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销京华（下卷）》叶青空

311、番外 钮祜禄 柔真（四） 可是玄烨每

　　可是玄烨每日里为大行皇后的死忙得不可开交，自然那些举丧的日子也不能违例宣召任何嫔妃。
　　她第一个孩子没了，姐姐也没了，可是她最爱的人和她的至亲都不在身边。
　　那么，凶手是谁还重要么。
　　程云岫就算死了，也换不回她的孩子。
　　举哀至梓宫出皇城，她一共过了一个多月才见了皇帝一次。
　　他似乎依然很忙，只有回命敬嫔替他送了只豆绿釉岁岁平安汝窑鹅颈瓶来，是宋代古董，品相上佳，成色完美。
　　其时安嫔在侧，见了那鹅颈瓶，不由冷笑：“不过是件瓷器！”
　　柔真却一脸欢喜神色，赞赏了几句，又让敬嫔转告谢恩。
　　安嫔颇觉无趣。却不知柔真心里如沸油煎灼。
　　那只古董再怎么美仑美奂，价格不菲都好，她其实全没看在眼里。
　　她想的只是，他既未亲自来陪伴她安慰她，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可是却有时间召幸敬嫔。
　　否则敬嫔怎会替皇帝来看她。
　　她很清楚，那只古董汝窑瓶也并非皇帝亲自选的。
　　男人哄女人欢心，通常不会选这类风雅玩意儿。
　　何况柔真并不是很喜欢汉人文化的旗人女子。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玩意儿，在当时的满洲女子中并不普及。像这种有深厚文化底蕴的古董收藏爱好，通常是文人才会有的。那种风雅古董，怕只有敬嫔这种喜欢汉人文化的女子才会喜欢。
　　像之前她生辰之时找敬嫔去看那个王羲之的唐拓本，不过是想跟敬嫔缓和关系，拉近一下距离而已。莫非因此敬嫔才觉得她会喜欢这些附庸风雅的玩意儿？
　　柔真正强制掩饰心中郁郁情绪，偏此时敬事房又遣人来将她身边的宋柳调走。
　　宋柳年纪小，生得又唇红齿白，天生会讨人喜欢，柔真原本很喜欢他。
　　但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主子对奴才的喜欢，其实并无他意。
　　随后便听说此次调动了一百多名太监，各宫皆有，唯独承乾宫无人调动。
　　柔真暗中打探一下，能调动的太监，过半是年纪与所伺候的主子相近、模样端正，而且与主子关系颇亲近的。
　　这事出在秦百川和笙菊东窗事发之后，虽说那二人最后以私相授受罪名处置了，可到底堵不住悠悠众口，私下里都说他们其实是对食被抓。那岂不是说，这事明着是佟贵妃接掌后大肆调动人手，其实是皇帝暗地里并不放心宫嫔们与太监们暗地里是否有瓜葛？
　　柔真越想越悲怒，她再怎么受冷落也好，情绪有异也好，难不成便会私下里找个如宋柳那般的小太监聊作慰藉？她出身高贵，自幼教养严格，到最后竟落得如此见疑……
　　她只能自己伏床痛哭，却不知该怨何人。
　　敬嫔身边那两个太监福祥与展柏华也都年轻，模样也都周正，怎就不见她身边的人被调动，唯独对自己见疑？
　　柔真伤心欲绝的当儿，听闻了敬嫔被晋为妃的消息，封号改为敏。
　　虽他素日宠爱敬嫔，但如今无端地晋了她为妃，未免有些古怪。
　　柔真便渐渐回想起当日宋柳调动时安嫔曾对她说过一句话，借以讥刺敬嫔：“妹妹别问了，都说的是借口，哪里有真话跟你说？否则怎么有人宫里的人没动，偏只咱们的人动了？你瞧瞧，本宫不过泼了个奴才便有人站出来说公道话了，可见这后宫都快成她的天下了，好在也不过跟咱们一样身份，还以为跟佟贵妃平起平坐了呢！”
　　原来是为着这个原因……柔真无声地笑，泪水却滑落下来，无人知道。
　　皇后才去了多久，她才堕了胎多久，他全然没想着她有多难过，倒为了安嫔讥刺了敬嫔一句，便将敬嫔晋为敏妃了。
　　他临幸她那晚，曾对她耳语过的那些柔情蜜意的话呢？是他说过喜欢她，是他对姐姐说，看中了她想要她，才会将她纳入后宫的，为什么男人变起来会这么快？
　　柔真不能理解。
　　她才十六岁，一重打击接一重打击，她爱的男人转眼便将她冷落在旁，又去另觅新欢……不对，那还不是新欢而是旧爱。
　　可他是皇帝，不是寻常男人，后宫三千，佳丽无数，没有敏妃还有别人，她只能背着人偷偷垂泪到天明。
　　不过皇帝的胃口总是难于逆料的，才以为他晋了敏妃，恩宠殊胜，孰料他转眼又临幸了从前皇后身边的宫女笙竹，还晋为常在。
　　如此看来，当年他临幸了她，所谓的喜欢也不过就是一眼相中，想要占为己有那种临时起意。
　　柔真越发心冷。

