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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悲歌 那曾经干净 ...

  •   满室寂然。

      魏叔文站起身来,突然向前倾身迅雷般抽掉了第二附院院长藏在桌下的手机。“二院长,这种时候你还想给谁通风报信?”

      后者惶惑抬头,如考试作弊当场被抓的学生一样,双腿失措地一蹬,身体霎时便带椅子一起向后滑了十几公分。

      “这房间里有的人吃医药公司回扣,有的人修改记录抹掉医疗事故,有的人性骚扰女实习医生,有的人性骚扰男实习医生。”

      “陈澍对不对?”魏叔文镇定地把他的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来到第二附院院长面前,慢慢替他理好揉皱的衣领,“我记性不太好,有些记不清二院院长是其中的哪一个了。可能是几条都占了,又或者……”

      二附院院长翻脸比翻书快,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还有谁?你们几个全都给我把手机放桌面上!谁也不准走漏消息!”

      装腔作势完,他扭头请示魏叔文的意见:“那我们现在……”

      “车我已经叫来了,”魏叔文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话茬,“大家一车人整整齐齐,一起去会场,一个也不能落下。”

      像是呼应,楼下传来大型客车发动机的巨响。

      会议室的门被身穿白大褂的陈砚应声拉开,“请各位领导下楼上车。”

      二附院院长第一个带头冲锋,其他人见状不得不慢吞吞起身,慢吞吞跟在后面,一张张面孔各怀心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魏叔文弯一弯嘴角,手指背在身后按下信息发送键。

      收件人,傅百城。

      这是他早就写好剧本的一场戏。二附院院长演技是浮夸了些,好在现场效果拉满。

      他是故意把时间卡这么死的。迟则生变,事急从权,只给他们不到二十分钟考虑的时间,这些被利益强拧成一股的人就更容易迫于眼前情势选择倒戈。

      前一天凌晨——

      日光还藏在没有散尽的雾霭里。

      若即若离的心思也还藏在茶盏上空慢慢升腾的白雾里,终于等到一点点云开雾散的时分。

      他说:“如果傅总愿意再多浪费一些时间听我讲一个故事的话,我可以向您透露一些,就当作是我的投诚礼。我保证,我要说的内容您从没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

      这又是二十年前故事的另一个船新版本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某位高官下基层巡游情迷农村洗脚女的剧情傅百城都已经听烂了。他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这部分我早就知道,不就是跟陈澍搞一起的那个老女人吗?快进。”

      谁知魏叔文隔着飘渺的水雾抬起眸,幽幽地笑了笑:“这种事他没少做,底下县城多的是乐于进献美女换取仕途的下级,这样的女人自然也不少。这回我要说的是另一个女人。”

      傅百城注意到他提起故事的女主人公时,眉梢嘴角弧度竟前所未见地柔和。

      那女人姓柳,广东揭阳人。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在洗脚城打工的她十七岁。素面朝天都掩盖不住青春的美貌,她被提前下来做功课的基层领导一眼相中,第一时间介绍给微服私访的高官。

      一夜过后,素未谋面的洗脚城土老板亲自上门送礼道喜。她被通知不用再来上班了,半个月后便有车辆接她过广州。

      为了避人耳目,她深居简出,单独住在高官准备的寓所,从不与任何人交际。专门的司机专车接送通勤,吃穿不愁,对她来说上班不过是走个过场,捱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昼。真正的工作开始于夜晚,床笫之间。

      她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和单位里任何一位同事都无法产生交集,自卑到了极点,自觉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那时候的农村户口远没今日吃香,农民削尖了脑袋想往城市里钻。娘家人一开始还觉得事情并不光彩,可一次她与家人通过话后,描述中广州城那五光十色的深夜霓虹很快打破了他们的顾虑。

      “你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啊,”父母在电话里催促她,“我们养到你这么大不容易,还有你大哥二哥,你舅你姨他们都指着你哪……”

      “……”

      她挂了电话,触目是城市灿烂繁华的高楼夜景,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高官的年纪足比她父母都大了一轮。好在他正在有求必应的兴头上,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的两个哥哥先接到了广州工作单位人事处打来的电话,再紧跟着是她父母。

      父母兄嫂催她一次又一次,她就向高官开了多少次口。新房新车新单位,全家瞬间整整齐齐变身为编制内人员,事少工资高,各项福利应有尽有,只要不出意外,足够他们享受完这辈子了。

      可人心总是贪得无厌。高官并不止她一个情妇,但无疑她是其中最受宠也得到最多的那一个。她已经足够如履薄冰了,怎叹娘家人的欲望一次次得到满足,胃口也越来越大。十七年没见过几次的叔叔伯伯遍地冒出来上门攀亲送礼求帮忙,联系不上她就联系她父母。

      父母收了好处,但凡不被满足或是事有耽搁就把气撒在她身上。这样的循环持续了两三年,她的外表再也看不出一丝那个清纯乡土洗脚妹的影子。名牌套装名牌首饰,还有名下在当年看来天价的不动产。可她也能感觉到高官面对她的时候越来越不耐烦,在她身边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以色侍人安能长久。可惜她的家人早已习惯了人上人的生活,安于荣华富贵的人又怎还能甘心贫穷,就连她也再无法想象若有一天被打回原形该怎么生活。

      于是,她的父母兄嫂给她出了个愚蠢至极的主意。

      “只要你怀上他的孩子就好了。就算不能用孩子要挟他离婚之后娶你,也可以绑住他,让他继续为你掏钱给你好处。”

