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54章 可汪家的确 ...

  •   不知几时下起了雨。

      开始只是三两滴,后来渐渐大了,汇成一股一股,顺着屋檐细密地向下淌,再落到地上,不再悄无声息地隐没不见,而是气势汹汹地打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锦瑟偷瞄了一眼汪曼春,见她还是睡着,才松了口气。但想到她一贯浅眠,还是蹑手蹑脚地翻下床,轻轻带上了窗户,把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面。

      锦瑟身上的伤口仍然痛得厉害,但她又隐隐觉得有点痒,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口正在愈合,反正她是不太敢去看的。

      关窗之后,屋里的气氛静谧得让人安心。

      梁仲春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一手撑着把精致的黑伞,另一手拄着手杖,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泥水溅在他笔挺的裤腿上,流下显眼的污渍。

      他才从明楼的办公室里出来。

      明楼找他,不外乎是之前他告汪曼春的状的事。

      “梁处长,我体谅你的辛苦,你的确很不容易,但你在这件事上的做法实在令我寒心。”明楼的语气一贯意味深长。听来言辞恳切,但往往绵里藏针。

      所以梁仲春一听他开口,心就凉了半截。

      “我承认,曼春拔枪对着你的举动太冲动,不明智。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可靠的人,怎么能因为一己私怨就揣测她是抗日分子,是我们的敌人呢?”明楼说着,摇了摇头,“若是你有什么委屈,大可来与我说,不管于公于私,我都有责任有义务好好督导她。”

      说到这里,明楼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但你不能乱扣帽子,把私怨带进工作里。有道是上行下效,如果底下的人都有样学样,看不顺眼谁就给他罗织罪名,那我们以后还怎么立足?人家会用什么眼光来看我们新政府?”

      梁仲春大半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掌间的木杖上,神色一时阴晴不定,很是难看。

      明楼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扫了他一眼后又继续说:“当然,我也不会刻意姑息,如果你掌握了汪处长‘叛变’的证据,我办公室的门随时向你打开。”

      证据。梁仲春眉关紧锁,明楼的意思是要“人赃并获”,才可定罪。但汪曼春那个女人一贯狡猾,会给他留这样的机会吗?

      梁仲春的心里并没有底。

      明楼与他还聊了一会,批评过后,又是安抚,很熟悉的感觉。梁仲春的心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他隐隐觉得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真相被隔在一层厚重的雾后,他一时触不到。

      风雨连绵,梁仲春心内充斥着焦虑,手杖每次都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看重形象的梁仲春,却懒得去管光亮皮鞋表面被溅上的泥渍。

      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梁仲春挥退殷勤上前的仆从,换了身衣服,将自己关进书房里。

      他坐下没多久,电话突然响起,把他惊了一跳。这台电话是他为了避开监听,利用职权之便私设的,知道的人很少,且非要紧事不轻易用到。

      此时此刻,在他正心情沉重的时候,听到铃声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梁仲春紧盯着电话,手紧紧地按住电话听筒,思考了一下后,才提起放到耳边,却不急着开口,只等待那边先“出招”。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猜到他的用意,轻轻笑了一声,似在嘲讽他的过度紧张。

      “梁处长。”不知道什么缘故,听筒里电流声很重,“滋啦滋啦”的,把这个人的声音也拉得很奇怪。

      梁仲春不禁毛骨悚然,他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帮你的人。”那人语气笃定。

      这更让梁仲春觉得古怪。

      “我是‘孤狼’,奉特高科科长南田小姐的命令,正式潜入上海,为您效命。”孤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今天起,如果您有需要查探的消息,都可以安排我去做。希望我们能精诚合作,彻底铲除隐藏在上海的抗日分子。”

      梁仲春脑子飞快运转着,他还不至于傻到直接相信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又透着古怪的人,但与此同时,他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南田科长为什么让你来找我?”

      说着,他补了一句:“汪曼春才是她的学生。”

      孤狼又笑了一声:“汪处长最近的工作态度似乎不太认真,南田科长对她已经产生怀疑。而你向明长官告密却碰了一鼻子灰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考虑再三,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

      梁仲春的第一反应是汪曼春或者是明楼找人诈他。

      但仔细想想,汪曼春人还在医院,这两天跑前跑后,估计没有精力再安排这种“试探”。而明楼刚刚才和他谈过,不至于再找一个这样的人来探他的底。

      “你准备怎么做?”尽管满怀质疑,梁仲春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他性格圆滑,善于钻营,即使心怀顾虑,也不愿放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从指缝溜走。

      “我会尽快为你提供一些准确可用的情报。”孤狼答道,“但关于我的存在,你必须保密,任何人都不能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是和我一边的人?”

