客、邪教典范,若遇上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遇不上也懒得费那个功夫,横竖他只是名声更臭了点,与他本身并无所碍。况且还因此毫不费力空得一个恶人名头,让他师父开心开心,说起来,他倒是要好好感谢桃知华。
到此为止,他才算是真的放下。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该感谢的人应该是苏依枝。
其实他记得的,六年前与这个孩子结拜,答应她若是有朝一日再相遇,必定带她游历关外,不知此刻算是做到了吗?
若是他真的想害她,她早已死了千百回,他知道有人在嫁祸他,他一个人当然可以毫不在意,若是有了交情与人结伴,可说不准对方是否会受此牵连,因此这么多年来总是独来独往,从不跟任何人有过多结交,正因为如此,他才一再与她撇清关系。
况且他所有的结拜兄弟、莫逆之交,早在四年前都被他亲手杀害了,由此可见,与他结识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苏依枝这孩子天真、良善、勇毅……什么都好,就是看不懂眼前的局势,一路相信他不说,还帮他澄清了事情的真相,不顾生命危险采到了寄生莲。
不仅如此,他记得自己从悬崖上掉落下来之后,是苏依枝救了她。
他们掉进了野水涧的温泉水里,自己失血过多昏迷不醒,苏依枝将他从水中捞了出来,找来了树枝藤蔓,捆起几根树枝在他身下做了一个支架,再用藤蔓牵引,她知道老妪住在不远处,这路却十分曲折而不好认,便拉着藤蔓将他拖着在崎岖不平的林间穿梭寻路。
好几次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只能见到苏依枝拖着他一步一步向前的背影,以及她随时随处的自言自语。
“喂,骆潇,你可千万不能死了,我自己几斤几两最是清楚,连只兔子都杀不死,这若是传出去,我苏依枝竟然将你堂堂败絮公子给杀了,他们还道我是何方神圣。”苏依枝轻笑一声,又叹气一声,“方才你应该出手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差点就杀了人,桃知华为什么那么说?他究竟是不是骗我的……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的手仿佛不是我自己的,我很难过,一定要大开杀戒才会痛快,心里就好像有千斤重,只有看到鲜血才能放下,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我想你是明白的,呐,你不是还欠我一个约定吗,那我们现在就说好了,若是我再发疯,你就把剑扎进这里,你还记得在嘉陵第一次见我,刺的那一剑吗?没错,就是那样,扎进这里……算我求你。”
“我们果然是有缘之人,我的干爷爷竟是你的亲爷爷,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所以呢,你也不用觉得欠了我,就当我这么多年霸占了你的爷爷,给你的补偿吧。”
“可是为何当时你连一句解释的话都不说,也不愿与他相认,反而一心求死?难道你连公孙晓真也要弃之不顾了吗?”
“哼,你既然想死,还自己送到我的剑下,可我偏要救你,偏要你不如意,偏要你恨我,总好过你心里没有我。”
“记得六年前遇见你的时候,你的眼睛很亮,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性子洒脱,真应了你的名字,可现在呢,你总是板着一张脸,看人的眼神总是暗幽幽的,很少说话,对人也是冷冰冰的。哎,我知道你是对四年前的事耿耿于怀,如今真相大白,你凑齐了公孙晓真的药方,也该放下了,真希望一切都回到六年前,你还是我的结拜大哥……”
“不,我不要你这样的结拜大哥,我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发誓……”
“我知道我永远也比不上公孙晓真,我也知道我做了很多你不喜欢的事,只求你忘记……”
“那个老婆婆究竟住在哪里,我也记不清啦,还好醒着的是我,否则我们真是一点生机也没有了。”苏依枝说到这里,扑哧一笑。
她的脚步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微弱,摔倒的频率却在增加。
她终于喘了口气,停下来依着树干休息,有时候给他喂些清水,用衣袖擦拭他被淤泥弄脏的脸颊。
他的眼皮很重很重,他猜想若是此刻挣开眼睛,苏依枝脸上必定会比他更精彩。
可她却不以为意,没停留多久便继续向前走去,她也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他不喜欢的事,比方说方才嘲笑他不认路便是一件,他记下了。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苏依枝的话渐渐变少,终于在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了下来,再没有挪动半步。
骆潇就这样躺在那里,周围安静地可怕,他心中忽而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感觉,她不是很爱说话吗,怎么忽然不说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可不能死啊,她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自己如此小心翼翼的保全,岂不是全部都付之东流了?他的心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忽而不是那么想死了。
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聒噪,却令人安心,让他觉得全世界也许只有这么一个人敢在他面前滔滔不绝,也只有这么一个人敢在全世界面前替他辩驳,即使面对所有的责难仍然愿意站在他身边,义无反顾,毫不犹豫。
真不知道该说她盲目,还是愚蠢?
