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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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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宪软弱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说,“拿到信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是个谣言,是个玩笑。这些天在外赶路,我还是这样想。我多希望一回到家,爹他就出来啊,告诉我,‘这都是骗你的!谁叫你一声不响地就去了敦煌。再这样,以后还吓唬你。’”
履霜不知该安慰他什么,翻来覆去只是说,“你身上好烫。窦宪,去床上躺一会儿吧。等到明天醒来,什么都会好起来。”
他软弱地听从了,就着她的扶持开门出去,回了松风楼。
履霜把他安置到床上,又替他脱去了外袍和靴子,替他盖上被子。再去打了一盆热水过来,浸湿了毛巾,替他擦洗着近一个月来不曾打理的脸。
窦宪闭着眼睛任由她作为,情绪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履霜见状轻轻地松了口气,坐在他床前的小凳上,轻轻地拍打他,“睡吧。”
但窦宪并没有依言睡去,反而睁开眼,惴惴地问,“你不会走吧?”
履霜迟疑了一下。
窦宪敏感地察觉到了,摇着头,哀求地看着她,“别走。”
她在这样的目光里一阵悲哀。窦宪一向是个心性高强的人,从不肯对着人流露出失意。即便是几年前,他们最相爱的时刻,他也不曾在她面前如此。但现在,她能强烈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深沉而空洞的悲哀,透过这目光一阵阵地侵袭着她的心。她紧紧地抱住他,“我不走,我陪着你。”
“那就好,那就好。”窦宪终于松了口气,反手紧紧抱住她,“我失去了爹,失去了家。还好履霜,我还有你。”
窦宪终究困乏已久。在得到履霜的保证后,很快就睡着了。履霜趴在床沿上,屏住呼吸看着他的睡颜,逐渐从难过里升腾出柔软来,忍不住伸出手,来回抚摸着他的脸颊和鬓发,低声地说,“窦宪,窦宪。”
门上忽传来一声谨慎的轻叩。
履霜吓了一跳,忙站起身,去开门。
是竹茹在外头。她迟疑地说,“殿下来窦府已有近两个时辰了,到了该回宫的时间了。”
履霜心头涌起难以抵挡的难过,拒绝道,“我为什么要回宫?”她转身向内,“我不回去。”
竹茹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叛逆,但不过一瞬就理解了过来,叹息,“殿下如今是皇后,当思自谨。陛下深夜恩准您出宫,已是恩命,如何还能在外逗留一夜?何况世子与皇后虽是兄妹,终究不是同胞。这样在一处伴了两个时辰,已令有心人惊诧。若再相伴一夜......”
履霜听的默不作声。隔了好一会儿,才涩然道,“你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轻轻地阖上了门,跟着竹茹出去。
稍后到了楼下,竹茹道,“奴婢去传轿辇过来吧?”
履霜摇头,“去灵堂里。我要看一看爹的遗容。”
竹茹吓了一跳,劝说,“这深更半夜的,殿下别去灵堂了吧。过几日正式出殡,再来叩拜不迟。”
履霜说不,看着沉沉的天色道,“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爹虽身子不好,但总也一直不咸不淡地治着。为什么会什么征兆都没有就这样去了?明叔也是。我记得他是会武的,怎么突然就没了?”
竹茹听的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猜测,心头浮现出寒意,结结巴巴说,“不、不会吧?”
履霜没有再回答她,抿唇往灵堂去了。
稍后到了灵堂,履霜托言欲单独拜祭侯爷,遣了看护的仆从们离开。随即关了门,脚步匆匆往梓宫那儿走。
竹茹心中惴惴,在身后道,“殿下——”
但见她毫不犹豫,已经移开了梓宫。成息侯苍白僵冷的面容浮现了出来。
竹茹避过头不敢多看,但履霜眼神灼灼,一直仔细地打量着成息侯的尸首。
竹茹等了许久,见她一直没发出声音,忍不住调转了身子,大着胆子去到了她身边,共同往梓宫里望去。
成息侯的脸虽然惨白发青,但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竹茹松了口气,一边移着棺盖,把梓宫合好,一边对履霜道,“殿下快下来吧。”
履霜点了点头,“是我多疑了。”跟着她出了灵堂,叹气,“你去传轿辇吧。”
※ ※ ※ ※ ※
“走了?”泌阳大长公主听见房门打开,眼睛也不睁地问。
湄姑姑仔细地关紧了门,来到她身边,这才低声说,“是。”
泌阳大长公主慢悠悠地转过脸来,问,“她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吧?”
