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忠犬是怎么炼成的》清川澹如此

33、欺骗 如果，她一

　　司寇章城的加入客观上还是令寒酥海棠阁的经营有了更多保障的，一些明争暗斗的腌臜事霎时间消散了个干净，对此司寇琬琰还算满意。

　　以及，大国相的吃相也确然凶狠，对她并无多少顾忌，毫不客气的将寒酥海棠阁的内部管理接手大半。

　　然而首当其冲的当事人司寇琬琰却对此表现得相当淡漠，只在几个必要的人面前表演了一番痛心疾首和忿忿不平便没了下文。

　　就像是孩子被夺走心爱的玩具一样，虽然生气，但转眼也就忘了。司寇章城因而逐渐放下戒心，认为孙女虽说生有奇智，却终究年岁尚轻，缺乏定性。

　　他不知道的是，他接管的是一个削减版阁子。

　　比起已经建成的产业，那一批被培训了一年多的专业员工才是司寇琬琰真正的依仗，而他们已经被秘密转移走了三分之二。

　　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有了寒酥海棠阁顶在前面吸引各方的目光和打量，司寇琬琰的二期计划之二，才终于得了时机悄悄落成。

　　最开始，是姑苏那边，忽然兴起一个新行业，名曰“团头”。

　　据说是从黎州流窜而来的一小股流民，仗着逃亡路上九死一生积攒的本领，大着胆子开始在各个村落之间往来，替村民们稍信、互通有无。

　　要知道，大雍幅员辽阔，相比极为宽广的土地，人口却没有那么稠密，外城的村落和村落之间往往距离极远，隔山越水也是常事。天下大乱至今，路上全是奔逃的流民，再恶劣一些的，干脆聚为流匪，占路为王，他们不仅烧杀抢掠无所不为，甚至饿极了，烹人为食也是常事。相比这些，以往令村民们头痛的虎患狼患也都显得没那么凶恶了。

　　总之，要奔走于多个村落之间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嫁于别村的媳妇、当年在别村务工的汉子，已经一年多没能同家人们有过任何消息往来了。

　　所以这些人的出现极为及时，既已冒如此风险，那些人便干脆在稍信的同时替村民们稍些物件。一开始只是一些布头、鞋底、腌菜一类易于存放的物品，只额外多收一个铜板的费用，于是村民们都很乐意给亲人们捎去一些物件。

　　后来，这一股流民逐渐摸索透了来回姑苏城外几个村落之间的路线，就逐渐缩短了递信的间隔时间，以及开始捎带一些没那么易于存放的物品，诸如一些根块类的菜品。

　　而由于往来间隔日期缩短，村民们递信的需求也就没那么强烈了，反而，递送物品成了刚需。

　　由于战火四起，大批良田荒废，多数村民只敢耕种自家跟前的一半亩田地，姝州已经是整个大雍最安稳的地方，村民距离吃饱穿暖却仍旧有很长一段距离。

　　这股流民们的出现为村民带来了新的生机，他们从这个村子背来扁豆，那个村子背来蕹菜，让村民们可以自行交换买卖。

　　但村民们手中并没有多少铜板，几人一合计，干脆试着同村民们商议，收来各村落的菜和谷子，一齐卖去城里。

　　一来，村民们手中的稻谷和菜品都太少，零碎去卖会被商户狠压一笔价，二来就还是安全问题，如今村民们完全不敢冒着风险翻山越岭的进城。

　　所以这个主意很快得到了村民们的响应，几个流民一段时间以来已经博得了村民们的信任，尽管一开始依旧有部分人不愿意参与其中，但看到带着钱和调料、针线、成色极好的布匹回到村子的流民们，他们也终于心动了。

　　上前一问村民们才知道，原来是流民们借口要大批量购买从而说动城里商户给了流民们更低的价格购买这些村民们的必需品。

　　毕竟战乱对商户的影响其实要比农户们更致命，他们也为稳定的货源和客源头疼不已，能够大量走货的机会对他们亦是十分珍贵的，因此也就愿意在价格上做出让步。

　　能把自家种的东西卖出个好价钱，还能买着又便宜又好的日用必须品，这种大好事儿，傻子才会错过！

　　这件事就这样风风火火逐渐上了规模，一开始是一两个村落，到之后，几乎所有姑苏城外的村落都参与到其中，由于流民们往往把不同种类的交易称为“蔬菜团” “肉团” “蛋团”等等，他们便自称“团头”。

