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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落泪 怎么会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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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登车,班长苏紫仍不愿放弃得扒着车窗向后眺望,却终究是失望。
走了的人没有回来。
石丽剔着指甲,慢悠悠道:“不用看了,她们回不来咯。”
马车内的气氛一片沉闷,小姑娘们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懊丧,怎么就这样逃走了呢?明明育儿堂才是真正对她们好的啊。
“得了,你们也别摆一张丧脸出来,她们跑了是她们蠢,哼,回去干什么?被人卖了还心疼别人的,都是贱得慌。”石丽一如既往的心毒口更毒。
“…那毕竟是她爹娘,副班长你别这么说…”刘箐箐忍不住为好友辩护了一声。
“噢?我就问你,咱们育儿堂给她的吃喝用度,她爹娘给过?育儿堂教她念书识字,教她做人的道理,要她爱自己,爱别人,就是没要她报答育儿堂,也没要她日后嫁出去把聘礼都给育儿堂。那你的意思就是,她没犯贱,是育儿堂犯贱,对她好过头还不求报答,最后白搭,你是这个意思?”
石丽劈里啪啦一堆话把刘箐箐直接训哭了,但是不同于以往,同学们都低着脑袋,没人安慰她,就连一向好脾气的班长苏紫也只是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不言语,刘箐箐哭得更伤心了。
嗔儿站在辋川育儿堂大门外,看着马车一辆辆有条不紊的离开,刘春花和其他阿姨们挨个安抚没有出过远门的孩子们,她的女儿小玲也学着她,小手拉住其他孩子们的小手,奶声奶气的宽慰她们:“姐姐,不怕,新学堂可好啦。”
总算忙活完了,一部分阿姨和老师跟着一级生一起转移了,剩下的人还是待在辋川这边。
“嗔儿小姐,您也留在辋川吗?”锤了锤酸胀的腰,直起身来却看到嗔儿还站在一旁,刘春花连忙主动询问道。
“刘阿姨,您叫我同学就可以了。”嗔儿腼腆的笑了一下,纠正了刘春花的称呼,而后才回答道:“嗯,我还是留在这边。”
刘春花搓搓手,羞赧道:“是我不对,嗔儿同学,那你先忙着,我今天轮休,就先带小玲回家一趟。”
嗔儿点点头,目送对方牵着女儿的手离去。
忽而,她转头望向一颗老桂树,定定的看了几秒,又不甚在意的回过身,朝育儿堂内走去。
“嗔儿小姐,好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被完全无视,只得主动现身的成火带着笑意,半是无奈半是妥协的朝嗔儿问好。
一旁的侍卫们都警惕的围了过来,向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赤发少年举起兵器。
成火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绝非寻衅滋事之人,笑着道:“各位小哥,我只是来探望自家妹妹。还请通融一二。”
大部分时间,嗔儿的面部表情都不太丰富,她似乎总是游离情况之外,不轻易为人事所扰乱,在寻常人看来,那就是有几分呆气。而经过几度与嗔儿会见,虽然屡遭拒绝,成火还是发现了妹妹隐藏于木讷外表之下,极为敏锐聪慧的内里。
所以,她知道他来了,也明白他的意图,就只是完全不想搭理他罢了。
然而,成火这人也是有几分执拗在身上的,对于血亲,成火有远超常人的在意,他无法接受好不容易找到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妹,却不能团聚。
是以两人这一半年来实属是杠上了,一个总来露面想要再谈谈,一个却避之不及。
就当成火以为这次会面也一如往常告吹之时,后者却停下了脚步,旋身望向他:“我们谈谈。”
成火大喜过望,不得不说,他准备工作做得很是充分,知道育儿堂与飘香逸风楼不对付,专程把谈话地点选在了月到风来阁,
“听闻你惯爱甜口,月到风来阁的厨子是地道御厨世家,最擅以牛乳制些酪酥,尤其这道脆蝶轻酪酥,快尝尝。”成火驱走了试图替他们布菜的侍女,亲自夹了一筷子酥点给嗔儿。
嗔儿没有吃,她垂眼不语,似乎又在发呆了。
毕竟到底不算了解,成火拿不准她的心思,他只得放下筷子,询问道:“嗔儿小姐,怎么了?是菜不合口吗?此次我独身前来,你不必觉得拘束,有什么不满的,直言便是。”
早在第二次前来寻找嗔儿时,成火就发现对方十分抵触自己总带着两个手下一起的行径,遂再来找她时便总是独身。
嗔儿仍旧不言语。
成火无奈,试探着喊她:“妹妹,你如今心中到底作何想法?哥哥愚笨,实在猜不透,还请你明示。”
“妹妹?”嗔儿面无表情的抬眼望向成火的眼眸,她说话时情绪起伏不大,声音也闷闷的,总让人觉得她似乎还不懂感情为何物。
“你,凭什么这样喊我?你还不配。”所以当她的话语本身饱含情绪之时,就叫人觉得她只是平铺直叙出真相而已。
成火尽力使自己不要露出受伤的神情,使自己能够包容眼前这个孩子一切伤人的尖刺,他温和得继续问道:“为什么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嗔儿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养我长大的男人和女人,说我是根木头,是块石头,是傻子。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成火连忙替自己伸冤:“我绝没有,我、”
不待他说完,话音就叫打断,嗔儿深深望向他:“你是,不然你为什么理所应当的认为我会跟你走呢?我三岁的时候,冬天,洗全家的衣袄,水冷得扎骨头,你没来。四岁,夜里饿了,吃了一小口生红苕,被那个男人打得昏倒在地上几个时辰,没人拉我起来,你也没有。从我记事起,那个屋里所有的活都归我干,所有的衣裳都归我洗,吃上一口稀汤已是好饭。你呢?你在哪?”
