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后日谈 ...

  •   一百年后。
      三千世界中的某一个世界,毫无仙气,平庸无比,日日如常运转,看不见一点奇迹。
      但这天,常乐市文明七路四十八号,常乐市第一人民医院康民楼里头,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有一个失去意识三个月的年轻人,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他醒着。医生在给他做精神测试。
      “一百减七等于几?”
      “九十三。”
      “再减七?”
      “八十六。”
      “再减七?”
      “七十九。”
      “嗯。”医生点头,换了个问题,“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记得。”年轻人躺着,消瘦苍白,表情沉静,“我叫陈信良,二十四岁,是上班族。”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医院吗?”
      “我记得晕倒之前好像在加班,那时太累了,想趴一会儿,结果就那样睡过去了。”
      医生点头,又问了他一些家人的情况,陈信良一一作答。随后医生说起他的病情。
      “你的情况非常特殊。我们用尽一切办法,都查不出你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你的身体从理论上讲是健康的,但体内的器官却在逐渐停止活动。当你送到医院时,除了一点点呼吸,别的几乎跟死人没什么区别。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在ICU里,用各种仪器支持你的生命。你住了三个月,这经济上的负担可太重了。但你也非常幸运,有很爱你的父母。他们在你醒来之前,花光所有的钱,四处筹款,尽可能延长你在ICU的时间。他们为你争取到了醒来的机会。”说到此处,医生颇为动容。离开前,他说:“等你身体康复了,好好跟你爸妈道个谢吧。”
      “我会的。”陈信良答道。
      “你先休息吧,明天早上你就能见家人了。”
      “好的。”
      医生走了。单人病房宁静漆黑。陈信良依然睁着眼。
      他动了动身体,感到身上布满了软管与针头。

      现在他需要的是睡觉。
      他这样告诉自己,于是他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醒来,床边站着他的父母。
      “爸,妈。”陈信良轻声叫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母话没说完,就哭了起来。
      “唉,你哭这么大声,吵着阿良了。”陈父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他对陈信良说,“医生说你得了怪病,疑难杂症,他们也没法子,但现在你醒过来了,就没问题了,也不知道是菩萨保佑还是怎的,总之是没事了。唉,谢天谢地。”陈父揉了揉眼睛,说,“他们说你还要留院观察一个月左右,等确定真的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等咱们办了出院,就回家……”
      陈父突然说不下去了。
      但陈信良是知道的。他知道他们为了凑钱治病,已经把家卖了。现在他们寄住在大伯家里。那儿离医院最近。
      “爸、妈,谢谢你们。”陈信良说,“对不起,我大学毕业到现在,钱没赚几个,却搞的家里破产了。”
      “去去去,别说这些话!”陈母转过头,边擦泪边说,“只要你活着,什么都好,别的都是身外物,我跟你爸不稀罕。”她给陈信良掖了掖被子,“人民币上那老头儿怎么能跟我家宝贝儿子比呢!”
      她怜惜地摸了摸儿子的脸,刚想得意自己说出的话,却又重重地抽了几下鼻子。
      陈信良感受着这无私的体温,闭上眼睛默然叹息。
      陈母以为他累了,便催着陈父一起离开。
      但其实,他只是感到受之有愧,不知如何面对。又或者他早已了解,在此时此刻,只有如此反应才是最合适的。