　　每隔七日，团头们便要休息一天，这也是村民的都知道的，这一天没人会不长眼的去打扰人家。无人知晓的是，这一日几位团头的住所往往空无一人，倒是趁着夜色掩映，几匹骏马自姑苏城官道飞驰而过，连夜奔至下邺。

　　下马后，几位平日里五大三粗的猛汉却摇身一变，成了几个动作麻利的大婶大娘，她们手疾眼快，飞速溜进一所宅院。

　　而等候在此的，正是被司寇琬琰软磨硬泡，塞了一个“高级顾问”头衔的顾舒窈。

　　没办法，司寇小姐最近低调做人，在司寇府专心扮演创业失败后有些心灰意冷的留守儿童，分身乏术，只能劳烦她的合作伙伴了。

　　几位团头，正是司寇琬琰为她二阶段商业计划其二“大型廉价商超”所设置的核心机构。

　　从村落团购再到大型廉价商超，先接线，再布网，司寇琬琰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但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辋川，皇宫。

　　自从上次走丢又莫名其妙自己回来，小皇帝变了很多，他不再时不时的犯疯病，也不再折磨身边的太监宫女，只是不乐意搭理人，常常沉默一整日一字不吐。哪怕是以往最得他喜爱的大臣女太傅，也不能使她多言几字。

　　宫里人只道小皇帝是叫吓破了胆，更有风言风语，说是小皇帝被那两个死去的伴读鬼魂纠缠，丢了心神。

　　无论外间如何血雨腥风，总归，乾清宫还是安逸的。

　　西太后司寇鸿妗照例领着陪着下了朝的小皇帝回返乾清宫，她试图去拉他的手，被前者躲开了。

　　太后神情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自寻难堪。

　　回到宫殿内，挥推一众宫女太监，司寇鸿妗才终于忍不住大发雷霆，这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天她都为他呕心沥血，却换不来他的一丁点爱戴，尤其是这一年来，日日夜夜冷漠相待，已经把司寇鸿妗逼到极限了。

　　她猛得上前捉住周显霁一只手，含泪逼问：“你到底想怎么？你想逼死母后吗？”

　　周显霁试着抽走，没能抽动，也就不再勉力，她看了自己的母后一眼，看到她眼中泪光，这却不能使她动容。是以她依旧沉默。

　　“孩子，你说话啊，母后要疯了你知道吗？母后疯了，你可怎么办？”司寇鸿妗摇着头落泪，声音中有怒火，更多的却是恨意和悲哀。

　　“疯了？母后也要疯掉了吗？嗯，那太好了。”周显霁终于给出反应了，她甚至甜甜的笑了。

　　司寇鸿妗不可置信得瞪大眼：“你说什么？”

　　周显霁趁她分神的功夫用力拽回了自己的手，她揉捏着自己发红的手腕，头也不抬，声音是轻快的：“我是说，咱们都做疯子，都做傻子，不是很好嘛？母后，”

　　“毕竟对您来说，为我好，就是叫我当个傻子疯子，既然你觉得这好，那你也成了疯子傻子，岂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她歪头，笑嘻嘻道。

　　司寇鸿妗面容逐渐阴沉，而后转变为歇斯底里，她一甩袖挥翻桌上的玉器摆件，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发出巨大刺耳的声响。

　　比玉器碎裂之声更刺耳尖锐的是司寇鸿妗的怒斥：“你就这样对我？！你这个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的孽障！你知道吗？你如今这样，真叫我后悔生了你！”

　　“我知道啊，母后何必又重复这种话？我一直以来都很清楚啊，你后悔生我，我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被你坚定的选择过。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我何足轻重？我算是个什么东西啊？真抱歉，让你生下我，而不是生下我那死在娘胎里的哥哥。”

　　周显霁赤红了眼，亦是高声嘶吼，

　　“我困在这儿，连只猫都不如。你们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帝王，所以我是谁不重要，我的性别也不重要。母后，你该不会忘了吧？我可不是什么皇子，我是皇女！”

　　“你、你…”司寇鸿妗因为震惊说不出一句话，此时此刻终于不能再欺骗自己，她的孩子不是傻子，也不是疯子。那么，这孩子一直在努力骗过所有人，她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她才多大，不可能……

　　如果，只是如果，她一直以来都是清醒的，这该有多痛苦多绝望？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看到女儿稚嫩娇小的脸上那样深重的疲惫和嘲讽。

　　不堪承受之下，她像个以往她最为不齿的懦夫一般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