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抛弃 这是……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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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育儿堂学子的一天都会从清晨嘹亮的歌声开始。
育儿堂共设有三个大组，幼儿组、少年组、青年组，襁褓婴孩至六岁垂髫乃是幼儿组，总角稚儿至豆蔻年华列为少年组，十三岁之上的青年组人数最少，也最特殊，大都别有来历。
明面上育儿堂并不接收十三岁之上的孩子，而少数被接纳的这些自然都是一些极端情况，譬如某被贩卖逃回家中、却遭家人嫌恶再度遗弃的少女，亦或是原本出身名门、却主动前来育儿堂求学的贵女，以及逃亡路上家破人亡被育儿堂的人救下的女子们。
发展至今，每个组都至少十个班，就由各个班级日日轮替早起登至瞭望楼合唱一曲唤醒其他人。
今日负责早起唤醒工作的是少年组第五班，担任班长的是一个圆脸的高个姑娘，名唤苏紫，副班长则是终于勉强适应跑圈痛苦的石丽。
石丽这小姑娘就属于那种，一件事她可以完全不去做，但一旦开始做了就绝对不服输的性子。
所以尽管她嘴毒脸臭，不得同窗喜爱，混不上班长，却依旧凭借过人的成绩当上了副班长。
“好困呐…”
“是呀，感觉比以前在家里干活还累…”
小姑娘们一边攀爬楼梯一边小声抱怨。
“可以啊，那就滚回家去继续种地啊，没人逼你们待在这儿。”一道冷语刀子似的扎进几个睡眼惺忪的小姑娘心头。正是出自跟在队伍一侧的副班长石丽。
“副班长，你…你怎么能骂人。”其中一个小姑娘没什么底气的抗议。
“刘箐箐，你第一天认识我？装什么啊，昨儿个没见你少骂你弟一句。还有你邹晓兰，不想待了趁早滚蛋，别以为现在装死了我就不骂你。”石丽一张嘴跟淬毒一样，毒到人心里最难受的地方去。
于是那个叫刘箐箐的小姑娘也想起来，如果不是育儿堂，自己现在还得在继父手底下讨生活，要不是带着弟弟一起逃来育儿堂，说不得早被继父糟践了。
她心虚起来，不再言语。接话抱怨在育儿堂比在家里干活还累的邹晓兰倒是从头至尾都未发一言。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育儿堂一级生要准备开始转移去姑苏那边的新选址。三个大组，所有从去年五月份入堂至今的学子们，都是一级生。
听说新选址那边是由一处猎场改成，较辋川育儿堂大得多，还有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像是什么动物园、天文馆之类的。
对此大多数孩子们还是很期待的，哪怕比以往起的更早，依旧十分兴奋，精神饱满的唱完一首《雪绒花》，叽叽喳喳讨论着去吃早饭了。
由于起得最早，少年组第五班也就是最早抵达食堂吃早饭的，当然，这里也已经坐了零星几个勤勉刻苦的孩子。
石丽熟练的打了饭找位置坐下，今日餐点是熟牛乳配一个鸡蛋，另还有馒头、水煮菜、腌菜，不够任取。
石丽选修了一门“美丽女子必须掌握的知识”，其中包括餐饮需要注意的点，是以她极为精心的每样都取了一些，自认搭配得当，满意的准备开始吃，一抬头，却见坐在自己邻桌的是个不算陌生的人。
她皮肤偏黑，眼睛无神，慢吞吞的吃着饭，似乎早已神游天外只余躯体在原地，看起来就呆头呆脑的不大聪明。
石丽头皮发麻，甚至端起盘子打算换个座位，那边嗔儿却忽然回神，看到石丽，倒是主动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石丽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得回以一个僵硬的笑容，缓缓坐下继续吃饭，颇觉食不下咽，郁闷于自己完美的早餐时间就这样被毁了。
曾经，嗔儿也在少年组第五班待过一段时间，而身为同班同学，石丽也被嗔儿的外表所欺骗，她又确实有几分恶劣性格在身上，好死不死的主动跑去招惹嗔儿，嘴欠说人家长得不好看，怎么还能坐在这儿安心学习的？
现在她都记得当时的场景，嗔儿自书卷中抬起眼，她丝毫没有被激怒，甚至态度称得上温和，她说：“石丽同学，你很漂亮。只是，它对你而言，无用。它不能助你富甲一方、助你大权得握、助你功成名就。还是说，你一生所愿，不过以自己的颜色为他人把玩之物品？就像一只被豢养在辋川的雪貂？夏天，没有冰，甚至活不下去。”
石丽是落荒而逃的，就在她自己都快以为自己足够上进、足够优秀，已经完全是育儿堂优秀学子的时候，有人忽然提醒她，她的初衷是多么的不堪。
后来石丽才知道，嗔儿与她们都大不一样，首先，她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学子，很多时候她都奔走在外帮助此间主人谋事，其次，就算上学进修时间只有她们一半，她依旧飞快修习完了少年班所有的课程，提前跳级去了青年班。她们满打满算只做了两个月的同班同学。
人家确实是个天才，比我强很多。
石丽不情不愿、又酸又涩的在心中这般想着，就连以往她最喜爱的牛乳喝着都不香了。
那边嗔儿似乎无意识的看过来了一眼，石丽立马假装无事发生，加速干饭，而后把餐盘拿去窗口归还，第一个冲出了食堂。
