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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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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驮着我,像离弦箭一样奔进君山,马蹄轻捷、身形矫健、蹿挪跳跃竟如老马识途!
我暗暗惊奇,转瞬便有些明白,阿黄当然没有进过君山,可白玉堂一定带着日月削霜探过。动物间自有人所不知的默契和方法,或是气味,或是别的什么,于是冥冥中,仿佛我和阿黄这一人一骑,也受到了些拓的指引。
想到日月削霜拓,我不禁一阵遗憾辛酸,心里不是滋味。
抬眼看去,君山之战竟比预料的还要好些。我方人马已控制大局,除了小股抵抗未清,差不多尘埃落定。
想那涂善也没有料到,白玉堂会在人数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敢于背水一战、硬挤出人马来从后方突袭,因此涂善把精锐大军都放在前方长蛇阵里与我军对峙,以图吞噬我方的战斗力,君山上却兵卒怠懈,人马疏忽,真是变成空山一座了。
我想四爷蒋平,应该是和欧阳春等人奔赴君山深处的逆水寒潭,毕竟打捞钦差大印是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没想到拐过一条山道,前方人马嘈杂,我连忙擎枪在手,勒住阿黄细看:“北侠……?北侠!”
欧阳春听到了我的招呼:“哦!是楼青兄弟!”
一行人马呼噜噜很快到得近前,我迎上前去,也看到了蒋平。
“蒋四哥!欧阳兄!”我抱腕,“如何,可还顺利?”
“嗯!”蒋平点头,“亏了老哥哥,我们从降将口中得知逆水寒潭的具体位置,这就要过去!”
我冲欧阳春抱腕一笑:“欧阳兄立了大功了!”
“哎,哪有!”欧阳春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呵呵笑着,不紧不慢,像个大肚弥勒佛,“要说那还得多亏白五弟的主意想得好啊,没有他排兵布阵、分配任务,焉能如此!”
蒋平问:“楼青,前方可破阵?老五和展昭如何?”
我回答道:“长蛇阵即将告破,老五和展昭合攻阵心,我过来时,白玉堂已击伤涂善!”
“哦!”蒋平这才略略放心地点头。
“对了,”我想到一事,急问,“四哥和欧阳兄一路过来,可曾看到小孩?”
“孩子?”蒋平和欧阳春对视,“楼青怎知有个孩子?”
说着话,两人侧身回头,欧阳春从身后随从手中抱过一个孩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大喜,可不正是涂善的幼子小涂骥!
涂骥不哭不闹,仰着小脑袋、咕噜着大眼睛瞅着我,粉妆玉琢,一点儿不怕生。
蒋平在旁边道:“我们从那后山盘上来,正遭遇一哨人马,面色有异,竟然还带个孩子!看装束不像君山敌人,也不像好人,倒似拐带孩子的劫匪!见他们往后山摸,想是要跑!看见我们这哨人马,上来便打!一番交战,将对方打散打死,咱们便得了这个小孩!看样子……楼兄弟难道认识?”
“蒋四哥,你可知道他是谁的孩子?”
“谁?”
“涂善。”
“啊……”蒋平闻言,与欧阳春对视,一时间眼神闪烁。我明白,他们想的,和我那时候想用小涂骥迫涂善投降一样——这是人之常情,一般都会这么想。
“楼青。”
“蒋四哥?”
“如今君山动荡尚未平息,我与北侠要找到逆水寒潭去取大印,如今之际,我想分一些人马给你,你带着孩子去找老五和展昭,合力迫涂善受缚,我们随后就到。你看如何?”
“我明白,就依四哥的意思。人马我就不用带了,逆水寒潭或许有敌人死守,免不了一番激战。有阿黄在,找到白玉堂和展昭应该不难,我会沿途留下记号,方便自己人接应。”
“……如此也好,千万小心行事。”
“嗯。”
我抱紧涂骥,与蒋平等人分手,催马前行。
拐上坡道,我抚摸阿黄的鬃毛:“去找你的伙伴,去找墨扬,走!”
