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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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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云支着下颌,摆弄着眼前的棋局。
黑白棋子纵横捭阖,已成胶着之势,他却仍下得气定神闲,不急不躁。
从顾思宵的角度望去,那执着黑子的手,竟白得有些透明。
黑子白子,白子黑子。“哒哒”的轻叩声,似能敲击到人的心上。
顾思宵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等待着顾清云接下来的话。
直到那一壶泡好的茶见了底,顾清云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茶味香而不醇,泡得有些急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顾清云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小带大的徒儿一眼。勃勃俊挺的少年郎,紧绷的嘴角显出一个倔强的弧度。
“过几天,观里做道场,听清玄说,你也想去?”
顾思宵不吭声,心里却暗骂:清玄这老家伙,什么都跟我师父报备!
踟蹰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
前些日子,太行山下闹起了蛇妖伤人的事情,观里弟子下山除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收拾妥当。为此折损了几人,再加上那些被蛇妖害了的百姓亦不在少数,观里决定做一场焰口道场,超度亡魂。
顾思宵也想去。原因无他,他在太清观十八载,还从未踏出过大殿一步。
观里到了年岁的弟子,统统都下山历练过,唯有他仍被拘在这一角观中。天高海阔于他来说倒真是可望不可求的了。
但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凭什么!
顾清云打量自家徒儿,自然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郁。他倚靠在榻上,思索了一会儿,秀挺的长眉蹙了一蹙。
这极小的动作,也没有逃出顾思宵的眼睛,他心知要糟。
果不其然,顾清云开了口,慢悠悠地:“清玄说你性急顽劣,时常我行我素,目无尊法,还得好生磨练磨练,我看是有点。”
伸出他那修长的食指点了点那壶茶:“性子急躁,思绪芜杂,少冲淡平和之气。你就把这茶再泡个二十遍吧。”
顾思宵僵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顾清云,心里真是郁卒。
顾清云倚着榻,脸上露出了一点慵懒的倦意,淡淡道:“你去吧。”长长的睫毛垂落,密密地遮住了他的眼。
顾思宵看着他颈间露出的那一小块温润莹白的肌肤,磨了磨后槽牙,有一种想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不知那时,这一脸的云淡风轻又会转成何种模样。
才略略想了一会儿,这人就已沉沉地睡过去了。
啧,睡得这般没有防备。
顾思宵凑上前去,对上那人睡得无知无觉的脸。
唇齿间吐息湿润,还带着茶的清香。
他心道:嫌我泡的茶不好喝,还不是喝光了。有些邪恶地伸手摩梭了几下他严实的衣襟,将衣襟挑的松散了些,这才把落在他胸口的毯子向上拉了拉,帮他掖好,离开他房间。
殿前的广场上传来刀剑拳脚的声音,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山间的林鸟。
廊下的茶炉上轻烟袅袅,将眼前的景也模糊了。
少年蹲在炉前,满脸的不耐烦。好几次想站起来扔掉手中的蒲扇,嘴里默念着:“静心净神。”重又蹲了回去。
茶未下,水已开。
啧,浪费了一壶山泉水。
顾思宵将开了的水倒掉,又舀了一壶,继续煽起了火。
自上次之后,他便每天都要泡上二十遍茶,用师父的话说陶冶性情,去除杂念,再好不过。
可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费水磨工夫的东西,而是刀剑相击的决绝干脆,狠辣畅快,然而顾清云却从来不教他这些。
不留神,茶叶放多了,茶味过浓,想必是入不了那人的嘴了。
随手倒掉,可惜了上好的信阳毛尖。
定了定神,顾思宵决定不再分神,再来一次。
洗茶、冲泡、封壶、分杯。
杯中汤色清澈碧透,茶叶碧绿,醇香弥久。成了,他暗自松了口气。
前庭传来喧哗声,习武的弟子已结束了训练,三五成群地回来了。
而他,最终这第二十遍茶也圆满泡好。
顾思宵正要拎起茶壶回去复命,破空声传来,手中一轻,茶壶已“碦嚓”裂了开来,破了口的壶肚子里汩汩流出青碧的茶水。
“哎,师兄,我与师弟玩闹一时手误,原谅则个。”面前的脸一脸愧疚,眼底恶意的戏谑却着实藏得不够严实。
周围三三两两的人驻了步,想必是为了看场好戏。
顾思宵提着茶壶的手仍定在原处,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张脸。
那作弄他的弟子被他黑黢黢的眼珠子盯着,竟觉得瘆得慌,满面戏谑的笑慢慢地挂不住了,心中惊疑:这木头似的浑人平常也不屑理会他们的,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怎、怎么的,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弟子愤愤道,“摆什么脸色!”
