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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看清楚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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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逛街过后,汪曼春似乎就忙了起来,几乎成天都看不见人。锦瑟懂事,没有多问,能看见了打声招呼,看不见了也不主动去找。
大小姐难得在家,下人们也长了记性,不敢慢待二小姐,依旧好生伺候着。锦瑟苦日子过惯了,不太适应这样被捧着,对他们的态度也比汪曼春要好许多,她凭着这样的善解人意逐渐赢得了许多好感,对她怀有偏见的人也越来越少了,但锦瑟总觉得受之有愧。
锦瑟放学回来,老田去接的人,车在路上慢慢开着,锦瑟问:“老田,姐姐最近都很忙吗?”
“是啊,大小姐听老爷的去新政府帮忙了,最近很多事情都在筹措,不太抽得开身。”熟悉之后,老田对于锦瑟的态度也很好,他耐心地回答着问题。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锦瑟的眉头微微蹙了蹙,但很快便舒展开:“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田讨好地笑笑,回答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大小姐忌讳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干涉太多她的生活,您请谅解。”
“哦。”锦瑟点点头,老田随即说:“您看前面那个是不是大小姐的车?好像是回来了。”
闻声锦瑟抬头,果然看见一辆很眼熟的车,她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很确定地点了点头,神色轻松起来。
果然,车刚停好,锦瑟拉开门就看见汪曼春准备进门的背影,她喊了一声“姐姐”,汪曼春缓缓回过身来,见是她,隔着一段距离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
“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都在我后面?”锦瑟跑近汪曼春的时候,汪曼春伸手接着她,摸着她的书包肩带想捋下来自己替她拿着,锦瑟按住了她的手。
“我平常放学都是这个时间,是你回来得太早了。”锦瑟回答说。汪曼春想了一会,又说:“是吗?有段时间没回来了,记不太清楚。”
接着她神色自若地打开门,说了一句:“别傻站在门口了,有什么话进去说。”汪曼春身子探进门之后停了停,问了一句:“这几天有没有听话啊,想我没有?”
锦瑟看汪曼春一眼,老老实实地认真答道:“有,你这么久没回来了。”
“也就几天,说得跟过了几年一样。”汪曼春笑一声,又关切地问:“那些人有没有对你不好啊,没在你眼前乱说什么话吧?”
“没有没有,大家都对我挺好的。”锦瑟抢着答道。汪曼春轻轻睨了锦瑟一眼,皱了皱眉说:“你也别对她们太好了,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回头越发不知道尊卑的规矩了。”
“好啦好啦知道啦,姐姐你难得回来一趟就搁我这里耍大小姐派头,好失落啊。”锦瑟打着圆场,最后一句话音调拖长了一点,听起来有股子软糯的娇嗔之感。
“你啊。”汪曼春手点在锦瑟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又说道,“现在不得了了,都会撒娇了,回头连你一块治治。”
边说着边故意别过脸去,装作不看锦瑟小脸上委屈表情的样子,接着问道:“这几天功课怎么样?来,拿书过来,我考考你。”
锦瑟没动,在原地看着汪曼春,汪曼春渐渐地有些不悦了:“怎么了?真的这么厉害了,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是不是?”
锦瑟往地上看了看,眼帘低垂,接着又很努力地抬起来,小声地问了一句:“姐姐,听说你去给新政府做事了?”
汪曼春的神色一僵,接着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叔父让我去帮忙,我找到了一个很不错的上司,这是一份挺好的工作。”
“日本人?”锦瑟接着小心地问了一句,汪曼春的笑几乎凝固在脸上,斥了一句:“谁跟你说的,小孩子家家,不要管这么多大人的事情。”
“姐姐,你不能走这条路。”锦瑟说,“我以前跟养父一起住的时候,有人从外面逃回来的,说日本人很残忍很野蛮,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能跟他们一起为虎作伥!”