成火想说,那个时候他也自顾不暇,他也没能吃饱肚子,他不是不想管他,他只是实在没能力。可是,妹妹哭了,她不声不响的,落下两行清透的泪串。
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该怎么哭来着?
成火恍惚得想,都得是那种受尽全天下委屈一般,张着嘴,号啕大哭,那种无所顾忌的哭法,才不管是不是刺得别人耳朵痛,哭得地动山摇才尽兴。
怎么会是这样安静的、沉默的哭呢?
“对不起…”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余这三个字。
成火小心翼翼的靠近她,取出丝帕想要为她拭泪,嗔儿却后退一步自己抬起手两下抹掉眼泪。
“现在,小姐救了我,眼看着我的日子好过起来了,你忽然冒出来,说你是我哥哥,要带我回家。什么家?是你踏着无数人的血肉、建在无数亡魂之上的那个‘兴’朝吗?你不怕我就死在你的‘兴’朝吗?”
成火不欲和她探讨这些,但他也说不出其他,嗔儿的话已全然搅乱他的思绪,叫他不能再摆出兄长的姿态要求她跟自己走。
“抱歉。我送你回去吧?”成火复又道歉,勉强笑道。
直到返回育儿堂,二人之间都相对无言。
这边兄妹之间气氛冷寂,而另一边一家人可称得上“热闹”。
刘春花带着女儿回到李家庄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有好心的同村人看到她,低声提醒:“你家那个,今儿个又喝了烂醉,你当心些。”
说话间难免露出些怜悯的神色,刘春花好声好气的谢过了人家,抱起女儿往自家屋子的方向走去。
还没进门,先叫臭乎乎的酒气熏了个仰倒,刘春花替女儿用帕子捂住鼻子,对她说:“去你王大娘家里玩会儿,娘忙完就来寻你。把这个给你王大娘。”说着塞给女儿一个钱袋子。
隔壁屋里打开了门,王大娘先是看见小玲,满脸惊喜,又狐疑地看向刘春花,刘春花朝大娘弯了弯腰,后者便没再说什么,拉着小玲进了屋。
刘春花这才推开破旧的木门,往里走去,果然在一堆破瓦烂罐间看到了自己醉得不省人事的丈夫。
而她那以往病得起不来身的婆婆,这会儿正忙着给儿子擦脸,一看到她回来了,脸都气歪:“□□!臭货!你还有脸回来?!”
刘春花脚下不停,朝婆婆的方向走过去,事实上,婆婆已经在刘春花手里吃了几次亏了,她刚刚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看到刘春花气势汹汹的朝自己走过来,吓一大跳,赶紧避开了。
很显然,刘春花今日本来也没想把婆婆怎样,她径直走到酒鬼身侧,而后毫不客气得冲他腰窝来了一脚:“醒醒。”
“刘春花!你疯了!”婆婆更害怕了,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醉得睡着了还好,要是醒来了,打死老母都有可能啊!
刘春花却对婆婆的叫喊充耳不闻,见丈夫还不醒,又狠狠踹了他一脚:“醒醒!”
婆婆已经害怕得躲进这个家里唯一一个像样的家具中了——当初刘春花陪嫁的大斗柜。
李大壮先是叫自己老娘一惊一乍的叫唤吵得不行,又被人猛踹,当即怒火滔天,从地上歪歪扭扭爬起来,随手抄起一个陶罐就往刘春花身上砸:“贱人,你怎么敢的!”
被刘春花轻易避开,她开口道:“把婚契给我,我要和离。”
“你做梦!”李大壮叫嚷着,脱口而出一大串极为难听的脏话羞辱刘春花,挥起大掌就朝着刘春花扇去。
后者一矮身躲开,又一脚踹到李大壮裆部,李大壮哀嚎一声,夹紧双腿躺在地上来回打滚。
刘春花却还不放过他,一拳一拳往他脸上招呼,一脚一脚往他肚子和腰上踹,李大壮的手护得了头就护不了裆,护了裆就护不了身子,被打得极惨,最后只能求饶:“俺错了,别打了,媳妇,放过俺,俺再也不喝了……”
“你这个骚货。”
刘春花冷声道,李大壮从未见过这样的刘春花,他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结果又招致一通毒打:“我说你这个骚货。不和离不就是喜欢挨我打吗?真下贱。”
“大壮,你以前有个毛病,喝醉了爱骂人、爱打人。我现在也有个毛病,爱骂醉鬼、打醉鬼。不和离你就受着,过两天你喝了酒,我再回来打你。你以前总爱说,女人就是废物,不如你们爷们儿,我看我在育儿堂学的这三猫两爪的功夫,收拾起你来不也绰绰有余吗?废物,你说是不是?”
刘春花拍拍灰,站起身来,笑着道。
李大壮感觉自己快被打死了,身上没一块好肉,连脏器都闷闷得疼,嗓子眼儿有一股子铁锈气。他想说,别打了,离离离!却疼得张不开嘴,只能绝望地看着刘春花离去的背影。
直到刘春花离开半个时辰,婆婆才敢颤颤巍巍得从斗柜里爬出来,给儿子查看伤势,只见儿子一张脸又青又肿,嘴角乌紫,还渗出血来,老太太惨叫一声,大哭道:“育儿堂害人!!育儿堂害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