他这般举止言行,可见这欺侮人的事是做惯了的。
顾思宵,太清观观主顾清云唯一的弟子,是个人憎鬼厌之人。凡是太清观的人,下至外门弟子,上至主事无不对他厌憎。偌大一个门派,真能平平常常待他的,屈指数来不过顾清云一人罢了。
但若是问起那些门生来,大多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丢下一句“可恨之人必有可恶之处”。似乎大家都恨上顾思宵,不是因为他有多可恶,就是因为他可恨。要不然,怎么人人都会恨他呢?
若再往上问去,那些在观内待得年代久远的人,便更加讳莫如深了。反而不太会去招惹此人,往往避他如蛇蝎。
所以,顾清云这平淡且平常的言行,便更显得难能可贵。
顾思宵一向听顾清云的话。
顾清云花了大力教他,磨练了这些年,无非是让他能约束自己的性情,遇事不至于冲动。
顾思宵捏着茶壶的手捏紧,指骨泛白,半晌,冷冷憋出了一个字。
“滚。”
那弟子原先还有些忌惮,但方才无缘由地漏了怯,已是暗自羞恼了,现又在众师兄弟面前被甩了脸子,当下便不依不饶起来。
心中暗道:顾思宵这家伙空挂了一个观主弟子的名头,却连个三脚猫的功夫都没有,还这么嚣张,我若不给他点教训看看,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仗着自己学了一身功夫,伸手用力一搡。
“砰”地一声,那人重重撞上了身后的廊柱。
“严琦。”身后有人抓住了那弟子的手,却是另一个同门,“好了,师父说了别去招惹他。走吧!”
严琦却不以为意,上前轻慢地拍了拍顾思宵的脸,道:“好狗不挡道。”瞥了眼他手中的茶壶,放低了声音,“我便是成心的,又能怎样?”
说罢,便被众人拥着离去。
他脸上的笑还没褪去,便“噗”地传来爆裂声,滚烫的水四溅开来,顿时引起一片惊慌。
严琦痛叫一声,已被人从身后死死摁住,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少小习武,身手自然不弱,痛吼着回身揪住那人,两具身体扭打在一起,踢翻了火炉,滚下了台阶。
“别打了!别打了!”一时间怒吼与惊呼齐飞,殿前的广场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三清殿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威严的声音让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噤了声。来人身着素色道袍,浓眉紧锁,炯炯双目中透出一点不耐。
“主事。”众人纷纷唤道,随着他走近,慌忙让了出来,露出里面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此人正是太清观的主事——清玄。
说是主事,却掌管着观内大大小小的事务——观主顾清云向来不管事,因此他在太清观威望极高,相当于半个观主。
清玄瞥见那人,眼中露出厌恶神色。太清观的主事厌恶顾思宵,这是众人皆知的事,不若这样,底下的弟子们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欺凌他。
清玄手一挥,这两人便分了开来,向两处飞去,摔倒在地。严琦蜷缩着连连痛吟,顾思宵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脚下一滑又摔了下去,饶是这样,也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三清观前严禁私斗,将这两人都拖到戒律堂去!”此话一出,大家都不寒而栗,这是要重罚了。
“师父,严琦伤得不轻,请您手下留情!”先前劝阻严琦的弟子跪了下去。清玄目光扫过呻吟不止的严琦,顿了顿,冷冷吩咐道:“拖走。”
戒律堂的水磨地面,凉得刺人,四周昏朦,唯有香案上一点微光,袅袅青烟盘旋而上。
顾思宵勾着头跪着。双膝已经失去了知觉,背后的伤也痛得麻木了。
这已是第三天了。
黑暗中他耳聪目明,堂中泥塑的神像瞧得一清二楚,屋外球虫地名,草木窸窣之声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不轻不重,不急不缓,从容有度。
门被推开,顾清云提着一只灯笼,缓缓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