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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雪色深处(一) 琅琊山上总 ...

  •   番外四雪色深处(一)

      琅琊山上总比其他地方要冷一些,它的冬季,也格外漫长。

      她最近已经很少想起少年时候的事情了,只是偶尔回忆到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林殊还是个失去一切悲愤交加的孩子,蔺晨只是锦衣玉食不知愁苦的江湖少年。
      在她那里,五千年一次的沧海桑田也没有让她觉得时间过得如何快变化又如此之大,而在凡间只是须臾几十年,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又走过一个新的人生,如今垂朽之际,生出些人事变迁岁月无常的感慨来。
      琅琊阁的变化总是潜移默化的,就像琅琊阁后院的玉兰和桃花,她即使看不见,却总是能听到阿苑每年都会有的念叨,阿苑说:“小主子,前面那三棵玉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谢了,这开花了我们也见不着,还不如拔了干净,你看旁边那些桃花,开得多好看啊……”
      她说:“是它开花的时候,你没有注意。它开的花,是白色的么?”
      阿苑道:“小主子你去年还问过呢,一棵粉色另外两棵是白色的呢。”
      她恍惚地连玉兰是什么模样都不大清晰了,笑道:“这样么,记不清了呢。”
      阿苑道:“这两天天气好,小主子不妨下山踏青,我听说镇上来了个极好的唱戏班子,还有那个说书不错的老家伙还没走……”
      小姑娘啰哩啰嗦说了一大堆闲话,又道:“哦瞧我这记性,下午的时候江左盟的乐鸢姑娘要来,小主子要准备什么吗?”
      她问:“蔺晨回来了吗?”
      阿苑愣了一下道:“没有……许是荆州那边的事情有些麻烦吧。”

      自从胥黎看不见后,许多事情她也不再过问。蔺晨和梅长苏是她关系极好的老朋友,她只要知道他们生活的好,她便也没什么担心的了,其余的事情,她不是特别想干涉。
      小时候被父母逼着学这修炼那,如今闲下来了,她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却慵懒地只想晒太阳听话本什么也不想思考,什么也不想做,如同屋檐上的猫咪,蜷缩着身子能在阳光底下躺一下午。她这时候想,如果自己在现代就好了,至少有更多的娱乐设施。
      然而就算是她想懒死在房里,蔺晨也不会同意。蔺晨总是每天准时让阿苑叫醒她,然后推她出去,上午散步,中午休息,晚上听曲子。过节的时候,比如上元节,也会带她出去玩,只是蔺晨会紧紧跟着她,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他人。
      蔺晨不在的时候,她会让阿苑把蔺晨送她的那把焦尾琴拿出来弹。焦尾琴是仿制的,只是仿制水平一流,音色不必其他的琴差。她练曲,只弹华胥调。
      蔺晨把她护得太好了,受不得一点委屈和动荡,她心里也记着恩情,多年来琐碎却温暖安定的日子几乎让她陷入这样温柔的泥潭里,若是生命的尽头是这样的结局,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不过她也操心了不少事。
      林穆和十岁那年,梅长苏决定在金陵常驻。林穆和走前,她配合梅长苏演了一出戏,只为了在少年心里种下一颗疑惑的种子,却不料留给了她一个怎么也想不出的难题。
      她安慰林穆和时,手痒摸了少年的手,她的感觉一向灵敏,立即觉察出了问题。
      她如今堕落成凡人,但是万年来所学的本事却是没有落下。华胥族祖上曾出过名动四海八荒的巫女,善于预言之术,华胥古籍中,也曾有巫术及预言之术的记载,只是年代久远难以辨认学习。胥黎也不会,只不过,她会看手相。
      神仙的手相看不出什么,但是她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手相猜出凡人人生将来的一二事。
      胥黎昔日花了一年时间学会了这个毫无用处的技术,只是为了下凡游历遇上些有趣的事情。

      从林穆和目前的手相来看,位高权重贵不可言自是不必说,然而此人竟是一生无妻无子的命,然而姻缘线又好好地在上面,无比顺畅毫无坎坷,并且延伸至生命终结,应该是白头到老的圆满结局。
      胥黎曾看过一个类似的手相,对方是无妻无子的短命,却有姻缘线,中间断裂至尾,事实是对方是个断袖,后来爱人死了,孤苦一生最后自尽而死。
      胥黎不经有些好奇,林穆和的红线的另一头,绑在谁手上呢?
      不会是在萧景琰他儿子手上吧?天,她虽然确定历史改变,但也不至于如此刺激吧?
      若是因为她的逆天改命最后导致这个世界的姻缘搞错了对象,把萧歆和林穆和绑在了一起,那如果将来因为两人死活要在一起,皇帝无后,林家断子绝孙,岂不是大梁朝堂又要动荡不安,掀出一波新的血雨腥风?
      她想了想,觉得这真的是自己作孽啊。
      虽然胥黎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有所怀疑,但还是跟梅长苏提了提,让他努力努力,再生一个孩子。她纠结半天说出来了,梅长苏却一连狐疑问她为何,她说:“再信我一次。我觉得阿和将来的命途会与普通人有些不同。”
      霓凰和梅长苏年纪都大了,此时再要一个孩子,确实不妥帖,也怪不得梅长苏怀疑。
      后来林穆和带萧歆来了琅琊山,胥黎才松了口气,这个假设不是真的。
      那么,红线的另一头,究竟在谁的手指头上?

