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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常和怨*新 ...

  •   七

      反反复复的梦境,断断续续,有时是少年时的旧事,有时是那年冬日梅岭上的地狱场景。他就在长达一年多的养病时间里,不断将它们如同压在箱子底下的旧书一样翻出来瞧瞧,只是说来说去不过是乏善可陈,他就不断回忆那年梅岭上的每一场战斗。
      他以为的杀敌报国,他以为的雄心壮志,在北境敌军的全军覆灭里达到最高点,又在来援助的本国士兵的屠刀下轰然倒塌。
      他将那些愤怒,绝望,悲苦,不甘,和仇恨,一点点在脑海中重复回忆,如同最为锋利的刀片,将他的心上的每一片血肉割开,以免懦弱和无力的自己遗忘了昔日的深仇大恨和无尽冤屈。
      他在每一个深夜里清算自己失去了什么。
      林府覆灭,林家除他之外没有幸存者,血脉断绝。七万赤焰军皆成冤魂,葬于梅岭之下。祁王饮毒酒而死于狱中,亲朋好友飘零殆尽。海晏河清的理想如同一棵还未成长壮大的幼树,被一场大火烧成了一团灰烬,他徒劳地跪在地上将他们捧起,又看着灰烬从手指尖漏出,最后一点不剩地被风吹走。

      无边清冷的月光里,躺在床边的男子眼角无声地落下泪滴。

      我扒拉着房门,侧头问蔺晨,“你们就这么给他用冷凝香,虽然对身体没有损害,但让他一直沉浸在梦境里也不好吧?”
      蔺晨道:“他说要用,我能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这个毫无责任感的蒙古大夫,老阁主离开三个月,现在琅琊阁和养伤的林殊都是蔺晨看着,连云家来的晏大夫都忙于出诊而暂时离开了。
      我问道:“何时可以把绷带拿下来?”
      蔺晨摇摇扇子,道:“时间差不多了,明日就可以全部拆除,但还是小心为妙。”
      我和蔺晨往外走,这几个月我除了去一趟金陵把偷来的大珍珠还给萧景琰外,便一直在琅琊阁学习医术和武术。
      我的法术虽然厉害,却不好明用,自然得把这个世界的武术学的好一些,多亏了我之前在自己的世界里学过很长一段时间剑法,招式虽然有天壤之别,但至少对我融会贯通有所帮助。至于医术,我以后要经常呆在梅长苏身边,学点医术没错的,但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世界的字我不认得几个……
      前世做个神仙着实逍遥快活,没想到穿越成了个文盲。说出去我自己都嫌丢人。
      于是在学习医术之前,我艰难地踏上了学习汉字的艰苦历程。
      这一年多时间里,其实也发生了不少事情,比如黎崇老先生被贬离京,比如宁国侯谢玉被梁帝亲笔提下护国柱石四个字,又比如断断续续找回的赤焰士兵,又比如我确认的一道消息。
      聂铎死了。
      已经确认身死的赤焰将领的姓名里,赫然有聂铎的名字。这一点无需置疑,虽然没有找到尸体,但是我派丰云去确认过,她说确实发现了聂铎的赤焰手环。
      我仔细回想当初看剧本的细节,再三确认原著里聂铎将军是活着的,还与林殊的未婚妻霓凰郡主暗生情愫,最后成为夫妻的。
      那当前是个什么情况?
      聂铎死了!也就是说,这一切并没有按照剧本发生!所谓的命运发生了意外。
      蔺晨看着我惊讶而复杂的神色有些好奇,问我死了个聂铎怎么了。我摇头表示没什么,转头回了房间,对那个闪着光的水晶球说:“聂铎死了,这不是应该发生的事。是什么在篡改剧本?”
      闪光说:“死了便死了罢,大概这便是命运。”
      我发觉这个家伙有时说话神叨叨地让人不甚明白,但也知道如果闪光不肯说的它是绝对不会说的,也只得闭了嘴,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蔺晨近几个月将琅琊阁打理得有声有色,彻底成为了琅琊阁的……少阁主,这也怨不得他为何没有转正,他如今还差一年才及弱冠,实在是太年轻了,镇不住底下一群厉害的人物。过几年,老阁主打算让他出去到几个分阁去历练历练,见了世面再考虑转正这件事。
      这个考虑有十三年之久,我沉痛地回想了一下。当然这是后话。
      所以蔺晨这家伙如今的日常成了——看卷宗想问题教育神仙和……逗林殊。