嗔儿小小的叹了口气，有些郁闷，自己果然不讨人喜欢，不像自家小姐，但凡见过她的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不过这也是因为她家小姐原本就是那样一个神仙人物，谁若是不喜欢她，才叫真真瞎了眼。
忽而，嗔儿的视线捕捉到一个鬼祟的身影——大概在他人看来都很寻常，但在嗔儿看来就是非常明显的鬼祟。
一个小姑娘，坐在那里吃饭，全程连头都不曾抬起一下，同班与她交谈，她也简单应付两下。
若是换做旁人，约莫只觉得那个小姑娘今天心情不好，不会多留意，嗔儿却注意到，那小姑娘微微鼓起的胸膛。
似乎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什么，小姑娘忽然抬头朝嗔儿这边看来，就见嗔儿目光呆滞，表情凝固，显然已经神游很久了。
小姑娘心里打鼓，有些紧张的吞咽了一下，但还是自我安慰肯定没事。
她已和爹娘约好，趁着今日搬学堂时的混乱，偷摸溜出去回家。
当初来到育儿堂，本来也就是和家人们说好，要她在此学些富贵小姐们才会的东西，日后回家去，好嫁到那些老爷侯爷家里去，做个偏房小妾都好，往后就能过上舒舒坦坦穿金戴银的好日子了。
反正来这儿也是不要钱的，大便宜不占白不占。
邹晓兰知道，最开始跟她一样的人其实挺多的，大家都没想着真心在这个地方一直待下去。然而，一部分人已经完全转变了挂念，在育儿堂吃得好穿得暖，能学本领、还不用干苦力，她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最终都会转变为利于自己的能力。最关键的，是自从进入这里的第一天，每一位阿姨、老师、教练，都在不断向她们强调的——
她们被给予了期望，被培养，被关注，这一切并非由于对她们的某种觊觎、某种色情的、既定的束缚，而只是因为，有人相信她们能以独立个体的身份，成为更优秀的人。
这叫做，尊重。
在此之前，她们从未感受到过这种静默而有力的能量，就像是有人把她们从淤泥深处捞出，又给她们前行的勇气，叫她们且视鬼火如灯盏，挺起脊背一直走。
太过奇妙新颖而又难以拒绝的感受了，小姑娘们尚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在潜移默化之中选择逐渐远离当初送她们来的爹娘，认认真真在育儿堂求学。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会轻易被感化成功，其中就包括邹晓兰。
她虽然也有犹豫，但是想到爹娘对自己的生养之恩，再加上以往也不曾打骂于她，待她不错，而且她家虽然算不上食不饱腹，但日子也不好过，更别提底下尚有两个弟弟日后要靠着自己的聘礼娶媳妇…
她不能只操心自己前途，置爹娘和弟弟于不顾……
本来爹娘还要她再呆几年之后回家，但是邹晓兰发现育儿堂实在是个进来容易出去难的地方，且不论门口时时巡逻的卫兵，单单想要摆脱阿姨们老师们教练们的看护，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育儿堂倒是不苛求孩子们彻底断绝和家中的书信往来，就是一月只能寄一次信。好不容易劝服不甘心的爹娘这样早就接她回家，邹晓兰心中其实很不安，但也别无他法，回去之后，她把课本藏在胸前也带回去，日日自修，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晌午的时候，第一批准备好行囊的孩子们终于依次登上了马车。场面并不如邹晓兰预料的那样混乱，相反，一如往常的秩序井然。她开始有些慌乱了，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但是机会只有这一次，现在不走，以后可就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邹晓兰还是行动了，她借口肚子痛要如厕，见她面色惨白似乎确实难受，班长苏紫赶紧叫她快去快回，副班长石丽却抱手皱眉盯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就要叫出声，却被人打断。
“叫她去。”
“你知道什么？！她是要——”石丽焦躁的吼叫顿住了，因为她转头看到打断自己的正是嗔儿。
“我知道。叫她去。”嗔儿镇定自如的声音不同于她呆头呆脑的模样，有一种别样的尖锐。
育儿堂的厕所正是大雍最时兴的溷厕，下边是猪圈，上面是个二层小楼，里面则是传统蹲坑，猪圈连着围墙，如厕时可以还算轻易的从二层小楼的墙壁跳到院墙外面去。
这个高度对八九岁的小姑娘而言还是有些吃力，邹晓兰十分艰难的从院墙上滚了下去，腿摔得刺痛，好在以往总在外巡逻的卫兵都被抽调去前面维持秩序了，她不敢耽搁，拖着伤腿飞快得朝与爹娘约好的方向跑去。
途中，她竟然碰到了几个与她一样从育儿堂跑出来的人，看到彼此，她们都如遭当头一棒般呆愣在原地。
跑掉一个是偶然，两个也是，那么三个、四个、五个呢？
这是……育儿堂，不要她们了……
就在那一瞬间，明明周围还是天光大亮，邹晓兰却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她的心，好像又沉坠淤泥深处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抛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