      咔嚓,门开了,但没关上。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闯了进来,差点撞到陈父陈母。
      “喂,你干什么!”陈母先把人拦住,“出去出去,病人正休息呢!”
      “对不起!”那人踮脚望着里面的病床,喘着气说,“请问这里是陈信良的房间吗?”
      “你是谁?”陈父问他。
      “我是何知义。”那人朝陈父点头,“是陈信良的高中同学。”
      “原来是阿良的同学。”陈父与他握手,“我们是阿良的父母。你来看他,真的有心了,不过现在他在休息,不方便见——”
      “你是何知义?”陈母打断陈父的话,指着那人说,“你真的是何知义?”
      等那人点头之后,她不可置信地说:“那个在网上给我们捐了八万块的何知义,真的是你?”
      “呃,是的……”何知义不好意思地说,“之前工作很忙,一直没能抽空过来探望陈信良。这两天听说他醒过来了,就想着无论怎样也得来一趟,见他一面……”
      “谢谢你啊,何同学。”陈父很是感慨,“我们两口子问遍了亲戚朋友,借来的钱还没人家做同学的多……”
      “别说那些了。”陈母拿胳膊肘撞了撞陈父,“不嫌丢人。”
      陈父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知义?”
      陈父陈母回头,看到陈信良拨开被子,把身体撑起了一点点。