汪曼春听到这里扫了锦瑟一眼,语气很冷:“谁跟你说的这些,你不会懂这份工作对我的意义,别人看不起我,我就要证明我自己,等到我站到顶点的那一天,他一定离不开我了。”
“可是明先生会喜欢你这么做吗?”锦瑟焦急地问了一句,汪曼春和明楼的事情她又听见别人谈论,不声不响都记在心里,眼下她知道汪曼春说的是谁,情急之下直接说了出来。
但锦瑟没有想到后果,汪曼春本来就神色不悦,锦瑟这一关心的质问恰好就击在她的逆鳞上,火气一下生了出来。
汪曼春也不顾忌锦瑟的感受了,直截了当地说:“看清楚你是什么人,我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我师哥的事情,你年纪小不懂事就不要管。”
接着汪曼春语气似乎有所缓和,但说出的内容并没有好多少:“你去书房学习吧,我上楼去了,吃饭的时候让下人过来喊一声。”
没等锦瑟回答,汪曼春就自顾自地上了楼。看着汪曼春的背影,锦瑟鼻翼有些发酸,她看了看装潢精致的天花板,极力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憋了回去。
这是汪曼春第一次和她置气,锦瑟知道自己说的话让汪曼春不开心了,但她不后悔,她不想看着对自己这么好的姐姐走上助纣为虐的道路。但锦瑟倒底还是个小孩子,被这么凶一下,心里自卑的感觉一下汹涌出来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想哭的情绪。
对她好的汪曼春让她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用力抓住便会破碎的梦境,只有这样会愤怒离去的汪曼春才让锦瑟感受到真实。
也真的不能怪汪曼春反应大,拜南田为老师的事情汪曼春没有告诉明楼,但是把自己去新政府供职的事情说了,明楼的反应几乎和锦瑟如出一辙。
汪曼春满心欢喜地以为明楼会赞同自己,因为她的想法是自己变得更强大优秀,就可以更好地陪伴她,同时也能堵上明镜那张让人想撕碎的嘴。
但明楼的回信委婉曲折到最后就说通了一个意思——回头是岸,这让汪曼春觉得自己是在自找尴尬。
汪曼春几乎能想象到,如果明楼在自己面前,会用怎样的眼神来看着自己。一定是他那熟悉的怜悯的眼神,站在高高在上的俯视角度,把她所有的努力都打成徒劳。
汪曼春知道锦瑟的心其实是好的,但她就是想发火,她在那个她从捡回来就哄着疼着的小姑娘面前,爆发出了少见的真实自我。
但等汪曼春逐渐冷静下来,就有一点忐忑了,锦瑟其实并没有什么错,她还那样地吼她。汪曼春心里,锦瑟是个脆弱柔软的小姑娘,也不知道会被自己这一骂惊成什么样子。
汪曼春的眼前,浮现出了那双倔强清澈的眼睛,在她虚构出来的场景里,锦瑟十分沮丧地立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里因为哭泣而布着鲜红的血丝,一边抽泣一边看她,这让她的心里多出几分负罪感。
汪曼春想下楼去看看,但她面子搁不下,犹豫间,敲门声响起来了。
“怎么就吃饭?”汪曼春不耐烦地皱着眉,说了一句,“晚点吃,下去吧。”门接着被打开了,汪曼春的呵斥在看见走进来的身影后一下被咽回去。
汪曼春的神色又开始不自然起来,只是这一次却是因为实在不好意思。
汪曼春不敢看锦瑟,锦瑟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从前经历的事情大多比这要过分千百倍,她也已经习惯了。况且她理解汪曼春的秉性,并没有往心里去。
“姐姐,你连饭都不吃了吗?”锦瑟开口,问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吃,就下去,你……”汪曼春梗住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但想到自己是做姐姐的,没有理由在小姑娘面前这么丢人,又说了一句,“刚才不该凶你,心情不太好,你……”
“姐姐为什么心情不好?有人烦你了吗?”锦瑟当机立断地接了话,没有让汪曼春把“别往心里去”说完,她本身就没往心里去,让汪曼春在她面前低头认错总归不太合适,所以她直接把话题转开了。
汪曼春想到明楼,下意识地否定道:“没,没有。”这种情况,看她的样子,越是否定就越像在掩饰,但锦瑟从来都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她也不太想追究过多汪曼春的事情。
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一句:“没事就好,刚才也是我不好,没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以后不会了。”
锦瑟很认真地自白,汪曼春听来却是如遭雷击,站在自己的角度想问题,汪曼春以为锦瑟是把自己刚才的话当了真,在心里置气不肯原谅她。
汪曼春握住锦瑟的手,有些猝不及防,但锦瑟没有缩回去,乖顺地站在汪曼春眼前,一声也不吭的。汪曼春想了想,问:“真的不喜欢我帮日本人做事?”
锦瑟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要说真话还是顾忌着汪曼春的意思说违心话,汪曼春急了:“按你的本心说话,就像刚才一样,这次我一定不凶你。”
“呃。”锦瑟听汪曼春这么说,还是有些不敢确定,但她心里对汪曼春的关心是多一些的,于是又很诚实地说:“不喜欢。”
“可是只有这份工作能让我最快地往上走,我需要更高的权力,才能抓住我想要的一切。”汪曼春对着锦瑟说,“我现在看着很风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不争取的话,一切到头都是一场空。”
当然,汪曼春没有说自己会被明镜压制这种话,这些不太光彩的事情,她还是不想让锦瑟接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