那在众人面前激动地满脸潮红的样子,那以一人面对千万人的勇气,竟有几分可爱。
她一次次地相信他,一次次地看穿他,他每一次的拒人千里都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暗暗心惊。
他忽而觉得自己有可能是这一摔摔坏了脑子,才产生了这种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那人先将苏依枝扛了进去,再来拉他。
就这样两人得救了。
接下来骆潇的意识很模糊,他只感到有人为他处理伤口,喂药,他不知为何那人的目光长时间地在他脸上停留,有时候会拿方巾细细地擦拭他的脸颊,手法极细致极温柔,甚至有一丝的颤抖,呼吸有一丝哽咽,难道这也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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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格外的宁静,能听到人酣然入梦的呼吸声,骆潇屏息凝神,确定身边的人,和另一间房的老妪是真的睡熟了,这才越过苏依枝翻身下床。
夜凉如水,他披上衣裳,束好衣带,感到喉中一阵不适,以及胸口的隐隐作痛,他控制不住地低咳了一声,推门而出。
这一身青灰的平民衣裳,加上脸上杂乱的胡渣,让他很好地融进了夜色中。
那老妪果然有几分本领,他的内力已恢复了八成,运起轻功来毫不费力,轻易地在没有惊动收成官兵的情况下,跃出了城门,一头扎进了连朔大漠之中。
直到望见月下一个人影,他停了下来。
“恭喜你,还没死。”那人全身上下裹着黑布,背身而立,身形健硕,声音却又苍老又低沉。
“你还没死,我便死不了。”骆潇冷冷道。
“我看你倒是很想死。”那人冷哼了一声,道,“怎么,难道你以为你死了就能摆脱我?别忘了,你师母还在我手上。”
“你从来没有让我见过她,我怎知她还活着?”
“拿去!”那人出手如电地朝骆潇掷出一样弹丸一般的东西。
骆潇身手接住,那是一个纸团,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蝇头小字,正是他的名字“骆潇”二字。
上面的笔迹确实是她师娘的,这纸张和墨迹都是新的。
“你师母是我亲侄女,我怎会杀了她?” 那人顿了顿,又道,“我早说过江远博才是你的亲人,我没骗你吧?难道你还不信我?”
“说吧,又要我做什么。”骆潇小心翼翼将这张字条收进怀中,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要你立刻回天音教,与公孙晓真成亲,公孙晓真一旦回到东邦,你便是东邦的驸马,只要东邦王一死,他便会将王位传给他唯一的孙女,到时候……”
“到时候,你要我里应外合,篡位东邦王?”骆潇的眉头微微一蹙,又连忙问道,“这么说来,我师姑醒了?”
“你既然这么紧张,回去一看便知,何必在这里耗费时间。”那人微微一笑。
“此事……恐怕还要耽搁几日。”
“为了苏依枝?”那人脸色一变,“我早说过让你杀了她,留着她只会坏我们的好事。”
“是你的好事,不是我的。”骆潇淡淡道。
“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这些年我只让你传递情报,造成东邦和西邦的矛盾,看来还是小看了你,难道你不想要解药了?”
骆潇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没有说话。
“很好,既然如此,我也不着急,看最后妥协的是谁——”那人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奇怪的是大漠中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可见此人内力之深,极为可怕,无怪乎骆潇都被他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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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骆潇神色如常地推开门,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却忽而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大婶端着一个空瓦罐正从他房前走过。
那大婶见他面上一喜,正要开口,苏依枝忽而衣衫不整地从他身后钻出头来。
“唔……丹珠丹珠……”苏依枝没理她,径直走向了院中正在洗碗的老妪。
这一刻,空气好似凝固了一般。
“额……”老妪擦干净手,上前拉住苏依枝,“这位是隔壁的多吉大婶,我方才问她买了点粳米和鸡蛋,她就帮我送了过来,梅朵,快喊人。”
“哈哈……”苏依枝傻笑。
“多吉大婶。”骆潇笑着一点头,便面不改色地自顾自洗漱去了。
留下多吉仍然愣在当场。
“这……他们怎么……”多吉大婶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向丹珠道,“这么大的兄妹两个住在一间房里?”
“……多吉大婶有所不知,他爹死的早,我们一家人相依为命,向来都是住在一起的。”
老妪的言下之意便是三人都住在一起,多吉大婶这才不再起疑,只见她又道:“感情好是好事,可是丹珠大婶,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你可别怪我多事,你这一双儿女样貌都不差,唔,女儿是差了点。你们昨天从我们门前打马经过,你这儿子可十分打眼,今天仔细一看竟有几分俊秀,若是拾掇拾掇保管比胡落山的那个什么公子有看头多了,怎会像现在这样还是个光棍呢?”
这一番话说得委实有理有据,听得丹珠连连点头,她正要说什么,苏依枝忽而抬头问道:“光棍是什么?”
多吉见状忙告了声罪便离开了。
丹珠摇了摇头,帮苏依枝洗漱了一番,整理好衣服,这时粥也煮好了,三人总算可以坐下来用早膳。
老妪用从多吉大婶那买来的粳米和几只鸡蛋,做了蛋花粥。
骆潇端起碗来尝了一口,脸色微变,那老妪只管照顾苏依枝,擦去她嘴角流下的垂涎,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苏依枝先喝完了粥,自己跑到了院中玩耍,骆潇放下碗筷,缓缓开口:“原来前辈是抚州人氏。”
那老妪垂着头,好似没有听见。
“只有抚州的蛋花粥里会加冰糖,晚辈的师母恰是抚州人,小时候有幸尝过。”骆潇又道,一边观察着老妪的表情。
“是了,骆少侠的师父是鼎鼎有名的天音教教主,师母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乔岚烟,老身虽孤陋寡闻,也是听过的,只可惜乔岚烟这样的美人从中原抚州嫁到关外胡落山,二十年前便死了。”老妪一边摇头一边叹气,脸上的褶皱都皱到了一起,像是又老了几分,“……你说这粥啊,恐怕是老身老眼昏花,将糖当作了盐罢了,我也正奇怪呢,骆少侠若是喜欢不如多喝几碗?”
“原来如此,”骆潇顿了顿,又道,“确实是二十年……难得前辈记得如此清楚。”
老妪干笑了一声,便收拾了碗筷,转身往厨房走去,却见她走了两步又顿住了。
“……还是再加个床榻吧,骆少侠以为如何?”
“就依前辈所言。”
丹珠便又张罗去了。
骆潇却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他与这老妪相处也有些时日,却始终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