      病房里只剩两人,一个躺着,一个站在床边。不远处有椅子,光秃秃地放在那儿。
      何知义很拘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于是陈信良无奈地掀开被子一角,说:“我见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如干脆躺一下呗?”
      “啊!?”何知义吓了一跳。他垂目,看到被子下面,一条条柔软中空的生命线探入陈信良的病号服。陈信良的手背上也有一条,连接着床头上方的吊瓶。
      何知义皱着眉,将掀开的被子又摁了回去。
      看到这幕,陈信良笑了出来。“开个玩笑而已,老兄,别这么紧张。”他指了指角落的折叠床,“还有另一个地方躺呢,嗯,坐着也行。”
      何知义走过去,把折叠床拖到病床边坐下。
      “真的好久没见了。”陈信良说,“谢谢你来看我,还有,给我捐了这么多钱。”
      “我要被你吓死了。”何知义两手放在床沿,十指紧握。
      “我现在的样子都丑到吓人了吗?”陈信良说,“果然生病久了,气色不好,人老花黄了啊。”
      “我是说你昏迷的那段时间!”何知义有点受不了陈信良的敷衍式玩笑。他看着陈信良,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我在众筹的微博上看到你了。太吓人了,高中毕业之后过了六年多,我想过很多次再见的方式,但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是这样的……”
      “不好意思啊。”陈信良说,“可能放在众筹网上的照片没P过,太真实了,所以特别吓人。”他挤了挤眉,说,“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P成病弱美男的潜力,说不定坐个轮椅到楼下转一圈,还能让一批中老年妇女血压不稳呢……”
      他为了维持得体,尽力地说,但也渐渐说不下去了。他故作轻松,却让何知义更痛苦了。
      “对不起。”何知义说,“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
      “假如我没有离开这里……”何知义自顾自地说着,“假如我跟你报同一个大学,假如我能早一点知道你的消息……”
      “那也没有用。”陈信良不开玩笑,说话便绝望起来,“这是个突如其来的怪病,就连重金请来的名医也束手无策,更何况一个普通人?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
      陈信良冷淡地说。
      “医生说这三个月我几乎是一个死人。他们为我带上面罩吸氧,插上滞留针输液,用吸痰管清除积痰,用心电监护仪读取每分每秒的数据。可是一个月后,就连医生也都迷糊了。他开始搞不清楚这个重症监护室里活着的到底是谁。二十四小时呼吸的是呼吸机吗,每天吸食了营养液的是输液泵吗,心电图上的数字反映的是监护仪今天的心情吗,把享用过的血液排泄回人体的是血滤机吗?医生说不出到底是环绕病床的仪器支撑着病人的生存,还是说躺在病床中央的病人在支撑着仪器的运作。两个月后,我的父母进来看我,看的已经不是我了。他们看到监护仪上还有数字,就会得到一点安慰,可转头看到血滤机,又会想起它每天的花费而忧心忡忡。我知道的,幸好我在这个月未醒了过来,否则等下个月的第一天,我的父亲就会让医生拔管。一开始他们会哭,会悲痛,但再等下一个月,一切都下葬了,他们又会比之前好上一点。他们会想,如果有更多的钱,我是不是就可以活得更久,甚至有可能在某天醒过来?但随即他们又会想出一个悲观、丑陋但真实的观点来安慰自己:他们的儿子能活多久,这是不能确定的;有了钱之后唯一能确定的其实只有,那些仪器能活得更久,仅此而已。”
      “你信吗,这些我都知道,也都是真的。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应该这样想自己的父母。但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对他们感激得无以复加。就算知道他们决定在下个月的第一天拔我的管,那又怎样呢?他们在那天到来之前已经倾尽了所有,即使本来并不该那样。但我终究是幸运的,因为我在这个月的月末醒过来了。”
      陈信良转头看着何知义,眼中有平静的喜悦。
      “但更是因为你给我捐了一大笔钱,让我身边的仪器多活了几天,活到我醒过来的那天。”
      “如果没有你那笔钱,我的父母会把拔管的时间提前,定在这个月的中旬。”
      陈信良伸出嶙峋的手,碰到何知义的手指。何知义的手反握过来,避开了手背的滞留针。
      “所以,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陈信良说。
      何知义的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我该说什么?”他低声问。
      “不用说什么,陪我就好。”
      “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何知义说:“阿良。”
      “嗯?”
      “等你好了,出院之后,我再请你喝奶茶吧。椰果奶茶。”
      “不喝。”
      “啊?”
      “你不是说过吗,我们都长大了,该喝咖啡了。”
      何知义错愕,随后生涩地笑着,说:“也对,那就喝咖啡。”
      “嗯,那就喝椰果咖啡吧。”
      “这个倒真没有……”何知义苦笑摇头,看向陈信良的眼神里有往日的无奈。
      “没有的话,就自己做出来呗。”陈信良说,“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我?”何知义指着自己,“我连饭都不会煮,怎么可能发明出那种玩意。”
      “试一下吧,说不定意外的好喝呢?”陈信良说到椰果,脸上甚至有了血色,“我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先到奶茶店买一杯椰果奶茶,去糖去冰去奶茶,然后到咖啡店买杯冰美式,最后把两个倒在一块,成了。”
      何知义想了想步骤,得出结论:“那样应该不怎么好喝。”
      “好不好喝是另一码事,关键是,它能做的出来。”陈信良说着,看向何知义的双眼,认真地说,“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就会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比如椰果咖啡。”
      “比如,告白。”
      “再比如……奇迹。”
      陈信良停了下来。
      例子还能举更多,但现在,三个已经足够。
      何知义看着他,同样默然。他眼神复杂,却又逐渐充满势能。
      “阿良,你……”
      何知义想说,却又习惯性地迟疑。
      这时陈信良便自然地在他停顿时接过了话头。
      “我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引发了奇迹。现在我累得动也动不了了。”他露出狡黠的笑容,
      “所以,剩下的两样,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扭头看向窗外。
      “……好!”
      他的目光的反向,男人跃起,匆匆推开折叠床。“我很快就回来,等我!”说完,他跑着离开了医院。
      他知道的。陈信良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医院旁边就有奶茶店,而奶茶店的斜对面有一家咖啡店。离咖啡店一千米远的地方还有家花店。等何知义去过这些地方,他会回来,回到医院,然后单膝跪下。他知道的。
      于是这段独自等待的时间,陈信良一个人发呆。但也不是在发呆。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穿过余晖,穿过云层,穿过宁静的飞机航线。他望着某处,依稀两点星光,在落到一半的太阳和升到一半的月亮之间,懒懒散散地闪烁着。
      “好久不见。”陈信良语调怀旧,感而不伤,“又或者应该说,我们分别之后,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见。”
      “在一百年前。”
      “又或者说,在六章之前。”
      “那时我让你问我一个问题。”
      “我说,会的。”

      陈信良听到敲门声,笑了。
      “你看,没错吧。”
      “会的。”

      会的。

      一切都——

      会的。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后日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