湄姑姑轻声道,“黄文泰用药谨慎。单从尸首上看,是发觉不出什么的。”
“好在她没带御医或者仵作过来。”大长公主松了口气,但转瞬又讽笑了起来,“不过光是想着去查看尸首,这份心思也够深的。不过,窦嫣的女儿么。”
湄姑姑不敢接这样的话,沉默无语。
大长公主眉目轻轻一挑,看着她,讥讽地笑,“瞧你吓的。怕什么,有我在呢。”
湄姑姑勉强说是,“侯爷多年来愧对公主,得此结局也算罪有应得。可,可那小公子毕竟是世子的血脉。先前咱们,咱们让他一生下来就那样,已经很残忍了。现在还把他孤零零地抛在外面。咱们要不要,要不要——”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大长公主一口喝断,“少说这样的话!没的脏了本宫的耳朵!”她蔑然道,“我是光武大帝的嫡公主。那种卑贱出身的杂种,不算我的孙子。”
湄姑姑不忍道,“话不能这么说,终究那孩子身上流了一半世子的血呢。况且奴婢听说,收养小公子的那家人如今又有了自己的孩子,成日里对小公子非打即骂的。才不到四岁的孩子,就学的站在小椅子上,每天早起给那家人烧东西吃。他到底也是公主的血脉啊。”
大长公主听了,面上有一瞬的迟疑。但很快她就又强硬了起来,冷冷道,“总之别管他。那样的贱种,我容他活到现在已经是额外恩典了。”她牢牢地迫视着贴身婢女,“阿湄,可不许你瞒着我,偷偷地对世子说这件事,也不许叮嘱人去照顾他。”她闭上了眼,把脸重新转回了道经前,“好了,你出去吧。”
※ ※ ※ ※ ※
窦宪疲累已久,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才醒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一惊,忙下了床,喊,“履霜!”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他着了急,满屋子地找,一边喊,“履霜,履霜!”
房门上忽然传来很轻微的两下叩声,窦宪听了忙道,“是你吗?”一边快速地跑了过去。
房门吱呀的打开了,窦顺端着粥进来了,闻言他莫名其妙地说,“是我啊。世子这一觉好睡。阿顺在外等了许久呢,这粥都被风吹凉了。要不我去——”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窦宪拉住了胸口衣襟,急急地问,“四姑娘呢?四姑娘去哪儿了?”
窦顺吓了一跳,咽了口口水道,“回去了啊。”
窦宪接着逼问,“回哪儿去了?她去哪里了?快说!”
窦顺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地说,“当然是回宫里去了啊!”
窦宪听完这句话,怔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冷笑了起来,并不可抑制地一直冷笑了下去。
窦顺见他这样,吓了一大跳,忙上前去查看他,“世子,世子!你怎么了,世子?”
窦宪忽然发怒地推开了他,“滚出去!”他声嘶地指着门口,“都滚出去!谁都不许进来!再也不许你们接近我!”
窦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他此刻心情不好,忙答应了下来,叮嘱他“快把粥喝了”等语,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外界的阳光仿佛也被阻隔在外。窦宪在纵声的大笑中忽然落下眼泪。他无法控制地捂住脸,失声痛哭了起来。
※ ※ ※ ※ ※
成息侯是在三日后出殡的。
窦宪带着人,疲惫地送了他的灵柩回来,恰好碰上来府里传旨意的蔡伦。不由地心下大不耐烦,挥手劝退了一众仆从,问,“怎么?”
蔡伦道,“陛下宣您即刻进宫。”觑着周围没人,他悄声道,“世子是不是在敦煌郡做了什么?小人早上偷眼瞧见,敦煌郡武曹越级上了书。”
窦宪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汉实行郡县制度,各郡长官称太守。其下属官,有主簿、丞﹑五官掾、诸曹掾史四等。曹指代分管各个具体事务的部门。像武曹,就是掌管兵事的部门。
按一般情况来说,武曹是权利颇大的,除太守外,只有他们可调动一郡兵马。但窦宪在敦煌郡的日子里,一直嫌弃该郡武曹官员都是守成派,素日里有机要从不和他们商量。吴维安也是如此,大半军事都由他自己和主簿黄朗执掌。
所以,这群人如今的上书,想必是为出一出当时被忽略的气吧?
“这群猪——”窦宪冷笑起来,“国家危难的时候,不见他们站出来。一旦困境得解,一个个全冲到了前面。走吧。”他这样说着,大踏步地先往外走了。
“车骑将军窦宪到——”
福宁宫里,刘炟放下手里的笔,揉一揉额,道,“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