阿黄如听懂一般,稀溜溜喷个响鼻,仰起脑袋定了定,戈嗒嗒抬起四蹄,向坡道上奔去。
穿过树林,踏过土道,阿黄渐渐往高处走,周遭景物越来越熟悉,我看得惊讶,这是在往哪里去?是君山侧首的……涧崖?!
也是这般好风景,还记得那日日月削霜浑身浴血,涧水湍急,白玉堂身负重伤,我和展昭隔崖与涂善对峙……
那里是日月削霜死去的地方……
阿黄,是来怀念它的伙伴么?
就在我几乎怀疑阿黄走错的时候,峰回路转,我睁大眼睛,终于看到——
涂善坐在马上,立于崖头,展昭、白玉堂一左一右封住了下山的去路。隔着一段距离,三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地对峙。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定数么?我在心里感慨着,并没有急于上前,树叶半遮掩了我和怀里的涂骥,寂静无声。
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涂善的正脸,我看见,他脸上的颜色已经不对了,发白,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而他的肩膀也早已染红一大片。
“苍天有眼,你死期已到!”还是白五爷首先打破了静寂,“涂善,再走……你可就只能跳崖了!”
这里环境清幽,他们说的话清晰传进我耳中。
“涂将军,”展昭开口,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一丝戾气,“听展某良言相劝,就此回头。你下马受缚,与我回京,是非过论听从皇上定夺。”
涂善看了看他,语速不紧不慢:“展昭,自本将军出世以来,一直有个遵奉誓言,那就是:不做囚徒、不做降将!不是战死杀场,就是杀身成仁!”
“将军此言差矣,”展昭沉声道,“你的将军是当朝万岁所封,你保卫的应该是自己的国家百姓!不料将军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助襄阳王谋反在先,致使我宋将士自相残杀、生灵涂炭!敢问将军做的是谁家的囚徒、哪里的降将?又要如何杀身成仁?”
“涂善,你还不知悔改?”五爷厉声道,“如今长蛇阵已破,你现在前行无路后退无门,还想怎么样?”
“本将军说了:宁死阵前、不死阵后!战死沙场、杀身成仁!”
“将军的所作所为与誓言相悖如何一样,焉能相提并论?!”
“猫儿,少跟他废话!”白玉堂把刀一横,“涂善,那你想怎么死?杀身成仁就自己死,要战死沙场就过来与五爷再战三百回合,我要你的命!”
“呵呵。”涂善突然笑两声。
其实我也明白,别看白玉堂和展昭的态度、话语截然不同,但心照不宣。白五爷自然明理,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儿。他说得利害,却不会真要涂善的性命,毕竟此等大案,还是要皇上亲自定夺。
而且我也隐隐感觉到,展昭、白玉堂对涂善,没有十分狠绝的意思,可是我看涂善……要他悔过,恐怕没那么容易。
此时的涂善,半边身子都红了,脸色发白,气力也不似开始那么厚壮。他看了看白玉堂:“你破了我的长蛇阵,锦毛鼠果然不简单,这一局是我输了。”他侧首望向南侠:“展昭,本将军有些话想跟你说,不知你听不听得?”
“涂将军请讲。”
“展昭,你我曾同朝为官,也算有过这么一分情谊、一点了解。虽然我与你接触不多,但听闻你的故事,钦佩你的为人。实话告诉你,我不会投降,也不想去奢求所谓的原谅来换取活命的机会!我的官虽然是皇帝赵祯所封,我的心却一直追随王爷。大宋朝能有今天,襄阳王功不可没,也有我的功劳——我是王爷的先锋,多年来抗大辽、防西夏,征战疆场,在我刀下不知打死多少高手,打败多少名将!我被王爷一手提拔,可以说,襄阳王对我恩重如山那。展昭,你我算是各为其主,并不能说谁对谁错。可是有一点,我不怕说出来,是王爷错了,错就错在试图与西夏结盟!如果说辽是没落之虎,西夏就是崛起之狼。李元昊狼子野心,怎会甘愿助王爷起事而不要好处?就如今天,若被他趁虚而入,大宋危矣!西夏绝不会真心相助,而是窥探在侧,等你我两败俱伤!我多次进谏,王爷不予采纳……”涂善轻轻叹息一声,又道,“展昭,本将军已走上绝路,但从不后悔。若说唯一遗憾,是我小儿涂骥……”
我轻磕座马,抱着孩子,慢慢上前。
小涂骥经过半天颠簸,困乏以极,正乖巧地睡着。
涂善睁大了眼睛:“原来在你们手里……好啊、好……”
展昭回身,接过小涂骥,对我感激地颌首:“楼大哥。”
我点点头,退到一旁。
此时听着身后,呼噜噜人马嘈杂,我回首,却是智化、艾虎、韩天锦、黄布达、徐庆等人赶了过来,我做个手势,示意他们停在不远处,稍安勿躁。其中徐庆坐在马上,捂着右胳膊,一条手臂全是血,明显受了伤。
我眉头一紧,刚想出声询问,却见徐庆全然不在乎自己的伤势,扯开大嗓门就喊:“嘿我说姓涂的,你的长蛇阵已经完蛋了!你还有什么能耐你?!”