      异国他乡的月色无比的冷清,天气又已经转寒,转眼间,位处于南方的琅琊阁已经包裹在南方湿冷的寒冬里了,这一天深夜,终于落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蔺晨从小练武,身子骨比常人强壮些,暗里又是个特务般敏锐的角色,当下发现了落雪。他睡意全无,爬起来随意套了件衣裳,就往琅琊阁二楼走去,转过个角,正好看见从另一头过来的我,笑道:“深更半夜,白姑娘是要去幽会么?”
      我已经对他的调笑不以为意,只是道:“虽然寒冷,屋里的炭火应该足的。”
      蔺晨摇摇头,道:“既然毫不担心,你出来作甚么?”
      我看见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裘衣,蔺晨穿衣十分随意,随意到你会以为他只是把一件衣服架在树干子上,而不是仔仔细细地整理系紧,穿戴整齐于他而言似乎是不存在的。他一侧身,我便瞧见他里面还是躺被窝里的单衣,此刻冷得直哆嗦,只能怪他懒。
      这个懒到骨子里的家伙偏生还嘟囔说:“老爹偏心,把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炭给了别人,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他停在一个房间前,听见了里面的声音,消了声。顿了片刻他才推门进去。
      琴音戛然而止,蔺晨哆嗦着嘴唇道:“我房间炭火没了,来蹭个……”
      里面的人看了他一眼,把目光落在我关门的我的身上。
      我呐呐不知所言。
      他坐在炭火旁,身上的衣服穿的自然比蔺晨那件单衣层数多,但绝对没有被窝保暖,一头长发落在肩上,瞧了我几眼,才把目光移开,闭了眼,又开始抚琴。
      我叹了口气,自从林殊挫骨削皮拔完毒,在床上躺了十个月后,终于养了回来,虽然身体没有复原,倒好歹算是个体弱的正常人了,就是那脾性越发奇怪,让人捉摸不透。
      琴音入耳,比外面的月色还要清冷百倍。百转肠回里,似乎还带着那么点幽怨。
      一曲终了,蔺晨轻轻敲着桌子,叹道:“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有些清冷的嗓音伴随着房间里余音未散的凄凉的琴音,如同窗外的落雪一般透着一股沁骨的寒意,让心不觉有些心伤。
      林殊怔了怔,收敛了百感交集的情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沉思片刻,才回过一些神来,问我们道:“深更半夜,你们到我房间做什么?”
      因为拔毒的缘故,他的声音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不再是少年有力的嗓音,带着点低沉阴柔的味道,只是其中含着冰冷意味。
      我道:“我听见琴音,猜到你没睡,所以来看看。”
      林殊眯起眼:“我有没有睡,似乎与你无关。”
      我噎了一噎,蔺晨脱了裘皮外袍,自言自语道:“这房间怎么越来越暖和了?”
      我熄灭了炭火,开了点窗,神力运转,结界围住了整个屋子,温度渐渐提升,道:“一年了,许多事情已经查清楚了。你心绪不宁,想来也睡不好,我就是想过来问问,林少帅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林殊道:“解毒之前我就已经想好,自然是翻案。”
      蔺晨微微皱眉:“赤焰军和祁王谋逆的大案已经是铁板钉钉,被压的死死的,想翻案极难。你要想清楚,我爹是绝对不会帮你翻案的,琅琊阁也不好明面上助你,你已经无亲无故,身后没有倚仗,打算如何做?”
      林殊微微皱眉,我道:“翻案之事还需长久计划,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突然想告诉你们。”
      林殊道:“请说。”
      “秦璇玑死了。”
      两人皆是一愣,林殊瞳孔微缩,挑眉道:“如何死的?在哪处死的?尸体亲眼见到了么?死后她的眼线和红袖招到了何人手里?”
      我从袖子里掏出丰云带回的卷宗,递给林殊,“秦璇玑的死亡我初步判断没有丝毫阴谋在里面,她死在金陵的那个自己的宅子里,睡梦中死去。尸体由她的徒弟下葬,我的人没有上前确认,但应该不会判错。至于她手里的力量一半给了夏江,还有一部分……”
      林殊细看了片刻,“还有一小部分给了秦般若,看来还是要小心点。”
      蔺晨拿过案卷,略扫了一遍,扔在一边道:“你们赤焰军遭到诬陷说到底不过是因为秦璇玑暗中不择手段报复,如今她死了,七万人也死了一年了,没什么……”
      林殊打断他,道:“不,这件案子的罪魁祸首不是秦璇玑,还有许多人,夏江,谢玉……甚至萧选,还有那些怀着私心落井下石的,他们都是害死我亲人朋友的的仇人。冤案未翻,此仇未报,七万男儿的冤屈未申,我就不能停下来,也不能说没什么。”
      蔺晨皱眉:“那你说该怎么办?我明天就叫人给你杀了他们。”
      林殊摇头,他站了起来,慢慢道:“那是泄私愤。我从不认为死亡是一种惩罚。”
      他将目光落在窗外,窗外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里,他无比阴寒而痛苦地轻声说:“我要萧选亲自认错,亲自承认自己是一个心狠手辣多疑昏庸的帝王,在史书上留下他的耻辱。我要夏江,谢玉受尽贪欲带来的苦楚,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我要那些无情无义不择手段之人死在最阴冷最肮脏的角落里,剖开他们的心脏,亲眼见见他们险恶的用心,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他不断重复着“让他们生不如死”,声音带着浓浓的怨恨,仿佛在说一个最为怨毒的诅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无常和怨*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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