　　真正令柔真开始对敏妃生出疑虑之心的，是宗仁礼的死。
　　宗仁礼无端请辞，举家离京，结果半道遭遇强人，无一人存活。
　　皇后崩逝时，柔真堕胎，宗仁礼在侧随诊，皇后的御医临时换了孙重。而她生前身体已出现问题，宗仁礼曾经有疑，却查不出什么异样来。结果他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请辞……
　　这时候柔真最悲伤的时期已经过去，虽然那些伤痛未必能痊愈，但她的情绪多少已控制得正常。
　　如今更令她难过的已不再是皇后崩逝和堕胎，而是她最悲伤哀恸的时候，她的男人却陪伴在别人身边。
　　如果只是一直让自己的思绪沉浸在一重又一重的自怜自伤之中，柔真怕自己会崩溃。而宗仁礼的事，适当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她开始收集各种线索，盘查自己堕胎那日所有发生的事件。
　　柔真本是个察事入微的人，若非当时被接二连三的打击击溃了心志，她原该察觉到此事更多的异样。
　　然而这件事始终查不到太多的线索，仿佛被人掐断在她疑惑的那一个环节上。
　　到底是谁下的手能如此干净利索，不留痕迹。
　　虽然没有任何线索、任何事情指向敏妃，但柔真下意识觉得，敏妃绝对是关键中之关键。
　　她想起姐姐曾提醒过，敏妃这人，绝对不如其外表看起来那么荏弱、率真、随和。
　　敏妃是个极其复杂的人，有着许多面，在不同的人眼前，展示的是不同的模样。这和荣嫔僖嫔她们那种又不一样。
　　柔真开始想，敏妃在玄烨面前，又是什么样？风情入骨？温柔娈婉？率性纯真？……柔真想了很多，想得头都有些痛，仍是想不明白玄烨究竟喜欢她什么，为何她就是盛宠不衰，无人可比。
　　在柔真备受冷落，心灰意冷之际，命运开始发生了转机，于她而言，或许这次事件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敏妃莫名其妙被幽禁到南苑去，听说罪名只是纵奴为恶，而发落的时长未定，听说是永无限期。
　　且不论玄烨最初的打算究竟是否要将敏妃永远发落到南苑幽禁，但至少不相见便会渐渐减淡思念，而宫中新人一届又一届，繁花似锦，他早晚会忘记她的。
　　时间是可以稀释所有离情、悲伤、思念等情绪的神奇玩意儿。
　　柔真相信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就能令玄烨忘记敏妃，回心转意。
　　自然，敏妃被幽禁的背后，必然有很重要的原因，绝不会是表面上的纵奴为恶。
　　虽然孝昭皇后的死因和柔真堕胎的事没查到任何线索，但敏妃幽禁的原因，她的两个哥哥倒是帮她查到了。
　　涉嫌谋反。
　　真正谋反的自然不是敏妃，而是她身边那个哑巴厨娘抒宁。
　　这背后具体的事件阿灵阿他们就无法查到了，但至少柔真知道，谋反这种事牵连进去的人死再多都不为过，可玄烨竟然这样处置了她。
　　无疑，他明着是重惩了她，暗里是护着她。
　　柔真不相信太皇太后也会如皇帝这般放过敏妃，那他亲自处理了此事，无非是为了拦在太皇太后前头，好保住敏妃的命。
　　并且这事在朝中处理得都十分机密，尹德和阿灵阿要查到此事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也才知道这么些皮毛。
　　不过是谋逆而已，敏妃的母家又没什么势力，杀光了就干净了，何必还要费心为她去掩住悠悠众口？
　　柔真越来越明白玄烨对敏妃的用心，也越来越觉得痛怒如狂。
　　他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子，无论她犯了什么罪都可以赦了？那如果堕胎一事当真是敏妃做的，他是不是也会循私偏袒，甚至帮她处理干净痕迹？
　　柔真不敢再想下去。
　　敏妃不在，他终于宣了她去侍寝，这是多久没有宣她了？柔真已经不记得了。
　　不过自敏妃走后，后宫中唯有成嫔被召过一次，据说去了只是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