      印象中的父母一直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她没想到会有一天从他们脸上看到如此市侩狡诈的笑容,每个褶皱都充满了算计:“像他们这种做官的,尤其是做这么大的官,都很害怕风评被害。实在不行的时候,大不了就拿孩子威胁他,他不会不乖乖就范。”

      她根本想不到正是这个昏招最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身后有余忘缩手,等到眼前无路却想回头。

      回去之后,她用了点小手段果然怀了孕,可她和她的家人都没料到,高官看到孕检报告单后既没对她的小心思勃然大怒,也没理睬她妄图上位的要求。

      两天后,他居然直接宣布找了个接盘侠跟她协议结婚,把自己的私生子变成别人名正言顺的婚生子。

      那年北方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疫情。医药行业的价值顿时颇受关注,高官亦急于搭上新鲜血液。

      ——魏叔文就是那个人选。

      年轻时无权无势,空有头脑踌躇满志,却被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对高官来说,他们不过是两个工具。

      “她听了父母的怂恿,拿孩子跟高官还更多的利益,还威胁说如果不给,就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丑事彻底曝光。”

      高官由此动了杀念。

      “后面的故事我想傅总应该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我跟她并没有什么爱情,只不过是被迫住在同一屋檐下罢了。我的复仇也并不只是为了她。”魏叔文的语气堪称轻描淡写,“我只是觉得,那样一个姑娘……多可惜啊。”

      魏叔文和她相遇在两人可笑的新婚之夜。

      他们在人前笑着敬酒,互相挽着胳膊,等宾客散去,两人都一言不发面色凝重。

      她并没有父母兄嫂那么贪心那么愚蠢。她只是没有选择。

      “那年我才十七岁,全村的人没有不夸我漂亮的。”有一天她对魏叔文说,“如果我死了,那你想也不用想,凶手一定是……”

      她说的是高官的名字,大概走上不归路之前,她就已预感到有那么一天了。

      多可惜啊,那样一个姑娘。

      多可惜啊,那年干净而自由的……他自己。

      魏叔文才是那个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多年来,他披挂着履历上虚假的婚姻静静等待复仇的最佳时机,可高官却在京城的明争暗斗里早早暴毙,剩余的仇人便只剩下了当年为虎作伥的杀人者。

      曹司令和陈澍。

      说来可笑,凭他一己之力所能制裁的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曹司令。可在陈澍面前,他能为傅百城做的终究太过有限。

      *
      十个附属医院负责人一行浩浩荡荡,二附院院长打头阵,魏叔文压尾,夹在中间的面孔活像被押送着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根本不够他们权衡利弊,以至于越接近会场越是情怯,脚步磨磨蹭蹭,一双双高档鞋底像在无偿抛光地面。

      不止一个人正暗暗祈祷在发布会正式开始前再见一面陈澍和傅百城,好在交卷之前最终确定答案。

      他们来得不算早,却是最先入场的批次之一。

      替他们打开门的是倩文,身后还跟着举着专业摄像设备的阿鲲。大批媒体还未被允许入场,偌大会场空空荡荡,只有前排的特邀席位坐了一群格外年轻的面孔。

      袁皓坐在C位,位置比他们主编的座位还要靠前两排。

      他左右都是Y大新媒体中心成员。还不止Y大,同在大学城的L大G大WYMXJ……一堆高校校园媒体沾黎珂母校的光全部受邀出席,笔挺的正装配上学生气的脸庞,格外引人注目。他们装备虽比不上职业的,但即使是只有自拍杆和手机也分工明确,一部开现场直播,一部互动,其他几部录像拍照。

      傅百城那位大脑转速如计算机的女秘书负责入场人员名单核对,对一个倩文就指引一个入坐。

      她抬眸看到队列最后的魏叔文,忽而眼睛一亮:“魏院长,是您啊。”

      她伸开拇指食指从头到尾括起方才做了标记的一组名单,“这几位都是和您一起到的吗?傅总要求我见到您之后,通知和您一同前来的所有人先去一趟休息室见他。”

      魏叔文试探地问:“如果你第一个见到的是我……”

      女秘书不假思索:“那就不需要检查您身后的队列了。”

      “……”

      这一刻,从不和程序员打交道的他有幸分享了傅百城的崩溃。

      刚刚就坐的各位医院领导不得不离开还没捂热的座位,排尾变作排头,又一次浩浩荡荡踏上了征程。

      ……

      再次出发,钟锦帆占据了陈澍身旁的位置,苗重阳俨然沦为专职司机。任凭他干着急想在陈澍面前露脸,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们的媒体朋友给到的消息。傅百城到达后就一直躲在休息室不接受任何采访,期间他的三位秘书依次来找过他,陈秘书和陆秘书都被他丢给了记者,但只有陈秘书接受了访问,我们的人拍到陆秘书似乎在整理发言稿。”

      陈澍冷笑:“黎珂和邹飞对阵时可是完全脱稿演讲。”

      “这是媒体采访陈秘书得到的问答稿。”

      钟秘书把手机上一份稿件传给陈澍。

      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陈秘书滴水不漏,和记者来回打太极。

      “休息室?”多看也无益,陈澍按灭屏幕,“接收我们材料的人都联系到了没有?”

      钟锦帆点头:“一个不落。”

      陈澍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好。他这么喜欢卖关子,我倒要去休息室提前见一见他,看看他究竟还想怎么垂死挣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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