      “我刚才说了,我会很快向你证明我的价值。”

      “那之后我们在哪里碰面?”

      “我的身份需要绝对保密,所以碰面就不必了。当我拿到合适的情报,我会再与你联系。”孤狼说着,挂断了电话。

      梁仲春将听筒放回去,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

      但他心情已经比刚才好了一些,如果孤狼说的是事实,那么意味着怀疑汪曼春有问题的不止他一个,他可以摆脱心胸狭隘公报私仇的指控了。

      已经过去几天,但被人拿枪指着头的屈辱感仍旧烙印在记忆深处。梁仲春冷哼一声,尽管孤狼的话给他带来希望,但他谨小慎微惯了,仍不愿押上所有的信任,他宁可自己私底下多留心找些所谓的“蛛丝马迹”。

      这一次他一定会小心谨慎,没有完全的把握不轻易动作,以免再次打草惊蛇。

      汪曼春睁开眼时,雨仍在下。

      她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只觉得通体舒泰,整个人也因为充足的睡眠变得慵懒起来。

      锦瑟在她身边,睡得很熟。双颊因高温而起的红晕褪得差不多了,病态的苍白显露无疑,看着招人心疼。锦瑟还醒着的时候,一双眼睛过于清亮有神,汪曼春总不敢与她对视,害怕面对她那几乎满溢出来的热忱。

      锦瑟睡着时,汪曼春反而敢正大光明看她。看着看着,便不住感慨,小姑娘看着太瘦弱了,她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脸颊两侧的婴儿肥还没消,圆润有余,锦瑟却明显没有二两肉。若是不知情的,肯定要说汪家亏待了她。

      可汪家的确没有亏待于她么?想到这里,汪曼春觉得有些心虚。

      她过去总觉得自己对锦瑟事必躬亲,呵护备至,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想当然地对锦瑟好,没有去关心她心里真正想要什么。这么多年来,是锦瑟一直在照顾着她的“温柔”,让她觉得自己的确尽好了做姐姐的本分。

      汪曼春看向锦瑟的目光不由得深沉了几分。

      不过汪曼春也没弄明白,其实她觉得的“想当然”,的确是锦瑟想要的东西。或者,换句话说,锦瑟想要的原本就十分简单,她的开心从来都只建立在汪曼春开心的基础上。

      汪曼春觉得好,她便也觉得好,所以也谈不上辛苦。

      但是倘若锦瑟知道了汪曼春此刻的内心独白,一定不会将自己的真实心理暴露出来,而是就着汪曼春的误会“楚楚可怜”一把。送上门来的苦肉计,平白换得汪曼春的珍重与心疼,她何乐而不为。

      把日子过得幸福,不难。但要把幸福的日子过长久,还是需要一些小心机的。

      汪曼春才偷看了一会儿,便觉得很满足,又将心思重落回工作上。

      叔父的事情,这几日得了空便要开始奔走,除了安排行程外,要紧的还有说服周佛海等人。这事虽然紧要,却必须得作个合适的筏子,不能操之过急。

      除此之外,锦瑟这边,要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也得规划章程,必要时或许可参考明楼与明诚的关系。但汪曼春又不太舍得外人像看待明诚那样看待锦瑟,毕竟明诚虽然身份不低,也得明楼的赏识,但在他们这些往来的世家勋族眼里,不免还是个提拔上来的下人。

      汪曼春揉了揉太阳穴处,她可能还需要和军统上海站这边的决策者再做沟通,至少对他们之后的计划方向大体了解,才能更好配合,省得再落入被动。

      就比如这次,郭骑云的踪迹不知何故暴露,虽然勉强圆了过去,但时日久了难免有成漏洞的可能。由此看来,日后再有行动,必须将痕迹清理得更干净,尽量防微杜渐,规避风险。

      事情越是复杂如乱麻,便越该沉住气,耐心地自纷乱处掰扯出细微的线头,一点点将纠缠的死结解开。汪曼春长呼出一口气,一直以来她都在各种复杂情境里斡旋求生,眼下这点困境也算不得要命的危局。

      况且,汪曼春偏过头,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如今比过去已经好了许多,毕竟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54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