涂善对徐庆看都不看一眼,只问展昭:“展昭,尔等是要用这孩子逼涂某认罪投降么?”
“展某绝无此意。”
“那好,我方才说了,我只剩这孩子是个牵挂!展昭,我劳你大驾,你把他摔死,或者干脆就给他一剑,结束他这短暂的生命!”
我心头一跳!
“涂将军,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展昭的言语里,竟隐隐带了一丝怒气,“你我疆场相见、刀戈相向,与孩子何干?这孩子,他投生在世上没有过错!涂将军,听展某良言相劝,放下兵器。你还有这孩子,你要对他负责!”
“负责?”涂善微微一笑,“恐怕想负责……也难啊。”
“孩子无辜!”展昭语气铿锵,“只要涂将军不再敌对,展某这就把孩子交付予你!”
涂善的眼神闪了闪:“展昭,若我抵死抵抗,拒不认罪投降呢?”
展昭诚恳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涂将军你不降,这孩子我们也要看护他啊!这是一条小生命!”
“哈哈哈哈哈哈…………”
涂善仰天大笑,大家都瞅着他,不知他笑的什么。
半晌,涂善敛了笑,看着南侠,一字一字道:“好,展昭,你果然讲仁德、讲义气,君子之名,丝毫不假。有你这句话,涂某感激不尽。”
“涂将军……”
涂善做个手势,止住了展昭的话。
“展昭,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还有几句话,不知容讲不容讲?”
“……将军请说。”
“我有一言相告:在这世上交友要交心,孝君要识人。朋友——你要知道他是何样心地;知己——你要清楚他骨里的正派等级;辅贤臣忠明主,要看的不仅是仁慈宽容就足够,还要看于百姓、于国家是否走的上坡之路。今次要不是我家襄阳王爷信错西夏、犹豫不决,焉有这样的情况?那么,你我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罢罢罢!”涂善笑道,“好怀念那日里你我几人同桌共饮,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展昭,”涂善低了声音,认真言道,“我儿涂骥,烦你照顾。想来他的名字还是你和白玉堂起的……如若我儿能顺利长大,不要和他提起你我曾有这番敌对,涂某感恩戴德了!”
言罢涂善翻身下马,冲五爷朗声道:“白玉堂,我害死了你的日月削霜,这奔雷暴就交给你!”
白玉堂轻轻摇头,沉声道:“好马不识二主,奔雷暴不会跟我。”
徐庆在远处愣愣看着,忽然来一句:“哎怎么回事这是?我说姓涂的,你要干吗?那好死可、可不如赖活着!”
这话劝得多没劲!
涂善并不理会:“展昭,我们缘分已满,你好自为之!来生——再见!”
这话说得很快,言罢涂善一纵身从崖上跳下,坠入湍急的深涧!
那匹奔雷暴一声长长嘶鸣,也紧跟着跃下去了!
我内心一震!
所有人立于崖上,半晌无声。
瞪着眼睛,我不禁叹一口气,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涂善无论如何,也是一朝将军,不管他……后来做错了什么。
我的内心深处,竟然也产生了一丝同情。
小涂骥醒了。
睁开眼睛抬着小脑袋,他懵懂地看着展昭,忽而伸出小手,握住了展昭的衣襟:“爹爹?”