      胥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凡人,直到元祐十九年,阿苑突然告诉她,她长得跟大家供奉的白神很像,她一愣,道:“什么白神?”
      阿苑道:“祈愿的白神啊,若是放在家中,烧香拜上七天,必定会有好运到来呢。那白神真的跟小主子长得一摸一样呢,小主子您不知道吗?”
      胥黎笑了:“我该知道什么?”
      阿苑羞涩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小主子是个大人物,是上天下来的神仙那样的人物。”
      胥黎摇头道:“我只是个凡人。”
      她确实没了半点法力,虽然容貌身体不见老,但她知道,她没有多少年好活了,或许,她活得不会比梅长苏或蔺晨长。只是那所谓拜白神得好运的说法,她觉得,或许是当年把那天命石劈了个粉碎,自己的神力神格丢了个干净,余下那些岁数的运数全部散进了这片山河,这片山河上的人,想不好运都难罢。
      至于谁最先供奉她为神,她也弄不清楚了。

      蔺晨处理荆州那边的事情,花了大约三年的时间,也在元祐十九年,蔺晨从外面收下了一个小徒弟。蔺晨这十多年收了三个徒弟,到这一个,本该排老四的,蔺晨却说:“从此往后,你就叫蔺九,是他们的九师弟。”
      蔺九才五岁,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只是顺从地应下了这句话。
      胥黎看到蔺九时想,不知道历史哪里又出了岔子,这蔺九还这么小,简直还是个小豆丁,还提前了那么多年让蔺晨给遇上了。于是胥黎如流水一般的日子里多了一项巨大而艰难的任务,那就是看孩子。
      蔺晨家里没有女眷,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蔺晨到现在都没有娶妻生子,不少人劝过,但只要不是他爹,蔺晨都当没听见。不过院子里女人不少,要么是吉婶这样的大妈级别,要么是阿苑这样的小姑娘。
      然而身份尴尬的胥黎却从来不想那么多,只是尽心尽力地看孩子。
      蔺九很乖巧听话,每日有先生来教书习字,也有专门的武夫教他练武,空余时间要么他找人玩,要么就是陪着胥黎,这样一看,倒不像是胥黎在照顾他,而是蔺九给胥黎带来了乐趣。
      胥黎挺喜欢乖巧听话的蔺九,只要是听话又可爱的事物,大多数人都会喜欢。蔺九在书房里习字的时候,胥黎就坐在轮椅上和自己下盲棋,下得有滋有味。
      有一日她突然想起自己初来乍到时在这房间里的暗格放过一只自己雕的小船,她放下了棋子,摸索着去找,蔺九搁笔上前帮她。她生怕弄坏了东西,停了手,坐在一旁,向蔺九描述那东西的模样。
      蔺九搬来椅子,找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
      她说:“找到了吗?是不是很丑?”
      蔺九呆呆地看着那个暗格,说:“没……白姨,这人和你很像。”
      暗格里放了个木像,雕刻地非常精细,从眉眼到发鬓,从细微神态到衣着纹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就像站在那里,微微笑着的她。
      胥黎不是没有动过白神之说是琅琊阁透露出去的消息的心思,蔺晨对她太熟悉了,但是她也想不到蔺晨有任何害她的理由,她全身上下,没什么利益可图了。然而这一刻,她又觉得自己对蔺晨的心思分明了些。
      蔺晨家里没有女人,他在外风流到极致,却从来不逾矩,不乱发生关系,也从未把其他女子往家里带过。她最初以为蔺晨放不下梅长苏,可是梅长苏已经成亲生子,蔺晨早已经放下了。而如今,蔺晨这移情别恋,还不如不移了呢。
      她有些头痛,她这样被蔺晨跟护犊子一样护着,即便是往年也有人这样小心翼翼跟守护珍宝一样把她呵护在掌心,她觉得她也受不起。寿命将至,欠债不还总是不好,更何况是情债二字。
      但是当下蔺晨不说,怕是准备要苦守一生,他不该那么苦。她想,若实在是不行,只能用一曲华胥调,只是她没了法力,一曲凡人弹的华胥调,能消除多少记忆,又能持续多少年,她也不清楚了。
      弹完华胥调之后呢?她又瞎又瘸,自己一人是生活不下去的,看来只能求梅长苏给她找个地方藏起来。只是如今生活虽然寂静平凡了些,却够温馨安逸和顺,若是让她离开了这些,不得见故人,不得散心听曲听书,一个人在外面孤独寂寞着死去,她又万分留恋不舍。
      大概因为眷恋那一点温情,等胥黎回过神来,蔺晨已经快五十岁了,倒真像是相守到了白头。

      萧歆二十五岁时登基为帝,改年号为正始。
      而在萧歆登基的一年前,她失去了听觉。至此,她看不见,听不见,没有嗅觉,更没有了味觉。她生活的世界变得寂静无比而黑暗无比,那时蔺晨拉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在她手心写字,她神情恍惚,蔺晨说了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从未比这时候更渴望死亡,然而蔺晨把她护得好好的,一步也不离开。她能从每天蔺晨在她手心写下的文字中感受到不舍和眷恋,便咬着牙,忍着几乎让她崩溃的抑郁和恐惧,艰涩地活着。
      她生来就是神,只是堕落为凡人,这没什么难以忍受的,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像一只濒死挣扎的小兽被困在阴冷孤寂的牢笼里,永远看不到希望。
      她听不见便也无法说话,只是抓着蔺晨的手写字。蔺晨老了,手指上那个常握剑柄的茧还在老地方,她不停摩挲着,好像抓住对这个世界仅有的一丝感觉。她心如死灰,求死不能,即便蔺晨不忍心看她这样困兽般没有自由地活着,她也不愿让蔺晨沾染她的血以至于晚年在悔恨难过中活着。
      于是她便花了更久的时间沉睡。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念,这便是沉寂了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雪色深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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